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給大家唱個歌吧
當年泠風軍訓時就深深地被軍歌震撼過,全年級一起拉歌時的盛況她至今記憶猶新,當時所有人那種亢奮和昂揚的狀態幾乎可以用走火入魔來形容,第二天個個都沙啞得跟公鴨嗓子有一拼。
想到這兒她不禁問蘇定方:「蘇將軍,軍中一般都唱什麼歌?」
蘇定方呵呵一笑,道:「怎麼,娃娃你想聽歌啊?軍中都是大老爺們,唱歌不好聽!這些府兵平時操練陣型時有角手吹大角,他們則唱《大角歌》,那是幫助他們熟悉旗幟和角鼓號令的,大角每通都有不同的曲詞,他們平時就習唱歌詞,戰時就可以從中辨別號令。通過大角、鼓、鉦、旌旗的變化,訓練他們的耳、目、手足,就可以做到戰時有序,隨陣入戰。」
哦,那就是便於記憶的操練口令咯?比如「紅燈不行綠燈行,黃燈閃閃也得停」這樣的……咳咳,「蘇將軍,我唱一支歌給你聽聽,你看好不好聽?」
「什麼歌?我也要聽!」尉遲恭早就看到泠風和蘇定方黏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的,就想莫不是那個鬼靈精的小鬼又在作什麼好詩?忙摸了過來,一過來就聽見泠風要唱歌,頓時大喜,拉著泠風就往篝火旁走,一邊道:「幹什麼躲在一邊光唱給蘇定方聽,走走,大伙兒一塊兒聽!」
「呃……」泠風本想唱個「日落西山紅霞飛」啥的先讓蘇定方先試聽品評一下,哪兒想到半路殺出個尉遲恭,看到篝火旁圍著李靖坐著的一圈各府統軍,泠風腿肚子都有點抽筋了,其實她是個很怯場的人,只要人多就緊張,更別提在一群勇武的將軍們面前唱歌這種高難度的任務了。
幾天來統軍們本來都在奇怪大軍中怎麼會突然多出一個這麼小的孩子,聽說還是陛下敕令這孩子留在軍中,而泠風在黃河邊作的詩更是讓他們大為吃驚,一時間都在猜測泠風的身份。此時看見泠風被尉遲恭拖了過來,不由一齊看向了她,紛紛議論了起來。
泠風承受著一道道注目禮,更是緊張得手腳發顫,連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了。
李靖看他的模樣,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心生憐意,暗道再如何天縱其才,畢竟還是個孩子啊……想著便朝泠風招了招手。
見李靖招呼自己,冷風就像小雞仔見到了老母雞,忙跑了過去,縮在李靖身邊局促不已,卻聽尉遲恭已經大聲道:「哎,安靜,安靜!小娃兒說要唱歌給將軍們聽,大家都坐好啊!」
我擦尉遲恭你個豬頭!泠風心中憤恨無比,但卻無奈地看著大家果然都安靜了下來,繼續專註地盯著她看。李靖也拍拍她的背,鼓勵道:「孩子,別怕,給大家唱一首!」
(*……*&%V&F%^$X^%#$()fye*)_Gf)(*&^%$——泠風心中閃過一連串無意義的符號,用以代表她無以言表的各種吐槽。
「日落西山紅霞飛」看來是不合適唱了,難道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泠風捂住了臉……突然腦中一道電光閃過,對了,可以唱那個嘛!
她蹭地一下跳了起來,對李靖道:「伯伯那我就唱一個,唱的不好你們可不許笑啊!」
一旁尉遲恭聽了忙對眾將道:「聽到了沒有,都憋住不許笑啊!」氣得泠風又拿眼刀飛了他幾刀。
「咳咳……」清了清嗓子,閉上眼睛追慕了一下屠哥的偉岸身影,又醞釀了一下武穆兄怒髮衝冠仰天長嘯的情緒,想象著今日見到的浪淘風顛奔涌不息的滾滾黃河,泠風開口了:
「狼煙起江山北望
龍起卷馬長嘶劍氣如霜
心似黃河水茫茫
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
恨欲狂長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鄉
何惜百死報家國
忍嘆惜更無語血淚滿眶
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黃塵飛揚
我願守土復開疆
堂堂中國要讓四方
來賀」
一曲唱罷,篝火邊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篝火中枯枝炸裂的辟剝之聲,泠風閉著眼睛幾乎以為人都走光了,忙睜開眼睛一看,卻見大家仍如之前那般一動不動地對自己行著注目禮,只是神色卻變得十分的……怪異?
