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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半夜睡著睡著,泠風卻忽然醒了過來,她翻了個身往李淳風氈毯上看去,見李淳風睡得正香,她便起身悄悄地鑽出了營帳。

  一出帳,凍徹肌骨的寒意便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泠風緊了緊身上的白狐裘,縮著身子往隔壁馬周的營帳走去。遠遠看去,就像一團白白的雪球滾動在白色的雪地上,幾乎讓人無從分辨。

  馬周營帳中還點著一盞燈火,兩名衛士靠坐著已經睡著了,泠風輕輕走到馬周榻前坐了下來,馬周也沉沉地睡著,兩道濃眉微微地蹙著,臉色還十分的蒼白。

  泠風心中一酸,忍不住伸手輕輕地觸了觸馬周鎖著的眉頭,大哥,你是不是很疼啊?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沒有偷偷跑來,要是我乖乖呆在家裡,一定不會讓你接這趟差事,你也不會受這麼重的傷,還差點丟掉性命……

  想起辛陽向自己描述的當時的情形,冷風手上不由一抖,如果不是千巧萬巧辛陽剛好在李靖的軍中,又剛好被選中去保護使團,大哥這條命十有八九是要斷送了。

  一想到此,泠風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只覺得背上一陣的寒意,連狐裘也無法驅散分毫,手指顫抖著滑到了馬周面頰上,大哥,我不是說你不許變瘦的么,你怎麼瘦了那麼多?

  馬周似乎感受到臉上的觸碰,微微動了動腦袋,泠風忙縮回了手,屏住了呼吸看著他。

  似乎是覺得有些冷,馬周又拉了拉被子,卻又一下皺緊了眉頭,大概是牽動了傷口覺得疼痛。泠風看得心都揪了起來,心中軟成了一片,回頭一看,火盆里的火已經快熄了,忙脫下身上的狐裘蓋到了馬周的被子上又起身去添炭火。

  穿著狐裘還不覺得,真是一脫下來才知道有多冷,等她流著鼻涕把火盆里的火炭重新燒了起來,手腳都快失去了知覺,在火盆邊烤了一會兒火,突然想起那兩名衛士來,抬頭一看二人身上的氈毯也掉了下來,又走過去輕手輕腳幫二人蓋好了。睡得還真死,這誰照顧誰啊……

  笑著搖了搖頭,泠風重新抱著肩膀坐了下來,一邊打著哆嗦一邊望著火盆里紅瑩瑩的炭火發起了呆。

  發了會兒呆,突然覺得哪裡有些異樣,泠風忙抬頭四下張望,一望就望見了一雙漆黑的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視著她。「大哥,你怎麼醒了?」泠風愣了愣,忙跳起來挪了過去,「大哥你要什麼?」

  馬周卻沒說話,等她坐到身邊才從被中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雖然一直坐在火盆邊,但手中的小手卻仍像冰一樣涼,沒有一絲血氣,甚至還傳來一陣陣的哆嗦,馬周心疼地抬起手想去摸泠風的臉,卻一下扯動了傷口,頓時輕哼了一聲。

  泠風忙道:「大哥,你躺好,別亂動!」一邊俯下身去讓他的手夠得到自己的臉。

  那一記疼痛卻彷彿刺激了馬周,看著泠風俯下身來,他下意識地拽住她的胳膊就是一拉,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就將她拉倒在了榻上。泠風低呼了一聲,生怕自己倒下去蹭到了大哥的傷口,忙縮著身子往旁邊避讓。

  「別動。」馬周拉著她,一邊努力用另一隻手去抬被子,「你看你,都凍壞了……」他的傷口從右肩斜貫了整個右胸,一抬右手頓時一陣痛徹心扉。泠風心中著急,忙自己拉起被子鑽了進去,又用手輕輕去按住馬周的右臂,「大哥你別亂動!小心傷口裂開!」

  馬周只覺得一個冰涼的身體一下靠在了自己身上,竟讓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泠風一僵,忙又向一旁躲去。馬周忙一把拉住她,「過來!」

  泠風抬起頭,臉上都是擔憂之色,「大哥,你身體弱,別被我凍著了。」

  馬周又氣又笑,「你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冷?大哥是大人,還能比你怕冷么?過來!」

  泠風猶豫了一下,她確實凍得厲害,進到這溫暖的被子里讓她更分明地感受到了身上那股浸透到骨子裡的寒意,一時間反而哆嗦得更厲害了,大哥看著那麼虛弱,但身體卻真的熱乎乎的好暖和,也讓她捨不得離開。

  她磨磨蹭蹭地靠了上去,不知是否是因為溫暖,那原本有些堵塞的鼻子卻突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香,雖然那麼淡,卻似乎從鼻端一下子直透入腦海,她渾身顫抖了一下,頓時連心跳都漏跳了一拍,隨即她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此刻和大哥究竟有多親密!

