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綠茶
請二人到了廳中坐下,泠風又去泡茶,杜荷本想謙讓一下,可泠風一下就跑沒影了,他站著愣了一會兒只好坐下等候,幸好沒一會兒泠風又出來了,可杜荷看到那茶又傻了,這,這是茶?
只見十數枚完整柔嫩的葉芽舒展著,載沉載浮地漂在一碗澄清透明的淺碧色湯中,除此再無它物,哦,還有陣陣的清香縈繞……杜荷看著碗中直發獃,聽到泠風笑吟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喝喝看喜不喜歡?」
他回過神來,忙將茶盞送到唇邊啜了一口,頓時那股清香由鼻端直透肺腑,那茶湯初入口中恍若無味,隨即又覺略苦,飲下之後卻又覺得有一絲甘甜,雖都是極淡之味,卻實有齒頰留香之感。
杜荷忍不住又飲了一口,不禁又是驚奇又是興奮道:「原來這茶還可以這樣喝?可是這茶葉……」這茶葉顯然不是他一直所見的那樣是從一個茶餅上一塊塊掰下來的,那樣的茶葉都是碎碎的,跟粉末也沒什麼區別,哪有這樣一顆顆完完整整翠綠可喜的?
泠風笑道:「其實茶就該這樣喝,觀其色聞其香品其味,不需摻雜其它的東西,這些茶葉是我在利州時讓當地的茶農炒制的,杜公子若是喜歡就帶一些回去喝吧。」
「真的?」杜荷一喜,突然想到自己是來道謝的,怎麼反而要從恩人這裡拿東西走,忙窘迫地道:「這,這怎麼行!不,不用了……我,我是來拜謝李公子大義救我父親……」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家丁手中接過布包,雙手恭恭敬敬地遞給泠風。
泠風見杜荷這樣不由心中一樂,這是個孝順懂事的娃啊,怎麼長大了變那麼不靠譜?嗯,估計是老杜掛得太早,沒人管教……一邊把東西接過來一邊道:「這麼客氣幹什麼,呵呵……」什麼好東西?
「呃……」看著布包中的東西,泠風有些愣怔,這玩意兒……好熟悉好親切的趕腳……這不就是牛角號么?掂了掂,入手沉沉的,是真牛角誒!尼瑪居然還雕著花,太屌了!
杜荷看著泠風一臉激動的表情終於鬆了口氣,果然同齡人的愛好是差不多的……他十分欣慰而讚賞地瞥了家丁一眼,回去讓父親重重賞你!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杜公子太客氣了……」泠風看著杜荷的眼神立馬溫柔多了,這娃怎麼看著這麼招人喜歡呢!真是拿人家手短啊……
「區區小禮,李兄千萬不要嫌棄……」
「咳……」泠風實在受不了了,一把抓住小屁孩的肩,「叫我名字就行了。」
「啊?」
「咱別這麼虛頭巴腦的了成不,我這雞皮疙瘩都好幾身了,喏,我叫李泠風,以後就叫我名字,叫別的我不應,記住了?」
「這,這……李公子……」杜荷受驚不小,腦子幾乎轉不動了,這太失禮了吧?
「……」
「……」
「李……泠、泠風……」父親知道一定會斥責於我,可是沒辦法啊,李公子他不理我……
「乖!這才是好孩子!」泠風頓時喜笑顏開,摸了摸杜荷的腦袋,孺子可教啊!
