53 長安的夜禁
「嗷~~~~~~~」泠風原地一蹦三尺高，奔著門口就沖了過去。
書房門口，一隻吊額金睛大老虎正擺了個美人側卧的造型，看著屋內三人悠閑打了個哈欠，旁邊還立著一個全身黝黑肌肉虯結的崑崙奴。居然是真老虎啊！活的！我擦李靖你太牛叉了居然養老虎當寵物！泠風感慨萬分。
馬周見了老虎也是一怔，還沒來得及想為毛書房裡會出現在這裡，泠風已經從身邊跑了過去，他忙伸手去抓泠風卻一把抓了個空，嚇得他頓時面如土色。
李靖也吃了一驚，剎那雖然不會無故攻擊人，但也是生人勿近，這孩子如此冒失地衝過去，要是惹惱了它可是大大不妙，腦中只是一轉念，泠風已經動若脫兔地躥到了老虎跟前。
那老虎見泠風一動就一直眯著眼睛緊緊盯著她，不屑之中又帶著一絲審視，此時見泠風快奔到了面前它喉嚨里呼嚕一聲霍然立起，泠風嚇了一跳這才停了下來，頓時心中大叫一聲，我擦這貨是老虎啊啊啊！
她還沒來得及害怕，那老虎已經人立而起，那崑崙奴也同時一個箭步沖了過來，卻還是慢了一步。泠風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勁風撲面，聽得李靖一聲大喝「剎那！」，馬周一聲大叫「泠風！」，隨即便感覺一股泰山壓頂般的巨力朝自己砸了過來，下一秒便倒在了地上……倒是一點也不疼，還有臉上這黏糊糊的是神馬，為什麼什麼都看不見……
馬周眼看著老虎把泠風撲倒在地，又朝著她的腦袋張開了大嘴，頓時幾乎暈了過去，也不知哪來的神反應一下子撲過去用手護住了泠風的頭，緊接著便看到一條柔軟而粗糙的血紅大舌頭觸到了自己手上，卻沒有舔下去，只是及其輕柔地蹭了蹭。
但隨即他便聽見一聲惱怒的低吼，似乎是老虎發現自己和目標之間突然多了一雙手，便抬起一隻前爪將馬周的的一隻胳膊往外推去，馬周哪裡肯放，死護著泠風的腦袋不撒手。
此時李靖已看出剎那對泠風並無惡意，頓時鬆了一大口氣，笑著對馬周道：「賓王，無事，剎那是在和泠風鬧著玩，它十分喜歡這孩子，你若再擋著它，它倒是要對你不客氣了。」
馬周聞言一愣，這時看去，那老虎舌上布滿倒刺，剛才那一口若是舔實了，自己的手背只怕要多幾條血口子，而現在老虎也是拿爪子推著自己和自己比力氣，一點也沒動粗的意思，確實像是一隻大貓在和人鬧著玩。
馬周心中一定，全身的力氣一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老虎再一推，一下就把他的胳膊給撥開了，在一旁的崑崙奴忙把他給扶了起來，攙到席上坐下，又給他端了一杯熱茶。
泠風頓覺眼前一片光明，緊接著便看到一張碩大的虎臉湊到了眼前，這麼近距離……還是有點嚇人的啊……哥們，有事說事，你，你想幹嘛……
大舌頭又伸了出來，碰了碰她的臉，泠風一怔，突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對了，彩林寨山上的那隻豹子！哎呀，沒想到我這麼受貓科朋友們歡迎……一邊得意著她便伸手去摸了摸老虎的腦袋，你叫剎那？好名字，待會兒能讓我騎一騎不？別，別瞪眼嘛，不行就不行，有話好好說嘛……
那邊李靖看馬周嚇得不輕，也替馬周撫著背順了順氣，馬周顫悠悠地喝了幾口熱茶，卻聽李靖喃喃道：「真是奇了……」
二人看著面前一人一虎玩得開心，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這時門外也傳來一聲驚呼，「天啊！」卻是李伯瑤和張出塵走了進來，大概是剛才聽到李靖與馬周大叫，趕緊過來查看。
此刻見到泠風與老虎玩鬧，李伯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隻老虎連他都不愛搭理，居然和這個第一次來的小孩這麼親熱？還有這個小孩怎麼一點都不怕老虎啊！頓時望著泠風的眼神又是羨慕又是佩服。
