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行蹤暴露
李世民笑了笑,見馬周面上滿是疲態,知道他連日勞累,今日又被此事弄得心驚膽戰精神緊張,已是疲憊至極,便道:「馬周,朕知道你不但要忙御史台的事,工部和司農寺也要你勞神,朕又時常召你諮詢政事,你這半年確實辛苦了,朕想放你幾天假,讓你好好休息休息,你看如何?」
馬周感動道:「陛下如此愛護臣下,臣真是愧不敢當!臣平生所願,便是為陛下分憂,為大唐儘力,這是臣之樂事又怎會覺得辛苦?現在連泠風如此年幼都隨軍出征,臣更不敢有半刻懈怠!」
雖然李世民已經聽慣了別人表忠心,但他知道馬周這番話確實是發自肺腑的至誠之言,此刻自然十分高興,笑道:「朕知道你一片公忠體國之心,不過也不可太過勞累,若是也像杜如晦那樣累病了,非但是朝堂的損失,朕又於心何安?」
馬周聽李世民拿他和宰相杜如晦比,不禁有些面帶赧色地點頭稱是。
李世民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略一思索道:「馬周,你是和李淳風住在一起吧?我聽說李淳風生性簡淡,家中只有兩個僕役做一些粗使家務,卻是連一個婢女都沒有,如今他兄弟二人都走了,你一人在家豈不是寂寞?不如朕賜兩個美人給你,一來可以服侍照顧於你,二來也與你解悶。如何?」
馬周一聽忙連連擺手,「陛下,臣也生性簡淡,義弟他們在家時兩位僕役尚已夠用,何況現在只有臣一人,婢女則萬萬不用!」
李世民「撲哧」一聲笑了,道:「馬周啊,你這麼緊張做什麼?送你兩個美人又不是送你兩隻老虎,再說你又無妻室,有何顧忌啊?」
馬周臉立時就紅了,又開始結巴起來,「陛、陛下,厚意,臣,臣萬分感激!只是,美人,臣……」
李世民知道馬周是謙謙君子,倒也無心戲弄於他,送他美人也是真心,此時見他這樣,不由奇道:「馬周,你究竟有何顧慮?你年紀也不小了,朕是想,先送你兩位美人以充內室,等你品秩高些之後再替你擇一戶名門淑女以作良配。怎麼?莫非你已心有所屬?」
馬周暗暗叫苦,怎麼又是這招啊!當然他對陛下的美意的確是萬分感激,李世民這番話幾乎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他日後他必然是飛黃騰達,而且替他的婚事想得如此周到,這實在只能說明,李世民對他真的是十分看重,青眼有加,怎不令他感動!
「陛下,臣早前確有過心儀之人,只是早已嫁作他人之婦,臣心中也已無所挂念,姻緣之事,上天所定,臣此時只願為國效力,不做它想。」
李世民倒不曾料到馬周還有這等經歷,一時竟有些錯愕,他如此愛重馬周,自然氣惱馬周被他人所輕,不禁暗道哪家女子如此愚昧,竟錯過這等人物!想著心中突然一亮,想起使者從博州抄回來的那首詩。
會稽愚婦輕買臣,兄亦辭家西入秦。
原來如此……如此說來,那也是三年前之事了?馬周確是長情之人啊……不過,他與李淳風同住,朕送他美人確有些不便,說起來,李淳風年紀也不小了吧?好像只比朕小兩歲?這兩個還真不愧是結義兄弟……李世民不禁笑了一笑,道:「也罷,朕現在不送你美人……」
馬周剛鬆了口氣,「等李淳風回來后,朕一人送你們兩個美人。」他頓時張口結舌愣在了當場。
李世民見狀不禁大樂,哈哈大笑了起來。
此時泠風則是苦不堪言,因為怕雨雪侵蝕,載測繪用具的馬車上裹了厚厚一層油氈,也正因此泠風才能躲在下面而不被發現,只是她沒有料到路上竟會如此顛簸,一天下來全身都快散架了,那些測繪用具又都是木頭鐵器之屬,直硌得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好在泠風沒穿前就是個皮糙肉厚的假小子,最不怕的就是這些皮肉之苦,穿了後繼續保留了這種好心態,尤其是想想這可是跟著大軍行進在出塞的路上,這枯燥的馬車之旅頓時就變得浪漫刺激了起來。
沈岩怕她難受,時不時就過來悄悄和她說幾句話,就跟地下組織接頭似的,倆人都有些小孩心性,倒也覺得好玩得緊。
到得第三天日暮紮營后,有一騎快馬趕上了隊伍,沈岩遠遠看見騎士拿了個包裹直接入賬見了李靖,接著李靖就找了李淳風進賬,正在尋思李將軍找老師有何事,卻見李淳風一把掀開帳簾沖了出來。沈岩見李淳風一臉怒容面色又是青又是白,不禁嚇了一大跳,還以為老師和李將軍吵架了,正想上前問候一聲,李淳風瞧見他卻大叫了一聲:「沈岩!給我過來!」
