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又動心了
此時馬周都快哭出來了,覺得這話怎麼那麼火上澆油呢?泠風忙給他打氣,「大哥鼓聲剛響,還得敲上幾百下呢,咱們還有時間,來我給你吶喊助威!」一邊就趴在馬周耳邊小聲喊了起來:「大哥加油!大哥快跑!」
馬周只覺一陣陣暖氣吹進耳中,頓時一陣陣發癢,他忙道:「好了好了,再喊把武侯都招來了。」
泠風見馬周的耳朵突然變得紅紅的,以為是大哥跑得熱血沸騰了,便繞到另一邊去看另一隻耳朵,卻是十分正常,不由奇怪,隨即便明白了過來,知道自己這個大哥身上十分敏感,頓時又起了捉弄之心,故意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大哥,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給你提提神。」
馬周那叫一個鬱悶,都跑成這樣了還要提什麼神啊?泠風已經開講了:「從前啊有座山,山裡啊有座廟,廟裡啊有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對小和尚說,從前啊有座山,山裡啊有座廟……」
馬周氣得差點吐血,這是提神還是催眠啊!只是魔音灌耳還罷了,耳中的酥癢卻是讓他幾乎想撞牆,只能咬著牙狂奔,倒是讓他跑得更快了。
山和廟翻來覆去繞了幾遍,泠風也覺得無聊了,想了想又道:「大哥,要不我還是給你唱歌吧。」不等馬周表示反對意見,便開口唱道:「暖暖的春風迎面吹,桃花朵朵開……」
馬周真的要哭了:「小祖宗,你故意的是吧!」
泠風捏了捏馬周滾燙的耳垂,樂得不行,趴在他肩上笑得直抽氣,「太好玩了,大哥,你太可愛了!」
馬周默默地凌亂著,安慰著自己就快到家了,堅持!
泠風見馬周沒吭聲,忙探出腦袋去看他:「大哥,你生氣了?」
馬周故意不理她,心中卻道小祖宗這下你總可以安分點了吧。
泠風見馬周這樣,以為他真生氣了,立馬轉了一副討好的面孔:「大哥,別生氣嘛,我知道大哥最疼我了!大哥你累不累?我幫你揉揉肩啊……」
馬周又氣又笑,不過泠風捏得還挺舒服,乾脆讓她多捏一會兒,便仍是一言不發,顧自低著頭趕路。
泠風捏了一會兒,見馬周還是不聲不響,頓時急了,想大哥畢竟這麼大人了,自己還老是捉弄他,難保他心裡會不舒服,平時脾氣好不代表沒脾氣,再說大哥還本來就是個桀驁之人。泠風越想越是心虛,捏著馬周的肩又想起被她咬的事情,想起明明下定決心要對大哥很好很好的,心裡突然就是一痛,眼睛立刻就濕了,柔柔地又說了句:「大哥,別生氣了,好不好?」
馬周一聽就心軟了,正想回答,但又想這孩子老是對自己用這招,這次可不能這麼輕易讓她得逞,不然又要開始胡鬧,還是等回家再說,便還是沒有應她。過了會兒,感覺肩上的小手慢慢鬆了,一個小腦袋輕輕靠在了自己背上。
馬周見泠風一動不動趴著不再作聲,想來是困了睡著了,便笑著搖了搖頭,只是抓緊趕路。
總算是趕在坊門關閉前回到了家中,李淳風和孫思邈正等得心焦,李淳風笑道:「我還以為你們要留在中書令府上過夜了呢,夜禁了你們還往回趕,大哥你這個監察御史真是夠大膽的。」
馬周苦笑道:「還不是路上和泠風玩鬧耽誤了時間,看,鬧騰累了這會兒都睡著了,先讓她睡下吧。」
李淳風便把泠風接了過去,抱到她房中放在榻上,仔細蓋好了被褥。出來見馬周也是一臉倦色,便道:「大哥,你也累了一天了,明日還要早起上朝,快去歇息吧。」
文官要五品以上才是每日都要上朝的常參官,一個八品小官本來連見皇帝一面都很難得,但監察御史卻也屬常參官之列。原因在於朝會時需由御史大夫帶著御史們監督百官按官位排好順序,嚴格杜絕交頭接耳插隊打架等不文明現象,排好隊之後負責領班的就是兩名小小的監察御史,也正因此,馬周這個八品的含金量才這麼高。
當然,御史台察院十個監察御史,這個活兒大家輪流干,但終歸三五天也能見上陛下一面,更不用說陛下還三天兩頭叫他過去陪聊。不管怎麼說,李淳風和馬周這對難兄難弟,每天都得半夜三更地起床,披星戴月地趕去上班。
馬周確實累了,便先回房洗漱休息,他把外衫脫下來正要放在一邊,卻見背後肩膀的位置有一片深色印跡,不由奇怪,忙拿到燈下細看,又摸了摸,發現是水漬,更是疑惑,洗漱也不會把這個位置打濕啊。
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他搖了搖頭,把衣服放下便躺了下來,閉上眼睛還想了想,背上怎麼會濕呢?迷迷糊糊正要睡著,腦中突然劃過一道閃電,他一掀被子就坐了起來,心臟就是一陣狂跳,愣了一下,急急穿上鞋子舉著個燭台就出了門去。
泠風正睜著眼睛望著窗格上斑駁的月光和樹影,突然聽到一陣極輕微的敲門聲,嗯?誰?她疑惑地看著門,卻沒有應聲。門輕輕發出「吱呀」一聲,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泠風瞪大了眼睛看去,是大哥?!她來不及去想為什麼馬周突然跑來了,第一反應就是悄悄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了腦袋。
馬周走到泠風榻邊,放下燭台,看見她整個人都縮在被子里,連頭髮都沒露出一根。他俯身輕喚了兩聲她的名字,木有反應,便在榻邊坐了下來,把蓋住她腦袋的被子輕輕拉了下來,還是木有反應。
他又伸手極其輕柔地在泠風的眼縫及眼角抹了一下,濕的!