「……」這個李公子好奇怪啊……
泠風看了看杜荷那一臉受驚的表情,笑嘻嘻地道:「名字本來就是給人叫的嘛,我就喜歡別人叫我名字,你千萬別客氣啊!對了,你的禮物我很喜歡,謝謝你啊!」
杜荷有點傻傻的看著笑得一臉燦爛的泠風,聽著他說謝謝,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心裡十分的溫暖,也十分的開心,他的臉上不知不覺也露出了一個笑容。
此時他還有些懵懂,以後他終於明白,只有真正真誠的微笑才能給人溫暖,只有發自肺腑的道謝才能令人開心,那時的他十分慶幸,自己在最相信友情的年紀,能結識到那樣一位朋友。
「你喜歡就好,泠、泠風,那,那你也叫我名字吧。」
「好啊杜荷。」泠風可一點謙讓的意思都沒有。
「……對了,泠風你多大了?」
「哦,我是武德四年十一月生的,你呢?」
「那我比你大,我是武德三年十二月生的。」杜荷莫名的有點小小的得意。
「哦~挺好~」小屁孩,你不會是想讓我叫你哥吧?絕對沒門。
「……」杜荷鬱悶地望著泠風,卻聽泠風已經吹響了牛角號,一聲十分渾厚悠長的號聲在空氣中震顫著,一下子震去了他心中所有的思緒,一種難以名狀的蒼涼厚重突如其來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號聲繼續響著,嗚嗚咽咽中,似乎有大漠的黃沙呼嘯過天際,似乎有塞上的風雪瀰漫過眼前,似乎有寒月下的悲笳伴著邊關的烽火聲聲入耳……杜荷只覺得心中悲傷得想要流淚,卻又激蕩得想要仰天大喊,一旁的家丁也驚愕地睜大了眼睛,愣愣望著吹著牛角的泠風。
泠風的眼眶也有些發紅,她慢慢放下牛角號,輕輕撫摸著角上的雕花,喃喃道:「這就是夢回吹角連營啊……」
「吹角連營?」杜荷還有些迷迷瞪瞪的。
泠風用指節輕輕扣著牛角號,慢慢吟道:「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何悲白髮生!」
杜荷一震,這,這是詩么?寫得真好啊!他頓時想起父親說過這位小李公子才華橫溢出口成章,而且這次還跟著李靖將軍的大軍一起出征,料定這定是泠風所作。這詩我要記回去給父親聽聽,他想著心中立刻默誦了幾遍,又看了看身旁的家丁,見家丁朝自己默默點了點頭,這才放下心來,想了想又問道:「泠風,你方才吹的是什麼曲子,我聽著都好像置身在邊關沙場之上。」
泠風笑道:「你聽出來了?不錯,這曲子是塞外的,叫做《大角曲》,本來是北燕北魏時期鮮卑族的曲子,不過現在填上了歌詞,作為大唐府兵訓練時唱的大角歌,我剛才吹的就是其中《大單于》的調子。」
杜荷愣了愣道:「為何大唐將士要唱鮮卑族的曲子?」
泠風笑了笑道:「大唐也好,前隋也好,和鮮卑族的關係都很深,再說,哪個族不要緊,好的東西為我所用又有什麼不可以?現在鮮卑族早已漢化,你的我的又何必分那麼清呢?」
杜荷撇了撇嘴,雖然也覺得泠風說得對,但總覺得還是有些不得勁,這可是我大唐的軍歌啊……
泠風看出他的心思,又笑道:「當然,我們能寫出更好的曲子,比如剛才我念的那闕詞,就叫《破陣子》,曲調就來自《秦王破陣樂》。」
「《秦王破陣樂》?!」杜荷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心中一陣激動。
「不錯,《秦王破陣樂》,我大唐真正的軍歌。」泠風的眼睛也閃閃發光,得知頡利被俘后,軍中鼓號手曾演奏過一次《秦王破陣樂》以作慶賀,雖然歌詞有點歌功頌德之嫌,但是曲聲雄渾,蕩氣迴腸,鼓聲震天,聲傳百里,那種大氣磅礴波瀾壯闊的浩蕩,那種睥睨天下囊括四海的昂揚,足以令風雲變色,天地顫抖。