  這一認識讓她的心臟開始快速而猛烈地向四周泵血,她的臉色迅速變得紅潤,體溫也開始迅速升高,從內而外地把寒氣逼了出來。人體的潛能真是巨大啊……

  馬周本來想和泠風說說話,可是泠風把整個小腦袋都埋在他左肩上,連臉都不抬,馬周只能看見她一個烏黑的後腦勺,但感覺到她身上開始變暖,便也放下心來,笑著道:「都說小孩子火力壯,看來是真的,這麼快就暖和起來了。」

  你妹的火力壯,泠風心中羞惱,一想又不對,這不是罵我自己么?更是著惱,可是又控制不住全身飆升的高溫,只好悶著頭一聲不吭,好熱……

  靜默了一會兒卻聽馬周低低地道:「泠風,你偷偷跟著大軍跑了,知不知道大哥有多擔心你?」

  泠風心中一抖,感覺一下子連呼吸都停滯了,大哥,拜託,不要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和我說話啊!那松香一陣陣的鑽入她的心竅,泠風覺得自己簡直快要暈過去了,幾乎是下意識的,她開口了,「大哥,我不是說過不許你變瘦的么,你怎麼不好好照顧自己?」

  馬周故意嘆了口氣道:「你們都不在,沒人關心大哥了,大哥當然瘦了。」

  泠風一下瞪大了眼睛,抬起頭道:「大哥你居然撒嬌!」

  馬周輕輕笑了笑,看著泠風那近在咫尺的紅撲撲的小臉蛋和又黑又圓的大眼睛,覺得這孩子實在可愛無比,情不自禁便湊過去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泠風頓時僵住了,一瞬間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洶湧澎湃起來,大哥你個傷病號半夜三更的興奮個啥啊……鎮定啊!矜持啊!她在心中吶喊著,一時不知道是該一把推開大哥跳出被窩,還是該直接撲上去狠狠回親幾口……還是裝死吧!

  「困了……」就勢打了個哈欠口中嘟囔著泠風又把腦袋埋了下去。

  這個哈欠似乎也感染了馬周,身邊這個柔軟嬌嫩的小小軀體似乎給他帶來了一種異樣的溫馨和安寧,一陣幾乎淡不可聞的清香在鼻端隱約的漫過,飄渺得有如夢幻,他不由自主的也打了個哈欠,頓時一陣倦意襲來,微笑著看著泠風叮囑了一句「自己掖好被子,別凍著了。」然後就閉上了眼睛,幾乎一瞬間就沉入了夢鄉。

  等泠風鎮壓完心跳和血壓,恢復了對外界的正常感知,她立刻就聽到了馬周那均勻悠長的呼吸聲。我擦!一時間泠風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難過,對大哥來說,自己就是個小孩子而已,即便這樣躺在他身邊緊緊靠著他,也不能讓他有瞬間的心亂。

  五味雜陳地茫然了片刻,泠風輕輕嘆了口氣,自己想奢求什麼呢?只是這份溫暖就已經很好了……睡吧,她閉著眼睛無聲地笑了笑,只覺得心中空了,腦中也漸漸空了……

  三月,仍有四夷各部陸續向大唐投降或者請求歸附,同時也請求大唐的皇帝做他們的「天可汗」。唐軍吹枯拉朽般地摧毀了東突厥給了四周所有的政權以巨大的震撼,他們毫不吝惜地向強者致以最大的敬意,當然,一旦你不復強大,他們也會毫不留情地掠奪你的一切。

  頡利投奔蘇尼失后,大同道行軍總管李道宗領兵進逼蘇尼失部,頡利恐懼,只率著數騎逃走,於十五日被副總管甘州刺史張寶相俘獲,蘇尼失率部投降,東突厥自此滅國,漠南再無胡族。

  消息傳來,全軍上下歡聲雷動,隨即拔營回師,高唱凱歌還。路上與柴紹的金河軍會師,三軍合軍,隊伍雄壯,再加上二十幾萬俘虜還趕著數十萬牛馬牲畜,那隊伍真是浩浩蕩蕩,蔚為奇觀。

  這是大唐立國以來第一次對外大作戰,結果一戰滅國大獲全勝,大唐舉國振奮,隊伍所到之處更是一派沸騰,百姓扶老攜幼相望於道,而大軍又一路軍歌嘹亮,造成的最直接後果就是三軍過處,《精忠報國》《從軍行》《塞下曲》的歌聲漫鄉遍野,並從河東道迅速向四周傳播開去。泠風不由感慨,這就是宣傳隊和播種機的完美再現啊……

  泠風又見到了柴紹與秦瓊兩位名人,免不了又是一番小小的激動,只是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以勇猛彪悍並列「門神」之職的尉遲恭與秦瓊,外形咋會差那麼多啊?