泠風忙轉身去看李靖,李靖的眼中正跳動著一簇火焰,這簇火焰是如此明亮,亮得泠風都能清清楚楚照見自己的身影,亮得她幾乎無法分辨,它是映自身前的這堆篝火,還是迸發自將軍的靈魂深處。
「好!」李靖大喝一聲,手猛地一拍大腿,他雖然未戴頭盔,但身上甲胄未除,這一拍直拍得鎧甲一聲脆響。隨著他這一聲大喝,眾將紛紛回過神來,齊聲叫起好來,蘇定方激動道:「小娃娃,這歌叫什麼名字?何人所作?」
泠風暗中吁了口氣,答道:「此歌名為《精忠報國》,我也是偶然聽來的,不知何人所作。」
「精忠報國……」蘇定方面露凝重之色,他忽道:「小娃娃,你再把這歌唱一遍可好?」
泠風望了望李靖,李靖笑道:「多唱幾遍,把他們都教會了才行!」眾將頓時笑了起來,尉遲恭忙起身道:「等會兒等會兒,我再去多叫些人來。」沒等泠風反應就快步走了開去,立時只聽一個粗大的嗓門吼了起來:「各府統軍別將都過來學歌啦——」
這兩萬多人足有數百頂營帳,除去眼下篝火旁的十來位,還有二十來號統軍和別將分佈各處,自然不可能靠尉遲恭一聲吼就把人叫齊,最後李靖乾脆叫號手吹角把校尉旅帥以上的軍官都集合了起來。一百多號大老爺們一聽說大晚上的緊急集合是為了學歌,頓時個個吹鬍子瞪眼,滿臉鬱悶,可大總管下的軍令誰敢不遵,只好正襟危坐開始學歌。
泠風看著這黑壓壓近兩百號漢子也是心裡發毛,好在這時候李淳風也已聽到動靜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側笑吟吟地看著她,泠風一見到自家哥哥頓時膽氣就壯了,看看這麼多人竟有些得意起來,情緒轉變之快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轉變同樣快的還有那些滿腹牢騷一心敷衍的軍官們,聽泠風第一遍唱《精忠報國》時他們的反應是震驚,這主要是泠風這一把清亮稚嫩的小嗓音和歌曲本身風格形成的強烈反差所致,確切地說他們是被雷到了,不過第二遍聽時就只剩激動了,第三遍時他們開始跟著唱。
一遍一遍,他們唱得越來越連貫,越來越整齊,越來越豪邁,越來越雄壯,他們敲起了頭盔,敲起了刀鞘,敲起了長槊,清越的金鐵之聲伴著渾厚的合唱聲遠遠地飄揚開去,撒向一堆堆篝火,散入一個個營帳。
士兵們開始圍攏過來,一層又一層,這歌也由最裡層開始一句又一句向外傳遞,也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唱了幾遍,所有人似乎都忘了他們正站在十二月的朔風中,他們唱著歌,彷彿能看到背後父老鄉親們那殷切的目光,彷彿能聽到數裡外的黃河濤聲正與他們相和。
泠風只覺得鼻子一陣陣的發酸,她從不知道真正軍人的合唱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這些人,是真的要去上戰場啊!
這兩萬七千人里,註定有一些要長眠於邊疆的荒野之上,再也見不到他們的父母妻兒,再也回不去他們的夢裡故鄉,每次出征,都是真正的生離死別!而只有這樣的生離死別,才能唱出這歌中那一股蒼涼悲壯,不惜百死,是為了家國長安,埋骨他鄉,是為了故土永寧!