這時借著燭台的火光他也發現泠風的枕頭上也有一片水漬,心中頓時慌得一塌糊塗,忙把泠風的身子扳了過來,卻見她緊緊閉著雙眼,瘦削的小臉上滿是淚痕。「泠風,你……」馬周著急忙慌地用手去擦她臉上的眼淚,一時間心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泠風終於睜開了眼睛,「大哥,你怎麼來了?」聲音裡帶著重重的鼻音。
馬周立馬開始了自責,「都怪大哥不好,大哥太粗心了!要不是看見了衣服上那片淚跡,大哥都不知道你路上在哭……泠風,大哥沒有生氣,剛才是跟你鬧著玩的,大哥是個大人,怎麼會生你一個小不點的氣呢?泠風乖,別哭了啊……」
沒想到他這一說泠風眼淚流得更快了,「大哥,對不起,又讓你擔心我,我沒事的,你明天還要早起,快去休息吧。」
馬周手上都是眼淚,只好又拿衣袖去拭,一邊道:「你不哭大哥才去睡。」
泠風睜大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可是越是想忍住越是忍不住,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又是委屈,又是心疼,又是難過,半晌才哽咽道:「大哥,別不理我……」
馬周的心就像被針扎了一下,痛得兩道濃眉都緊緊擰在了一起,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泠風抱了起來,緊緊摟在了自己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道:「傻孩子,你是大哥的寶貝,大哥怎麼會不理你?」
聽著懷中傳來的啜泣聲,馬周只覺心口一陣陣地抽痛,就因為自己不理她,這孩子就哭成這樣,還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哭……他不禁萬分痛恨自己,自己從小也是孤兒,難道不知道這世上最傷人的就是冷漠與忽視,尤其是來自親人間的冷漠,為什麼竟還會這樣對待她!他抱著這個傷心的孩子,難過得也想哭。
也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終於沉寂了下來,馬周輕輕喚了一聲「泠風」,卻不見回應,他低頭看去,小傢伙已經靠著自己的胸口睡著了,睫毛上還抖著淚珠。馬周舒了口氣,便想把泠風放下來,卻發現她的拳頭緊緊揪住了自己的衣擺,他不禁笑了,伸手去拽衣服,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小拳頭居然握地十分得緊,若是硬拉硬掰,肯定會把泠風弄醒,他頓時愣了。
猶豫了片刻,馬周動手解開了衣帶,把衣服脫了,這才把泠風放了下來,給她蓋好被子。看著熟睡的小傢伙依然有些委屈地抿著小嘴,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臉,這才起身拿起燭台向外走去。
打開門正要邁出去,一陣冷風吹來,馬周身上頓時一涼,此時已是十月,夜間本就頗為寒冷,何況他現在還光著膀子。馬周呆了一呆,忙吹滅了蠟燭,做賊似的抱著肩膀跑回了自己房間,趕緊躲進了被子,不禁連連搖頭苦笑。
次日泠風睡眼惺忪地坐了起來,正要掀開被子,突然發現兩隻手中正攥著什麼,狐疑地拿出來一看,大腦瞬間短路,這,這是……男人的內衣?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為毛男人的內衣會在我被子里啊!