  尉遲敬德就是一鐵塔型絕世猛男,秦叔寶卻體格勻稱濃眉大眼,頗為英俊。不過轉念一想,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除了張飛那型,還有子龍那款嘛!對了,貌似秦瓊早年作戰太過勇猛,身上創傷太多,因此諸病纏身較早就去世了,似乎……鳳陛下崩得比較早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嗯,孫思邈你又有生意上門了……

  說起尉遲恭,這傢伙五個多月來和泠風等人早混熟了,這回見到柴紹,也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心,沒事就在那兒誇李淳風,李淳風初時沒覺得什麼,後來醒過味來不禁大為尷尬,還好柴紹一無所知,每每都是捋著鬍子含笑聽著,看得出尉遲恭的話還是讓他對李淳風頗有好感。泠風看在眼裡,對這好心腸的鐵塔大叔不禁十分感激。

  四月,泠風終於回到了長安,這五個月的軍旅生涯對她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她的諸多想法都在不知不覺間有了轉變,其中最關鍵的,就是她開始體會到什麼叫責任。

  馬周的傷在孫思邈的調養下好得很快,兩個月功夫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一回到長安就開始報到上班了。由於極好地完成了麻痹拖延頡利的戰術配合,出使突厥的使團全體受到了嘉獎,唐儉被提升為民部尚書,馬周也升為了從六品的侍御史。

  孫思邈一回來也立刻去了杜如晦府中探望,老杜已經養得麵皮紅潤容光煥發,連頭髮似乎都黑了不少。闔府上下對孫思邈都是千恩萬謝,杜構拉著杜荷就要給他跪下,好歹被他給攔住了,杜構又一個勁兒追問他姓名,說要給他立長生牌,孫思邈只好借口還需給杜如晦細細診脈,把人都給趕了出去。

  杜如晦對自己身體的變化最是一清二楚,知道這位孫醫師對自己實有再生之恩,加之前次這醫師告辭而去,並未說明原因,一去小半年,卻又與大軍同時回來。杜如晦何等人物,心中已猜到這孫醫師必是隨軍去做了軍醫,更是感慨此人不求名利品性高潔,乃是真正心懷大仁的國之聖手!

  心中對他不禁萬分敬慕,便對孫思邈道:「醫師妙手仁心,如晦十分敬重!可也知醫師不會接受如晦酬謝,如晦思之再三,心想醫師不慕虛名也罷,只是如此神妙醫術若也籍籍無名豈不可惜?故如晦已奏請陛下任命醫師為太醫令,請醫師入太醫署授徒,將一身神術傳於後人恩澤天下!」

  若是別的酬謝孫思邈連眼都不會眨一下,可杜如晦提出的這個誘惑他還真拒絕不了。醫士懸壺濟世,惟願解除天下蒼生病痛,極受世人敬重,可是天下士子願學醫道者卻寥寥無幾。

  若問個中情由,一來是對醫者的品德要求高,所謂醫者父母心,一名好的醫士那必要淡泊名利一心只為病患,既要有不避穢惡照顧病人的仁愛,又要有潛心研究各種疑難怪症的堅毅。

  二來學醫道路漫長艱辛,醫術與兵法一樣,講求的是實戰,高明的醫士都是靠時間和病例磨礪沉澱出來的,便是一個學徒要出師那也得跟著師傅經過不少病例,且不說諸多病例可遇不可得,徒弟的水平更是絕大部分取決於師傅,而名師能不能收到資質上佳的徒弟卻也只能隨緣。

  孫思邈每每思及華佗那失傳的《青囊經》都恨不能捶胸頓足一番,連華佗這樣的神醫都無法將一身所學教與後人,更可見醫道傳承不易。泠風早對他說過,醫學要想成規模和系統地傳遞延續下去,必然也要採用官學開館授徒的模式,調動國家和政府的資源來傳承和發展醫學。

  其一是明確醫學在各家學問中的地位;二可以從全天下選拔適於學習醫道的人才;三可以集合各路醫學名家,大家有一個切磋討論的環境,互相取長補短,一起將醫道的理論成體系地建立發展起來;四是可以完整全面地整理和編纂醫學書籍。

  這樁樁件件,非要舉國之力來做不可,此時杜如晦提及的太醫署便是大唐國立的醫學館,那正是孫思邈在這世上最為渴慕之事。

  可是入太醫署也就意味著入朝為官,這卻讓孫思邈心中萬分矛盾,他思忖良久,嘆了一聲道:「杜公此舉,實為天下之福,孫某亦感懷萬分,只是……唉,杜公可容我思量幾日?」

  杜如晦見孫思邈面上神色就知道他心中雖有矛盾,最終卻必會答應,不由哈哈一笑道:「不為良相,則為良醫。孫醫師國之聖手,必不忍棄天下蒼生!如晦靜待醫師意定。」

  孫思邈聞言更是心念起伏,他一心想回去整理心緒細思一番,便向杜如晦先行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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