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馬周遇險
中軍大帳內,李靖與李世勣二人正對著地圖小聲地說著什麼,李靖一抬眼見泠風正站在帳門口,不由笑著招手道:「孩子,你怎麼來了?來,過來伯伯這裡。」
泠風走近了,李靖二人才發現她總是喜笑顏開的小臉上滿是愁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著實令人心疼。李靖忙把她拉到身前,關切地問道:「孩子,怎麼啦?誰欺負你了?」
泠風搖了搖頭,望著李靖認真地道:「伯伯,你們不會放過頡利的,是吧?」
李靖一怔,與李世勣對望了一眼,又看著泠風道:「孩子,你這是何意啊?」
泠風忽然跪了下來,一把抱住李靖的胳膊,眼中漫上了一層水汽:「伯伯,救救我大哥吧!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啊!」
李靖眉間抖了一抖,想去扶泠風,但泠風死死地抱著他的胳膊怎麼都不肯起來,她緊緊咬著下唇,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李靖。
李靖嘆了口氣,「孩子,你知道為了這一仗,大唐準備了多久么?太上皇當年被迫向頡利稱臣,陛下登基二十多天就被頡利二十萬大軍逼得定渭水之盟,這十二年大唐向突厥年年納貢,而突厥卻仍是年年襲擾我邊關,這些都是國恥啊!如果不能為陛下洗刷這些恥辱,不能為大唐遏制住外族的侵襲守衛住疆土,我們這些大唐的將軍們還有什麼面目活在這世上?」
泠風抓著李靖的胳膊急切地道:「伯伯,我不敢求你為了我大哥改變作戰計劃,可是我求求你,想辦法救救我大哥!」
李世勣面上有一絲動容,也忍不住伸手去扶泠風,一邊道:「小泠風,別跪著了,仗還沒有打,安撫使他們也還沒有到頡利的大營,咱們好好想想,總會有辦法的。」他這話說得十分柔和,似乎有一種天然的安撫人心的力量,讓泠風不由自主的放鬆了下來,「懋功叔叔……」她望著李世勣,心中不禁十分的感激。
李靖皺著眉沉吟了片刻,道:「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也不是萬全之策,安撫使他們還是有極大的風險。」
泠風忙問:「什麼法子?」
李靖卻沒急著說,而是望著泠風道:「孩子,你來求伯伯此事,想來自己也已經考慮了一番,你是怎麼想的?」
泠風有些茫然地道:「我想來想去,無非兩條路,一是趁大哥他們還沒到達頡利大營將他們截下,二是在大軍突襲前先派細作混進頡利大營將他們藏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前者會極大地影響突襲的效果,後者又有一定的風險暴露從而打草驚蛇使頡利早作準備,也會令我軍的作戰計劃功虧一簣。」泠風搖了搖頭,滿臉的矛盾痛苦之色。
李世勣卻呵呵一笑道:「小泠風,那如果把這兩條路結合一下呢?」
泠風愣了愣,「結合?」她眨了眨眼睛,眼前突然一亮,「你是說,派人在路上與大哥他們會合,然後與他們一起去頡利大營,這樣我們派去的人絕對不會有暴露的風險,同時又可以保護他們!」
李世勣讚許地點點頭道:「不錯,我們可以挑選一些武藝高強的健卒混入使團,約好發起攻擊的時間,到時候他們提前將安撫使他們藏好,等我大軍殺到頡利就算要殺安撫使他們泄憤也找不到人,有健卒們保護他們也不會在亂軍中被誤傷了。」
泠風一躍而起,大喜道:「太好了!這樣就可以兩全其美了啊!」她只覺得心中一塊巨石落地,滿天的烏雲頓時煙消雲散,臉上簡直都要放出光來。