好半晌泠風才從震驚中恢復了思考能力,開始回憶起昨晚的情形,再看了看內衣上被自己抓得皺巴巴的印記,頓時就明白了過來,傳說中的金蟬脫殼么……
雖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可不知為神馬她的臉卻更紅了,衣服上有一股極淡的松香味,呼吸間若有若無隱約可聞,嗯,大哥身上就是這種乾淨清爽的味道……唉,大哥就是正人君子,要是換了三哥那個流氓,肯定乾脆就睡在這兒了,呸,我才不會抓著他的衣服不放……
泠風突然愣住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尼瑪,我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我對三哥和大哥的感覺,我對他們兩個……
「啪」她一甩手給了自己一耳光,又一頭栽回了榻上,喉嚨里擠出了一聲呻吟:「尼瑪,何乃太多情啊……」
要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是很困難的,尤其是當自己的心讓自己三觀盡毀節操碎了一地的時候。
泠風痛定思痛認真反省,她十分確定自己對馬周和木子詮的感情是不一樣的,木子詮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幽潭,充滿了神秘和誘惑,總是讓她覺得危險和警惕,可是他帶著她遊山玩水,帶著她跋涉天涯,這個世上,她可能再也找不到一個能像他這樣和自己一起走遍天下的人,她再如何拚命迴避,還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想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馬周正好相反,他一點都不危險,他像是一泊純凈清澈的湖水,讓她毫無戒備地靠近和依賴,可是她忘了,能見度高不意味著沒有深度,純凈清澈同樣可能深不可測,就像全世界最深的貝加爾湖,平均深度730米,最深達1620米,卻也是全世界最清澈的湖泊之一。
游泳的時候,雖然兩米和一千米都是一樣踩不到底,可是一旦知道原本以為只有兩米的深度其實有一千米,那足以讓人在一瞬間驚慌失措而沒頂,泠風現在的感覺就是如此。
可是沒有理由啊,三哥走了才兩個月,沒可能我這麼快就移情別戀吧?難道說我早就對大哥起了心思?尼瑪啊!人真的可以同時喜歡兩個人么?什麼人啊!「啪」泠風抬手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冷靜,冷靜,仔細想想,這種喜歡的程度應該不深吧,至少三哥追隨小師妹而去我也沒痛苦得生不如死的,也就是有點小小的憂傷而已嘛……對!他都已經追美眉去了我還惦記他幹嗎!管我以前對他有什麼感覺,反正從今以後拿他老人家當親哥看不就行了!
泠風頓時覺得心頭卸掉了一塊巨石,大大地出了口氣,好吧,現在重點來看另一塊巨石!一集中到馬周身上,泠風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衣服,臉又紅了。
事實證明,迴避是沒有用的,越是掙扎陷得越快,她茫然地嘆了口氣,算了,順其自然吧,大哥還想著他初戀情人呢,再說,還有二囡在排著隊……一想到二囡,泠風頓時「撲哧」一下笑了,頓時覺得這塊大石也不翼而飛了。
她剛一出屋就見孫思邈正在院中打太極,沒錯,這是泠風教他的。孫思邈看到她時則有些吃驚地盯著她的右臉,太極也不打了,疑道:「泠風,誰打你了?」看那手印好小啊……
「啊?呃……有蚊子,打蚊子的時候我自己不小心打的。」
十月的天有蚊子……孫思邈的眉頭都快抖下來了,還打了兩下……他一把拽過泠風,仔細看了看,汗道:「你下手也太重了吧,都腫了,不疼么?」
泠風摸了摸右臉,好像是有點疼……擦!「那兩隻死蚊子!」她悲憤得十分情真意切。
下午李淳風回來也問了一次,問完皺著眉就說得去搞點艾草回來熏蚊子,看著老哥下班回來連水都沒喝一口就要忙忙碌碌離去的背影,泠風愣了半秒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拉住李淳風,「哥,我仔細想了下,那蚊子好像是我做夢夢到的……你看,夢裡打的,所以打得特別狠!」
李淳風狐疑地看了看她,又去看孫思邈,卻見孫思邈悠然自得地在院中擺弄幾盆古柯罌粟曼陀羅,連看也不看這邊一眼,卻慢悠悠道:「頭腦不清醒的時候,下手是沒輕重啊……」
李淳風瞭然地點了點頭,無奈地看了泠風一眼,「你這孩子,睡覺都不老實啊。」
泠風呲牙沖他笑了一笑,偷眼惡狠狠地剜了孫思邈一眼,你什麼意思你……她又看了看大門口,「哥,大哥今天又要晚回來么?」
李淳風笑道:「下朝以後李將軍和大哥一起留了下來,哥哥離開太史局的時候去御史台找大哥,說是還在和陛下商談,這都談了三個時辰了,我還想問你呢,你們昨天去找李將軍都說了些什麼?去送個馬蹄鐵怎麼也不能留得這麼晚才回來啊。」
泠風嘿嘿笑道:「說軍校的事兒唄,哥,你想,要是軍事國防也像數學一樣成立學館,系統地教育培訓學生,是不是很好啊?」
李淳風一愣,孫思邈聞言也圍了過來,口中道:「還要建軍校?兵者為兇器啊!」
泠風笑道:「大叔,這天下熱愛和平的人越強大,天下才能越和平,要是強大的都是些貪婪蠻橫的人,那天下還能太平么?」
孫思邈皺眉道:「現在熱愛和平那也不能保證一直熱愛和平啊……」
泠風翻了翻白眼,無奈道:「跟那些以殺戮為耕作的胡族比,我禮樂治國詩書傳家的漢人怎麼也更熱愛和平些吧?退一萬步說,大家都不熱愛和平了,那我就更得強了,總不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裡任其宰割吧?」
孫思邈嘆了口氣,沉默不語,李淳風忙道:「快把你們昨天商談的說給哥哥聽聽。」
泠風便開始一五一十說了起來,李淳風聽得連連點頭,便是孫思邈,聽到軍校主要是培養學生保家衛國、守土愛民的信念,而不是灌輸武力至上的思想,便覺得這確實是熱愛和平的表現,頓時眉頭就展了開來,捻著鬍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