張出塵與李靖對視了一眼，眼中都有一絲驚異，李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孩子並不僅僅是聰穎絕倫，只怕的確不是常人。
之後李靖又問了這第一副馬蹄鐵是在哪家鐵匠鋪所打，決定讓這位幸運的鐵匠進軍器監教授工匠們打造馬蹄鐵，之後留二人用了晚膳，又敘談許久，見天色實在已晚這才放二人離去。
已近一更，街上幾乎已不見行人，馬周牽著泠風的手走在空寂的街上，望著撒了一地的月光，覺得有一份難得的安寧閑適，忽然聽得泠風在旁邊嘆了一聲，他好笑道：「小孩子嘆什麼氣啊？」
「紅拂女，堂下虎，崑崙奴。李藥師將軍真是太風流太霸氣了！他和他夫人就是天下無雙的一對啊！」泠風一臉的神往，叫藥師的都是牛人，又叫藥師又叫靖哥哥的那簡直逆天了啊！
馬周聞言腦中閃過李靖府中那一幕幕，不禁也是輕輕點頭，又聽泠風道：「嘿嘿，大哥，李夫人跟你說話的時候你臉紅什麼呀？」他頓時一窘，忙道：「你這孩子，這話可不能亂說！」
泠風仍是嬉皮笑臉的，「哪有亂說，明明就是臉紅了嘛，李夫人也看見了的。」
馬周更是大窘，急道：「這，這，那我豈不是對將軍和夫人大為失禮，哎呀……」
泠風看他又羞又愧，急得都要團團轉了，忙拉著他衣服道：「大哥，你慌什麼呀！絕代佳人，我見猶慕，除非是瞎子才會無視那樣的美麗與風華，你那是人之常情，李將軍和李夫人是何等人物，又怎會去計較這樣的事情？美，就是需要人來欣賞的，能坦然地欣賞這種美，才說明大哥你是個知情識趣真情真性之人，恐怕李將軍反而因此更欣賞你呢！」
馬周苦笑道：「你哪兒來這麼多奇談怪論……」
泠風挑了挑眉，揚起嘴角沖他笑道：「怎麼不信么？那我問你，要是大哥你有這樣一位夫人，你是會天天把她藏得嚴嚴實實決不讓外人見到，還是讓她自由自在地綻放在天地之間陽光之下？」
馬周頓時怔住了，「這……」若是我有這樣一位夫人……一時他竟然有些痴了，突然他心中猛地一跳，我原先心中的夫人，不就是羅綺那樣的么？可是剛才想到未來的夫人，我竟然完全沒有想起她來？甚至連她的樣貌都這樣模糊了？他心中一片茫然，又有些苦澀，不由喃喃道：「我怎有這樣的福氣能有這樣一位夫人。」
泠風見他黯然神傷的樣子，知道他八成又想起慘痛的初戀了，不由暗罵自己怎麼也這麼缺心眼了，哪壺不開提哪壺！忙道：「大哥你放心，看你的面相大富大貴紅鸞高照，將來的夫人一定不在李夫人之下！你們一定也是天下無雙的一對！」我擦我當神棍還當上癮了……
馬周知道泠風是安慰他，便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泠風眼珠到處轉了轉，突然看見了地上的影子，頓時又有了主意，便拉了拉馬周的手笑道：「大哥，我們來玩踩影子的遊戲吧！」
馬周一愣，泠風卻一下放開他的手，跑到了他身前，笑道：「大哥，快來啊，來踩我的影子，踩到了就算你贏，要是被我踩到你的影子，那就是我贏了哦！哈哈……」笑著便跑了開去。
馬周搖頭苦笑，只好追了上去，不想泠風雖然個矮腿短，倒是頗為靈敏，雖然幾步就被馬周追到了，但躲閃之下卻始終沒被他踩著影子，反而踩著了好幾次馬周的影子。
馬周見泠風滑得跟小泥鰍似的，幾個回合居然也激起了玩性，仗著身高腿長乾脆捉住了泠風再去踩她的影子，氣得泠風大罵耍賴，便又去呵他的咯吱窩逗他鬆手，馬周極是怕癢，這招百試不爽，一大一小便在長安寂靜的大街上嘻嘻哈哈地玩鬧了起來，你追我逐，你躲我閃，好不開心。
泠風又被馬周逮住，正要故技重施，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連綿的鼓聲，馬周面色一變，忙一把拉起泠風就跑，一邊道：「壞了，夜禁了，快，快，趕緊回家，不然被武侯發現可要笞二十。」