李靖見泠風高興心中也是歡喜,但覺得對這個孩子還是得把話說全了,便仍是沉聲道:「孩子,這個法子雖然看似穩妥,但安撫使他們畢竟是深入突厥腹地,那裡可是有十幾萬突厥人,頡利手下也還有五六萬人馬,任何變故都有可能發生。而且戰場形勢瞬息萬變,約定的攻擊時間未必準確,若是我們去的晚了,他們過早行動,一旦被發現那非但他們性命堪憂,也會暴露我軍作戰意圖;若是我們去的早了,他們還來不及行動,那混戰開始他們也是生死難卜。」
泠風的一顆心又迅速沉了下去,沒錯,這個法子只是提高了大哥的生存幾率,並不難萬無一失地保證他的安全,可是如今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
她咬了咬下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伯伯,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百分百把握的計策,伯伯能率領三千騎衝擊十幾萬人的突厥大營,我大哥他們也可以深入虎穴以身為質為大軍贏得戰機,只要不是無意義地犧牲,大唐的男兒都不惜一腔熱血。」
「好!」李靖一拍案幾,欣慰地看著泠風道:「孩子,你放心,伯伯會在軍中挑選最精銳的勇士去保護你大哥他們,你說的對,他們都是我大唐的好男兒,不該白白的犧牲!」
「謝謝伯伯!」泠風心中一熱,眼睛又有些發潮,又轉向李世勣深深拜了一拜。李世勣忙把她扶了起來,感慨道:「你小小年紀卻如此孝悌,真是難得!馬御史有弟如此,想必也不是尋常人物!」李世勣本人就十分孝順,自然十分欣賞這般的兄友弟恭,不禁對泠風這懂事的孩子更是疼愛,連帶著對素未謀面的馬周都多了幾分好感。
泠風臉上卻是紅了一紅,孝悌,呃……
一月二十五日,二十名健卒離營啟程。
二十八日,與安撫使唐儉等人相遇。
三十日,使團到達鐵山頡利牙帳。
二月初二,龍抬頭。中軍大帳聚將軍議,李靖與李世勣最後一次推敲戰術細節,議定選一萬精騎各攜二十天口糧,李靖率其中七千輕裝疾馳衝殺突厥鐵山大營,李世勣則率剩下三千跟進設伏於雲中烏咄谷切斷頡利逃往漠北之路。
初四傍晚,李靖率軍連夜出發。
初七,李靖軍翻過陰山主脈,遇突厥斥候營,營帳千餘,一戰而下,盡俘之隨軍。
初八,雪后大霧,十丈外不能視物,蘇定方率二百鐵騎為先鋒,直搗鐵山大營,距頡利牙帳七里才被發現,頡利驚得魂飛天外,騎千里馬落荒而逃,突厥大軍群龍無首無力組織抵抗,李靖大軍隨即掩殺而至,突厥軍徹底潰散奔逃,此役李靖軍斬首萬餘,俘突厥男女十餘萬眾,獲牛羊牲畜數十萬。
初九,頡利率殘兵萬餘人逃至烏咄谷欲北渡大漠,被李世勣軍所阻,只能轉而西逃依附蘇尼失再投靠吐谷渾,李世勣率軍銜尾追殺,路上頡利手下部族首領紛紛率部投降,李世勣共俘獲五萬餘眾。
「哈哈,頡利就像只慌不擇路的兔子,現在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乖乖地被我們攆著跑!」尉遲恭大笑著拍著李世勣的肩,一臉的心花怒放。
「是啊,現在他已經被趕到了西路上,就等任城王的大同軍張網捕魚了!」蘇定方左胳膊被吊在脖子上,右手手指卻扣著地圖,也是滿臉喜不自禁。
李靖並未如手下眾將般激動萬分,只是看著將軍們歡欣鼓舞的樣子呵呵笑著,他雖未說話,眼中卻也分明閃現著欣喜快慰之色。
李世勣笑道:「那小傢伙不是又作了首詩么,『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還真是將當時的情景描繪得傳神無比,我一念這詩,就想起頡利那狼狽的模樣。」