沈岩更是心臟狂跳,老師從來總是溫文爾雅雲淡風輕的,簡直就是神仙般的人物,他還從未見老師這般生氣的模樣,登時嚇得連腿都有些發軟。
李淳風一聽宮中來的衛士說了情況,也和馬周一樣料定泠風是跟著來了,他雖然大驚,但也很快就想到了泠風能跟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躲在輜重車裡,這軍中她還能認識誰?李淳風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了答案,頓時氣得火冒三丈。剛好一出帳來就看見了沈岩,差點就想上前把這小子給揍一頓。
李靖這時也出了帳,看見沈岩被李淳風嚇得連路都不敢走了,不禁也對李淳風這平日總是文質彬彬的書生有了新的認識,忙勸道:「太史令,好好說,要是泠風真在軍中,可得趕緊先找出來,別讓孩子遭罪了。」
李淳風一聽心中更是著急,見沈岩還在戰戰兢兢的不說話,氣得大吼一聲:「泠風呢?」
沈岩渾身一抖,下意識的就脫口而出:「在工具車裡。」
李淳風抖著手指了指他,鐵青著臉一言不發轉身就跑,李靖對他笑了笑,也趕緊跟了過去。
泠風正在馬車中餓得肚子咕咕直叫,大罵沈岩怎麼還沒來看她,突然感覺眼前一亮,整塊油布都被人掀了開來,頓時把她嚇了個魂飛魄散,還沒來得及往工具堆里縮,一聲無比熟悉的音量卻高了數倍的「泠風!」就炸響在了頭頂。
完了……
「嘿嘿,哥……」她抬起頭,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李淳風本來氣得都快急火攻心了,咬著牙想著非要好好教訓一下泠風,可一看到小傢伙那憔悴的臉色可憐的模樣,滿腔的怒火一下子就熄了大半,想到泠風在這樣狹小顛簸的車裡呆了三天他就一陣陣的心疼,一把把她抱了出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覺得手中的分量又輕了些,一時間又是氣又是急又是無奈又是心疼,看著泠風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李靖一看泠風果然跟了來,倒十分的高興,他對這個孩子可是喜歡得緊,雖然只見了一面,倒把他當成了自己孫子般看待。泠風見了李靖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忙笑著打了個招呼:「李伯伯好!」
她這沒心沒肺的燦爛一笑,又把李淳風氣了個暈頭轉向,神差鬼使的就把她一下橫了過來,伸出巴掌就狠狠打了下去。
「啊——」泠風只覺屁股上連續三下重擊,一下就被打蒙了,我擦!我,我居然被……打屁股……?!!受到的心理震撼太過強烈,遠遠超過了生理上的疼痛,她頓時連哭都忘了,只是一臉難以置信地瞪著李淳風。
「太史令!」李淳風的手一下被李靖抓住了,李靖也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此外還有跟過來的尉遲恭、蘇定方、沈岩以及那名趕來的衛士,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場中這一對兄弟。
被李靖這一喝的氣勢所震,李淳風心中的邪火漸漸壓了下去,火氣一消,腦子立刻就清醒了過來,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看見泠風滿臉的驚愕,他心中登時一慌,「泠風,沒事吧泠風?」
泠風張了張嘴,卻傻愣愣地不知道要說什麼,她還沉浸在震撼之中,最後一次被老爹打屁股都是多少年前了啊……
李淳風見泠風這模樣心中不禁難過萬分,他雖然不像馬周那般對泠風寵慣得百依百順,但心中對泠風的疼愛絕不會比馬周淺上半分,此時會對泠風動手那完全是心疼泠風如此不愛惜自己身體。
她若真要跟來也可與我好好說明道理,為何一定要用這樣的法子,難道我這個哥哥在她眼中就是如此不通情理不可信任?是不是我平時只顧著研究學問,對她太過冷落,關心太少?