納尼？！泠風頓時凌亂了，「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小孩子也打么？」她還抱著僥倖心理。
「……」
剛才玩得太high了，此時真趕起路來，泠風倒沒力氣了，沒跑幾步就喘上了。馬周只好把她往背上一背，沿著路邊牆根飛奔。泠風笑道：「大哥，這樣好像我們在申州看花燈那次啊，大哥，你跑得比那時候還快，看來多練了兩年功夫進步還是很明顯的啊！」
馬周哭笑不得，這孩子還真是沒心沒肺，還沒等他說話，又聽泠風低呼了一聲：「哎呀大哥，要是被武侯哥哥們捉住了，你丟臉可就丟大了！你可是監察御史啊，而且這鼕鼕鼓不還是你建議陛下設置的么……」
本來夜禁前都是掌管京城巡邏的武侯在街上大聲呼喊類似「夜禁啦夜禁啦鬼子要進村啦鄉親們趕緊麻溜地回家啦……」馬周覺得這也太不方便了，而且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啊，於是和李淳風這個太史令商議了之後，就奏請鳳陛下在幾條主幹道上設置了街鼓，泠風在長安第一次見識到晨昏各自的鐘鼓報時就被深深地震撼了。
長安的鐘鼓報時與太史局的漏刻計時緊密相連，構成了一個龐大的報時體系。首先一夜被分為五個時段，即五更，按現在的時間算，就是從晚上七點到早上五點這十個小時，每隔二小時就是交更時分，太史局中的典鼓敲擊漏鼓一次，作為夜晚「唱時」的鳴報。每更又分為五點，每點二十四分鐘，則有專職的典鐘敲擊漏鍾，作為夜晚「更點」的鳴報。
早晨五更二點（冬季為五更三點），太史局更點鐘聲過後，便向位於承天門的街鼓發出「鼓契」，承天門開始擊鼓，收到「所牌」后則立刻停止，第一聲鼕鼕鼓聲停止，宮城門及左右延明、乾化門開；第二聲鼕鼕鼓聲停止，宮殿門開。
而自承天門的鼓聲響起，位於其它街的鼕鼕鼓開始敲擊，但不是同時擊鼓，而是南北向一層層依次向外傳遞，鼓聲響到哪裡，哪裡的坊門就開啟，百姓也就知道該起床上班工作了。
五更二點，也就是凌晨3點48分，天還烏漆麻黑一片，第一聲鼓聲響起，隨後，整個長安城都被一片「咚咚」的鼓聲所籠罩，還夾雜著寺廟中的鐘聲，交相輝映，雄渾莊嚴之極。具體這一波波的鼓聲一共要響多少聲，有記載說是「三千搥」，泠風也問過馬周，但即便是他也說不上來。
而初醒的長安城中，大多數百姓剛剛被這鼓聲催醒，要上朝的官員已經在路上了，白居易曾在詩中描述過這幅場景，「夙駕送舉人，東方猶未明。自謂出太早，已有車馬行。騎火高低影，街鼓參差聲。可憐早朝者，相看意氣生。」
而太史局中的「晝漏」盡，「夜漏」開始上水，則意味著夜晚一更開始，向承天門鼓發鼓契，承天門鼓響四百搥后，長安城門關閉，街上的鼕鼕鼓由內而外再響八百搥后，城內坊門一律關閉，城內禁人行走，夜禁就開始了。
夜禁之後，有隸屬於左右侯衛的左右街使騎馬巡視幾條主幹道，城門坊角還有類似派出所的武侯鋪，內有衛士暗中巡視查探，維護城中治安，分別是大城門百人，大鋪三十人，小城門二十人，小鋪五人。
可以說，街鼓除了報時，更與長安城的城市治安與管理牢不可分，不但有盜賊時可以擊鼓報警聚眾，還能嚇跑侵略者。
唐代宗廣德元年，吐蕃攻入京師，代宗倉皇出逃，郭子儀帶領各路勤王之師殺向長安，御林軍大將長孫全緒派禁軍將領王甫潛入長安，秘密聯絡遊俠少年和京城惡少（黑社會也愛國啊），一齊聚集於朱雀大街上擊響了街鼓，一邊高喊「郭令公率大軍來啦！」
朱雀大街是長安城的中軸，長安以此分為東西兩部分，街寬約一百五十米，長五千多米，可想而知這一條街上的街鼓全部一齊擊響是何等的壯觀，何等的驚心動魄，結果吐蕃兵眾聞鼓震懾，狼狽奔潰逃竄，不戰而走。陷落十五天的大唐帝都長安，又被郭子儀收復。
想到街鼓的輝煌功績，泠風簡直忍不住膜拜馬周了，眨著星星眼道：「大哥你太厲害了，居然想出這麼霸氣逆天的鼕鼕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