眾將頓時哈哈大笑了起來,這詩不但將突厥的潰逃寫得活靈活現,更是將將士們冒雪追敵的艱苦和奮勇深深地刻畫了出來,讓人回味無窮,一經傳開就受到了全軍將士的熱烈追捧,帳中馬上時不時就能聽到「單于夜遁逃」的歌聲。這樣經典的戰役能有人寫詩為紀,將軍們自然也是十分高興。
說笑了一會兒張公謹又道:「頡利肯定是跑不掉了,幸運的是,鴻臚卿他們居然都在亂軍中安然無恙地逃了出來,真是可喜可賀啊!」
蘇定方聞言點點頭道:「我們提前發起了進攻,本想他們可能來不及躲藏,恐難保全,不想派去的士卒如此奮勇機智,硬是在亂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護送他們逃了出來,只可惜馬御史還是受傷了。」
張公謹微微頷首道:「馬御史那一刀是替鴻臚卿擋的,雖然並未傷到要害,但也已無法行走,而且當時情勢太過混亂,他與其餘眾人被衝散,若不是那兩位士卒拚死相護,恐怕馬御史危矣。」
李世勣剛押著俘獲的突厥部眾回到軍中,還不知道此事具體經過,此時不由讚歎道:「十幾萬亂軍中捨命護送一個受傷之人,這兩位士卒倒真是忠義之士,更見驍勇有謀,這樣的人可要大力嘉獎!」
眾將頓時紛紛點頭,李靖哈哈一笑道:「我已見過這二人,你們決想不到,其中一人恰是馬御史早年在申州時的學生,叫辛陽。我讓定方仔細考較過他,不但武藝出眾,對兵法竟也頗有心得,實在是個不錯的苗子,定方已經決意收他為徒了。」
眾將均是一愣,只聽說馬周原先在博州做過助教,如何在申州也有學生?李靖便將馬周等人在申州靜雲觀辦學堂之事大略說了一遍,眾人頓時驚訝不已,不想一些村娃子竟能被調教得如此出息。同時卻又是恍然,學生救老師,那可不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么。馬御史這也是前種善因,后得善果啊!
另一頂營帳內,李淳風正坐在榻邊扶著馬周坐著,而泠風則吹著湯藥向馬周嘴中送去,馬周笑道:「泠風,大哥自己能吃藥,二弟,你們太過緊張了,我只是皮外傷,不礙事的。」
一旁的孫思邈接立刻接了一句:「骨頭都露出來了還叫皮外傷?你骨頭長在皮外啊?」
馬周被嗆得頓時沒了言語,瞪著孫思邈臉上也不知道是什麼表情,孫思邈反倒更是一臉鬱悶,連連搖頭道:「小的剛好大的又傷了,你們兄弟這承前啟後連綿不絕的,也太不讓人省心了!」
李淳風發出一聲低笑,忙咳嗽著掩飾了過去,泠風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氣鼓鼓地道:「哥,他說大哥承前啟後,下一個就是你,他在詛咒你!」
孫思邈臉上一僵,忙道:「小子,你這是斷章取義,故意曲解,這是對一個醫者的惡毒攻擊!」
泠風一瞪眼,轉向孫思邈正要開口,馬周一見這一大一小又要開始打嘴仗,忙捂著胸口「哎喲」了一聲,泠風立刻把孫思邈拋到了九霄雲外,轉過頭緊張地問:「大哥你怎麼了?傷口又疼了么?」
李淳風帶著笑對著泠風道:「我看大哥是被你吵得胸悶氣短了,孫醫師,你不是說大哥失血過多,需要安靜的休息么?」
孫思邈面上略微一窘,掩著嘴輕咳了一聲,道:「嗯,沒錯,賓王啊,用完葯你就趕緊休息吧。」
此時馬周已經喝完了湯藥,李淳風又扶他躺好,起身道:「是啊大哥,你早些歇息,我們明日再來看你。」又對泠風道:「走吧,要想大哥趕緊好,就別在這兒吵大哥了。」
泠風嘟了嘟嘴,還是拉著馬周的手,馬周看著她笑了笑,輕聲道:「去吧。」泠風只好無奈地起身,跟著李淳風向外走去,突然又回頭對帳內衛士道:「你們好好照顧我大哥啊。」衛士忙拱手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