一時間李淳風也是黯然神傷,眼中滿是自責痛悔,望著泠風喉頭滾動了一下,差點落下淚來。泠風終於動了,「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她邊哭邊一把抱住了李淳風,泣不成聲地道:「哥——我錯了,對不起!哥哥……不要生氣……哥……」
李淳風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滴落在泠風的臉上,混著她的淚水一起流淌著,泠風感覺到了李淳風的淚水,更是哭得傷心不已,「對不起,哥哥,不要生氣,不要生我的氣……」
看著這一幕,旁邊站著的幾個大男人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覺得眼中也有些發酸,尉遲恭一揮大手:「別在這兒哭了,咱先回營帳,士卒們聽到了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呢!」
眾人聞言都醒過神來,李淳風忙抱起泠風,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柔聲道:「泠風不哭了,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該打你,先不哭了,啊?」泠風也知道軍營中不可喧嘩,忙抿著嘴收住了哭聲,趴在李淳風肩膀上,只用鼻子一下下的抽泣著。
一眾人回到了主帳,各自坐了下來,沈岩不敢坐,只是垂著頭跪在一邊,李淳風嘆息一聲對他道:「好了,這次不怪你。」
沈岩見小師叔也挨了打,知道這次闖禍不小,不禁又愧又悔,又怕老師從此厭棄自己,心中恐慌萬分,身子都抖了起來。李靖看他可憐,便道:「孩子,你的老師說了不怪你就不會怪你,你先坐吧,不要讓老師勞神了。」
沈岩一聽,又往李淳風處看了一眼,見老師臉色已然平復下來,還望著自己笑了一笑,他心中登時一寬,差點就癱坐在地上,忙恭恭敬敬地斂神坐好。
蘇定方笑嘻嘻地看著泠風道:「這就是那個給馬穿鞋子的小娃娃么?」
泠風撇了撇嘴,怎麼說的好像我是釘馬掌的鐵匠似的……她可不知道,那個「天下第一掌」去了軍器監之後可是逢人就說是一個小娃娃教的他怎麼釘馬掌,她的名號早就傳開了。
她看了看蘇定方和尉遲恭,剛才說話這個將軍蠻好玩的,八成就是蘇定方吧?另一個長得很彪悍,滿臉絡腮鬍,年紀又略長,應該就是尉遲敬德了。她也笑著看著蘇定方道:「那將軍覺得穿了鞋子的馬好使么?」
蘇定方大笑道:「好使,好使!小娃兒,你可真聰明,給我做徒弟好不好?」
泠風一咧嘴,這哥們怎麼跟金輪法王一樣,收徒成癮啊!那邊李靖笑罵道:「給你做徒弟?那還不如老夫我收了給你當師弟好了!」
李靖與蘇定方二人打趣說笑,尉遲恭也哈哈笑著,但同時卻也在仔細地打量著泠風,他雖然是武將,又不像李靖那樣參豫朝政,但他與李世民的關係可以說是絕對鐵,絕對算得上近臣,泠風的事情他零零碎碎聽說過一些,此時見泠風嬌嬌柔柔地倚在李淳風懷中,臉上還有不少淚痕,不過就是個文弱小娃兒的模樣,哪有傳說中那麼神道,不禁便是一曬。
李淳風雖然與人交往不多,但那是他淡於世故,不願將時間花在交際應酬上,卻非他不諳世事,此時一見尉遲恭的表情便知道他心中所想,他與尉遲恭也是舊識,知道他就是個直性子,只是雖知他並無惡意,心中卻仍是有些不快。
泠風緊靠著李淳風,對他的情緒自然清楚,尉遲恭那一個不屑的神情也沒逃過她的眼睛,她卻根本沒放在心上,只覺得這世上有這麼疼愛關心自己的大哥和哥哥,其他人隨便怎麼都好,她一點都不在乎。她抬頭看了看李淳風,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甜甜地叫了聲「哥哥」。
李淳風心中一暖,緊繃著的面色瞬時就放鬆了下來,也笑著拍了拍她的背,柔聲問道:「還疼么?」泠風故作委屈地點點頭:「可疼了,哥哥凶起來好嚇人!」
李淳風伸出手去想幫她揉一揉,可又覺得不妥,手伸到一半便改摟在了她腰間,也故作嚴肅道:「你若是不聽話,以後哥哥可還要更凶。」
泠風吐了吐舌頭,「我要告訴大哥……」
李淳風笑道:「誰讓你跑出來,現在大哥可幫不了你了。」
泠風嘟了嘟嘴,扭頭沖那名衛士道:「衛士哥哥,你回去記得轉告我大哥,就說我哥打我,讓他管管他弟弟……」
那名衛士頓時就樂了,當著李淳風的面又不好笑出聲來,忙掩飾著低頭去拿那個包裹,又雙手送到泠風眼前道:「小郎君,末將此次是奉陛下之命為小郎君送衣物來的。」
「衣物?我自己有帶衣服啊……」泠風茫然地喃喃道,不知道李二同學怎麼想起給自己送衣服來,怎麼不送點吃的呢,好餓啊……
「泠風,快接啊。」李淳風輕輕推了推她,她這才如夢方醒地伸手接了過來,看了看衛士的意思似乎是讓她打開看看,便又動手去解包裹。
「這……」打開包裹的一瞬間泠風幾乎連呼吸都忘記了,別說是她,就是帳中其餘眾人也都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