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望遠鏡
閏十二月十三,李靖的中路軍一路爬冰卧雪頂風冒雨,跋涉了兩千餘里,終於到達了朔州。過了長城,就是真正的塞外了,他們在朔州駐紮的當天正好就趕上一場大雪。
泠風也總算是領略了一把塞上風雪,縮在狐裘里她真有些后怕了,要是沒這件狐裘她估計早就凍掉半條小命了。孫思邈則黑著臉說她上一次的大病好了沒多久又這樣跑出來折騰,這樣的病人簡直是所有醫生的噩夢。
在朔州一邊休整,一邊等待西路柴紹和東路李世勣率軍到達。看著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李靖不由長笑:「下這麼大的雪,頡利連斥候都不派出來了,我們正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蘇定方頷首道:「頡利的牙帳現在定襄,人馬約有十四五萬,除此,前隋齊王楊暕之子楊正道和隋煬帝的蕭皇后也都在那裡,一有時機我們的人就可以動手。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要隱藏我軍的真實實力,如果頡利知道現在只有我們這兩萬多人馬在馬邑,主動來攻,那我們就被動了,要是他通過分析我們中軍的人數判斷出其他幾路的位置和戰略意圖而逃跑,那後續就更麻煩了。」
李靖輕蔑地一笑:「頡利他有那麼聰明么?」隨即面色又沉了下來,「不過你說的不錯,不先將他這十幾萬人馬打散,後面的仗就不好打,我們十幾萬大軍長途奔襲,拖不起。定襄……」他盯著地圖上的一點,凝眉沉思。
帳簾突然被挑起,一個小小的身影鑽了進來,李靖一見泠風就覺得心中歡喜,頓時眉頭一展笑道:「孩子,你手上拿了什麼寶貝啊?」泠風兩隻手背在身後,確是拿著什麼東西,表情還十分神秘。
「藥師伯伯,給你看個好玩的東西。」泠風笑嘻嘻地將身後的東西拿了出來,卻是一個木頭做的長筒狀事物,一頭略大些。
「這是?」李靖接過木頭筒,腦門上三個大問號。
泠風繼續笑道:「伯伯你閉上一隻眼睛,將小的那頭湊到另一隻眼前看看。」
李靖迷惑地依言照做,蘇定方與尉遲恭也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卻見李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震駭無比,將木頭筒一下移了開去,睜大了眼睛瞪著前方,略一思索卻又將木頭筒放到了眼前,這一次卻看了又看,然後才放了下來,低頭看著手中的木頭筒滿臉的難以置信。
蘇定方與尉遲恭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李靖看了他二人一眼,將木頭筒遞了過來,蘇定方忙伸手接過,也照李靖的樣子放在眼前看去,頓時將李靖方才的表情又重演了一遍。
尉遲恭見蘇定方呆愣愣地盯著木頭筒,急得百爪撓心,劈手將木頭筒奪了過來,剛放到眼前,頓時就是一聲大吼:「何方妖孽!」卻是剛好沈岩掀簾進來,尉遲恭前一眼看他尚在帳門處,后一眼卻在木頭筒中看見他的大臉已經近得快要撲到自己臉上了,彷彿有如縮地術一般,頓時大驚,丟下木頭筒提起鋼鞭就沖了過來。
沈岩被嚇得魂飛魄散,連躲都忘了躲,幸好李靖的聲音及時響起:「尉遲,快住手!」
泠風也嚇了個半死,張著嘴望著懸在半空距離沈岩腦袋不到一尺的鋼鞭,半晌說不出話來,尼瑪,太暴力了!李靖拾起木頭筒走到泠風身前,一手扶住她的肩頭問道:「孩子,這究竟是何物?」
泠風這才回過神來,撫著胸口一邊喘氣一邊道:「伯伯這是望遠鏡,能放大遠處的事物。」
尉遲恭愣了愣,自語道:「原來是放大了,我說怎麼一下子這麼近了……」
李靖方才已經仔細看過,木頭筒中兩頭各嵌著透明的冰片,除此似乎並無異處,卻不知為何竟能將遠處的事物看得如此清晰,彷彿近在眼前。他眼中閃亮,拉著泠風道:「快與伯伯仔細說說。」
泠風總算從驚魂中平復了下來,拿過木頭筒將冰片摳了出來,眾人這才知道裡面共有三片冰片,一片略大,另兩片則是一樣的,泠風道:「伯伯你看,這冰片中間厚四周薄,這叫凸透鏡。」
她伸手拉過沈岩,將大的那片冰片舉到他和李靖中間,道:「伯伯,你現在看沈岩的臉是不是很模糊?」見李靖點點頭,她讓沈岩自己拿著那冰片,又取了略小的冰片在那片大冰片與李靖中間慢慢移動,一邊道:「伯伯,什麼時候你能看清沈岩的臉了告訴我。」
李靖凝神看去,果然沈岩的臉在冰片中逐漸清晰了起來,尉遲恭與蘇定方也湊到李靖身邊一起看著,尉遲恭叫道:「哎呀,沈岩的臉果然大了許多!只是這臉怎麼是倒著的?」
蘇定方也叫道:「停停,剛才最清晰,再往後退一點。」
泠風依言退了退,停下手,又拿起最後一片冰片,放到李靖眼前緩緩移動著,李靖驚訝地發現,移到一定的位置時,沈岩的大臉居然正了過來,「這,這……」
泠風笑道:「把這三片冰片的距離記下來,再依次裝入這木筒中,就是一個望遠鏡了。具體的原理說來話長,眾位將軍以後若有時間我可以慢慢細說,但製法就是如此了。冰片是我用三個碗凍出來的,在碗上記下刻度,每次凍出的冰片都一樣厚薄,就不必每次都這樣測試一番,直接裝入固定大小的木筒中就可以了。其實冰片只是暫用之物,也只有這次出征冰天雪地隨時可取才適用。」
蘇定方喜道:「冰片竟還有如此神妙之用,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這望遠鏡對打仗可是大大有用之物啊!小泠風,你究竟是從哪裡學來這些稀奇古怪的學問的?」
李靖卻道:「孩子,照你說來只要是透明的、厚度不一的鏡片就有這放大功能?那若是用透明的水晶,不就可以製成一個可以長久使用的望遠鏡?」
泠風點點頭道:「不錯,若是用水晶的話,只要一片凸透鏡,一片凹透鏡,兩片就可以製成望遠鏡了,現在要用三片冰,只是因為凹透鏡沒法簡易地用碗制出來。不過要找如此清晰透明的水晶倒是不易,大唐的將軍們要想人人配備一個望遠鏡,恐怕只能燒制出透明無色的琉璃來製作鏡片。」
尉遲恭對整個對話都聽得個雲里霧裡,找水晶不易這句卻是聽明白了,不由哈哈大笑道:「有何不易的,我去找陛下,他那兒什麼沒有?」泠風敬仰地看著他,你這是對鳳陛下赤果果的打劫啊親!