這一夜,泠風好久都無法入睡,她擁著暖和的白狐裘,想了很多很多,即便入睡之後,她的夢中也整晚都在響徹著這一曲《精忠報國》的歌聲。
這二詩一歌之後,泠風頓時人氣暴漲,可以說在李靖的中路軍達到了盡人皆知的程度,人人都知道軍中有這麼一個小神童,乃是李太史令的弟弟,要不是這是在軍營,恐怕泠風的諸多粉絲已經天天圍著她要簽名了。
一路上長安不時有消息傳來,十一月二十八日,任城王李道宗在靈州擊敗突厥軍隊。
十二月初二,突利可汗入朝請罪。十六,突利再次遣使入貢。
二十日,突厥郁射設率領所部投降大唐。
閏十二月十一,聚居在黔州西部的東謝部落首領謝元深、南謝首領謝強前來歸附,朝廷下令改東謝所在地為應州,南謝所在地為庄州,均隸屬於黔州都督。
二十九日,柯族首領謝能羽以及充州蠻進獻貢品,詔令在柯設置州;党項族首領細封步賴歸順唐朝,以其聚居地為軌州;党項據地三千里,每姓別為一部,互不統屬,步賴既已受唐朝禮遇,其餘各部相繼來降,朝廷以其聚居地為、奉、岩、遠四州。
戶部上奏,這一年從塞外歸來的漢人以及四方夷族前後歸順唐朝的共計有男女一百二十餘萬人。
泠風就問李淳風這郁射設是何許人?李淳風道:「郁射設名阿史那摸末,是突厥處羅可汗的嫡長子,他的妻子李氏是陛下的宗親,大唐的平夷縣主,據說隋大業末年舉行婚禮還是在當時的唐國公府中,陛下也曾親身參與。」
泠風撓了撓頭,「就是說,隋煬帝當時拿李家的女兒去和親?」
李淳風表情明顯一僵,這話被泠風一說怎麼聽著就這麼怪?不過……「可以,這麼說吧……」
泠風摸了摸下巴,看來這個郁射設不夠被隋煬帝重視啊,連宗室女都沒捨得給一個,不過也是,宗室女也怎麼得配個可汗吧?「哥,為什麼始畢可汗的嫡子阿史那缽苾當上了突利可汗,處羅可汗的嫡子摸末卻沒有呢?」
「啟民可汗死後,其長子始畢可汗即位,始畢可汗死後本該由其子阿史那缽苾即位,但當時缽苾還小,自己的勢力也不夠強大,所以才由始畢可汗的二弟處羅可汗即位,但畢竟缽苾是正統繼承人,所以讓他當了東突厥的小可汗。」李淳風有條不紊地開始給冷風細細解釋。
「處羅可汗死時也是一樣的情況,汗位沒有傳給其子摸末而是繼續傳給了三弟咄苾,即現在這位頡利可汗。不過郁射設雖然沒有可汗的名義,卻也有自己的力量,現在東突厥政局混亂,因為繼承問題就分為了三股勢力:頡利可汗、突利可汗和郁射設。他們各自矛盾重重互相猜忌,東突厥國內又連年大雪,真可以算是天災逢人禍,天要亡他突厥啊!」
泠風默默點了點頭,又問:「那任城王在靈州擊敗的突厥部落屬於哪股勢力呢?」
李淳風笑道:「那是阿史那蘇尼失,啟民可汗的舅父,他統領著五萬人的部落,牙帳就設在靈州西北,他對頡利倒是一直忠心耿耿,突利可汗投降大唐后,頡利就讓蘇尼失當了小可汗。」
泠風突然又想起一個人來,那位傳說中與鳳陛下基情無限的阿史那社爾同志,「哥,阿史那社爾怎麼也會在河西?」
「他是郁射設的親弟弟,處羅可汗的次子。武德九年那次南侵,頡利帶上了突厥全族兵力,被迫依附於突厥的漠北諸部趁機叛亂,此後頡利派三個侄子出兵鎮壓,結果突利可汗被鐵勒部打敗,突利的弟弟欲谷設和阿史那社爾則被薛延陀和回紇打敗,三人都被頡利重罰。隨著東突厥內部矛盾加重,貞觀二年,阿史那社爾率部西遷以圖自立。」
泠風不由笑了:「頡利也夠傻缺的,跑到大唐來耀武揚威,結果後院起火,最後又把侄子們都得罪光了,逼得他們一個個都投向大唐的懷抱,哥,你說頡利是不是陛下派去東突厥的卧底啊……」頡利你才是鳳陛下的真愛啊!
李淳風居然笑了一笑:「這你就得去問陛下了。」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