「那泠風你把《破陣子》填進《秦王破陣樂》,唱給我聽聽!」杜荷眼中閃得比泠風還亮。
「呃……」泠風頓時卡殼,為難地撓了撓頭,「《秦王破陣樂》我只聽過一遍,曲子又那麼長……再說,我五音不全啊……」我哪兒知道《破陣子》的曲調節選的是哪段啊,這種專業問題還是交給專業人士,回頭找個樂工來研究一下……
杜荷心中卻想,泠風能為曲填詞,怎可能不會唱,還推脫五音不全,定是和我還不熟,不好意思唱,哎呀,是我太唐突了!他怕泠風心中不快,又想到已經叨擾了人家許久,還是先行告辭,反正今日道謝的目的已經達到,一回生兩回熟,往後還可以經常來往。也不知為何,對這個剛剛認識的小李公子,他心中有一種莫名的親近之意,十分願意與之交談相處。
泠風見杜荷要告辭,突然想到孫思邈現在還在他家,那就肯定不是老杜派他來的,多半是自己偷跑過來的。不由心中暗笑,便也不多留他,只是包了些茶葉送給他,「禮尚往來嘛,不要客氣,不收就是不當我是兄弟了!」
「兄、兄弟……」杜荷又驚了一驚,原來小李公子已經當我是兄弟了么?他可不知道泠風這「兄弟」跟「哥們」可是一個意思,頓時心中一陣激動,「好……好!兄弟!」
「是啊是啊,好兄弟,講義氣!五湖四海,兩肋插刀!」泠風跟對切口暗號般的順溜,一邊說著一邊把杜荷往門外送,還拍了拍他的肩,把個杜荷感動得眼淚都要迸出來了。
杜荷抱著茶葉,幾乎是一路蹦跳著跑回了家,家丁看快到了杜府,忙對他道:「小郎君,慢些,被阿郎看到可要說你不穩重了。」杜荷一聽忙放慢了腳步,吐了吐舌頭,這個表情倒是十足的孩子氣。
一進府就看見大哥站在院中,杜荷忙過去行了禮:「大哥,我回來了,孫醫師還在么?」
杜構一見他,忙一把把他拉到一邊,低聲問道:「你是不是跑去太史令府上了?」
杜荷點點頭,笑道:「我見到小李公子了,他可是個有趣的人,哦對了,他還送我茶葉呢!」說著將懷中的瓷罐送到了杜構面前。
杜構一愣,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看,又是一愣,「這茶葉……怎麼這麼古怪?」
「嘿嘿大哥你不知道吧,泠風說茶葉就要這麼喝……算了說不清楚,我泡給你嘗嘗!」說著拉起杜構就往後院走。
「噓——輕點,孫醫師還在!」杜構十分的做賊心虛。「你剛才說什麼?泠風?」
杜荷又吐了吐舌頭,又有幾分得意,「是啊,他讓我叫他名字,我們現在是兄弟了!」
杜構瞪大了眼睛,這什麼和什麼……
兄弟倆到了杜構房中,杜荷一邊燒水泡茶,一邊將這次拜訪和大哥彙報了一遍,自然又少不了那位家丁的補充,卻把杜構聽得驚奇無比,聽父親所說,這小李公子年紀雖小,其才智見識卻遠勝成人,可小弟口中,他卻分明是一個孩子,不,也不對,應該說,其心智卻如成人,心性卻如孩童。他品著第一次嘗試的「綠茶」,心中的思緒也和這氤氳的茶香一樣瀰漫開了。
次日,杜如晦向李世民稟告了孫思邈之事,李世民大喜過望,「藥王」之名,天下推重啊!馬上下令招孫思邈進宮相談,又把李淳風也從太史局叫了過去,四下一談,立時把話都說明白了,當然孫思邈和李淳風心照不宣地省略了打賭的具體內容。
太醫署的事情自然也是水到渠成,孫思邈別無所求,官職俸祿什麼的都無所謂,只要研究和授徒之權,李世民哪有不從之理,當即授予他全權負責太醫署,所需任何資源只管開口,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孫思邈對李世民如此支持醫學科研的態度也是十分滿意,便又提出應當給大唐臣工們定期體檢,還有陛下你雖然現在年輕,身強體壯,但是身上也有很多舊傷,都是隱患,也要謹遵醫囑定期治療。