李靖可沒尉遲恭那麼不把自己當外人,他對能人工製作出來的「琉璃」顯然更為上心,忙問道:「這透明無色的琉璃卻要如何製作?」
泠風撓了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這個,也是說來話長啊,有些工藝上的問題我還得請教一下現在的工匠們……」
李靖恍然地點了點頭,這孩子肯定是只知道製法,卻沒有實踐製作經驗,他不禁笑了,看來回到長安以後,工部又要忙了……至於現在,李靖掂了掂手中的木筒,天寒地凍滴水成冰,這望遠鏡倒是隨時隨地可以製得,真是大妙啊!他摸著泠風的腦袋笑道:「孩子,你給伯伯這麼好的禮物,伯伯該怎麼謝你呢?」
泠風忙道:「伯伯你說哪裡話,我也是大唐子民啊,將士們在戰場上浴血拚殺,我能為大家略盡一點綿薄之力就很開心了!」
見這孩子如此謙恭懂事,李靖又是感動又是疼惜,望著泠風認真道:「孩子,你已經做了很多了,伯伯謝謝你了……」
泠風聽得李靖誇獎,不禁覺得十分不好意思,臉上也有些發燒,囁嚅著道:「不,不客氣……那個,我先回去了,伯伯你們慢聊……」
目送著泠風出了帳去,尉遲恭突然重重嘆了口氣道:「唉,我要是還有個閨女該多好!」
蘇定方聞言一愣,道:「尉遲將軍何出此言啊?」
李靖哈哈一笑道:「他想招人做女婿了唄!」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木筒,卻也不由嘆了口氣道:「這孩子,確實是難得啊……」
數日之後信使回報,李世勣的通漠軍已到達雲州,柴紹的金河軍也已至附近,二軍已得知定襄的具體情況,李世勣與柴紹便在信中與李靖商議出兵之日,李靖大笑道:「正月初一,開春大吉!」
泠風披著狐裘坐在帳內,望著爐火有些昏昏欲睡,李淳風埋首在一堆圖紙中忙碌著,沈岩則在一旁打著下手,帳簾忽被掀起,卷進來一陣寒風和飛雪,泠風緊了緊身上的狐裘,縮了縮身子。
孫思邈剛給幾個凍傷的士卒處理完傷口,一進來就在火爐旁坐了下來,坐了會兒見帳內如此安靜,不禁有些不自在,他看了看泠風身上的狐裘,沒話找話地問:「到底為什麼陛下會同意讓你留在軍中呢?」
泠風繼續打著瞌睡,「大概覺得我是吉祥物吧,帶著能打勝仗。」
一聽這話沈岩頓時哀怨地望了她一眼,他可是還記得泠風當初騙他的那套說辭。
泠風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眼睛睜開了些,又補了一句:「這一仗,肯定能贏,放心吧。」話一說完,她腦中似乎清醒了些,摸了摸身上的狐裘。鳳陛下你是希望我能幫助唐軍獲勝的吧?唉,你實在太高估我了……不過,有沒有我,這一仗都是穩贏的了,不但贏,還贏得漂亮極了。
除了在東北監視突利部的薛萬徹軍和在幽州防止頡利南下的衛孝節軍,其餘四路大軍都和頡利交上了手,把頡利連番胖揍,追亡逐北攆得他一路雞飛狗跳,真是精彩至極!
我不是沒有想過偷偷地泄露一下頡利的逃亡路線,如果將軍們事先布置好埋伏圈也許能一戰功成提前結束戰鬥,可是我實在不想破壞如此經典的一次戰役,其中李靖軍的迂迴穿插、幾路大軍的戰略配合簡直堪稱教科書般的典範,所以我甚至不敢確定,我妄加參與的後果一定會更好。
戰場,還是應該由將軍和戰士們來主宰。
不過,真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在戰場上過大年三十啊……泠風望了望帳外的漫天風雪,輕聲問李淳風:「哥,你說今天晚上,大哥一個人會不會很孤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