李世民已經從杜如晦處知道這又是泠風的主意,對這個孩子如此關心大唐的君臣倒是頗為感動,何況杜如晦之事已經很好地說明,定期體檢,防患於未然確是十分必要的,看看杜如晦現在的氣色和身體狀況,再對比一下一年前那一臉蠟黃鬚髮灰白走路都顫巍巍的樣子,對此提議李世民哪裡有拒絕的理由?自然一口答應。
當下皆大歡喜,孫思邈這個新任太醫令自然也立即有了無數活計,當下便要先行告退。杜如晦忙叫住他,把前日杜荷偷偷跟著他回家並爬到樹上偷聽他和泠風談話一事說了,並說杜荷昨日也偷偷跑去見了泠風,他向孫思邈及李淳風深為致歉,說少子頑劣,還望兩位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孫思邈與李淳風頓時面面相覷。李世民也哈哈大笑,說杜如晦你的二兒子居然還會爬樹,這可不大像你這個文質彬彬的父親啊!還有李淳風,你家的後院也太不安全了,一個孩子就能爬在樹上偷聽你們談話,這樣吧,你先把后牆拆了重新砌,把那棵樹圍進院子里,回頭朕再給你尋一處大宅子。
李淳風忙辭謝說陛下厚恩,不過臣家裡人少,也沒什麼值錢的,來了賊也不會有什麼損失,不必勞師動眾拆牆了,更不必換宅子。
李世民卻笑著說朕知道你們兄弟三人加一個孫思邈住得開心,不願分離,正因如此朕才想給你們尋個大宅子,現在你那宅子,你和馬周二人成婚以後如何還住得下?哪家女子肯往你那小宅子里嫁?
頓時把李淳風說了個大紅臉,囁嚅著一時不知該說啥,總不能說陛下臣決心為科學事業奉獻終身不打算成婚了?再說我也沒這個打算啊……大哥更沒這打算吧?稀里糊塗的他只好點頭謝恩了。
等李淳風與孫思邈告退離去,李世民又詳細詢問了一番昨日杜荷與泠風的談話,聽到那新奇的茶葉喝法頓時大感好奇,杜如晦早有準備,便將帶來的茶葉取了出來,並說了如何沖泡,李世民立即命人煮水,一邊先仔細看了看干茶葉,顏色翠綠,香氣清醇,扁平狹長,一旗一槍,確是前所未見!
待得水燒開將茶泡上,茶葉舒展成原本天然之狀,觀其在淺碧色的水中輕盈起舞,又是一番心曠神怡,飲入口中初覺清淡,細細品之卻回味無窮。比起現在吃的那碾得粉碎又加了各種佐料的茶實是有天壤之別,李世民幾乎是剎那間就愛上了這種新式綠茶,是啊茶就該這樣喝啊!發明這炒茶制茶方法的人真是天才啊!
杜如晦見李世民閉著眼睛一臉陶醉,想起昨夜自己飲茶時也是這般,那種神清氣爽恍若思接千載的感覺,實在妙不可言。他不禁喟嘆著喃喃道:「如此飲茶,使人肌骨俱清渾然忘俗,真不知那小李公子是何等人物啊……」
李世民聞言眼睛微微一睜,嘴角輕輕翹了起來,「不錯,朕,也該見見他了……」
自從孫思邈也進了太醫署,白天在家中泠風就徹底形影相弔了,她無聊得快要開始觀察螞蟻搬家了。那次在馬周帳中的一夜之後,她又開始刻意躲著馬周,有時候她真討厭自己,可以那麼沒心沒肺,卻又那麼容易自暴自棄,一方面對某些事情是決不放棄永不服輸樂觀向上積極進取,一方面對另一些事情逃就一個字。
可有什麼辦法呢,在維持著自己真實內心的同時還要扮演好符合外形的角色身份,長此以往不人格分裂才怪。
還要熬多少年呢……泠風仰頭望著天空,喟然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