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邂逅相遇
當李淳風終於托著那少年探出水面時,立刻就被正在緊張盯著江水的泠風他們發現了,「快快,劃過去!」三人都恨不得跳下去接應一下,那書童發現少年似乎一動不動,頓時跪在甲板上大哭了起來,「公子,公子,嗚嗚嗚……公子你怎麼了?」
泠風忙安慰他,「別急別急,這麼點時間應該淹不死,估計只是暈過去了。」
「真的么?」書童抽泣著望著泠風,倒把這個小孩當成了主心骨一般。
把人救上了船,眾人忙圍了過去,那書童撲上去抱著少年的身體左搖右晃,「公子,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啊!」他試探著去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卻全無所覺,頓時嚇得面白如紙嚎啕大哭,「嗚……公子沒氣了!」
馬周與李淳風也是面面相覷,泠風一把拉開小書童,讓那少年平躺好,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那少年的嘴就貼了過去,書童與馬周都是一驚,正要阻止卻聽李淳風道:「現在你家郎君意識昏迷無法呼吸,只能靠他人渡氣,救人要緊。」
書童一聽小主人還有救心中已是大喜,本想說自己也可以渡氣,但又怕不夠專業萬一耽擱了小主人的救治那可是百死莫贖,只得在一旁焦躁不安地等著。
作為穿越前的紅十字會員,泠風作CPR也算得上專業級別了,只是她一開始作胸腔按壓就發現了問題,這手感怎麼這麼軟……又聽得李淳風繼續道:「剛才在水中我已給他渡過氣,當時他還清醒,卻不知為何突然暈厥過去。」泠風心中一動,動作不停心思卻活動開了,這事兒,難不成……
正想得心花怒放,突然感到少年鼻中似略有氣息,泠風忙停了下來,招呼李淳風道:「哥,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啊,你幫他渡氣,我繼續給他作胸腔按壓……」
李淳風聞言毫不猶豫就俯下身子開始為少年渡氣,書童見狀更驚,剛想伸手去拉,卻見那少年已經睜開了眼睛,頓時大喜,叫著「公子」就撲了上去。
那少年一睜眼就看到了水中那張臉,而且自己的唇也依然和他連在一起,一時恍惚得以為自己還在水中,不過馬上他就轉開了腦袋,撲到另一邊猛烈地咳嗽了起來,於是湊上來的小書童很榮幸的被他嗆出來的水噴了個滿身。
好容易都安定了下來,那書童就絮絮叨叨地將少年跳窗之後發生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少年撫著胸口也不知是還在難受還是心有餘悸,面色微紅著低著頭向眾人一一致謝,之後便沉默了。
書童望望自家公子,又望望眾人,也陪著不說話。馬周與李淳風對船艙中詭異的氣氛卻一無所覺,關切地問那少年道:「小郎君無事吧?」
那少年剛一抬頭,觸到李淳風的目光卻立刻像觸了電一樣彈了開去,「無、無事……」頓時把泠風看得「撲哧」一聲,忙裝作咳嗽掩飾了過去,頓時忍得肩膀一個勁兒抽搐。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直到那少年打了個噴嚏,李淳風這才恍然地招呼了船家一聲:「船家,靠岸!」又對少年主僕二人歉意地笑了笑:「等上了岸小郎君得趕緊找身乾爽衣服換上,免得寒氣入體。」
少年點點頭道:「多謝兄台,兄台也多保重……」他似是突然想起什麼,忙抬頭問道:「還未請教兄台尊姓大名?」
李淳風與馬周本不想說出名字,不然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那可是兩個當朝大臣打架鬥毆,一個是太史令兼博士,一個還是御史,尼瑪這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少年見倆人支支吾吾的,眼中不由黯淡,目光落處就在李淳風腰側發現了一件事物,那是一個銀色的綉著魚形裝飾的小荷包。少年頓時就是一愣,舉目又看了看李淳風,道:「兄台是朝中之人?」
李淳風摸了摸腰間的魚袋,略為尷尬地笑了一笑。泠風心中暗笑,誰讓你出門玩還隨身帶著官員身份證,這是得瑟呢,還是老實呢?
那少年卻莞爾一笑,道:「兄台放心,兄台與我有救命之恩,我等不會將兄台的姓名泄露出去的!」
見他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李淳風只好道:「李淳風……」
「你就是李淳風?」他話還沒說完,那少年支起身子就是一聲驚呼,李淳風登時一愣,後面要說什麼也忘了。
泠風與馬周也愣了,看那少年的表情激動得就跟追星族看到偶像差不多。什麼情況?我哥可是正宗理工男一個,除了長得帥之外不具備其它偶像特質啊,啥時候知名度這麼高了?
見眾人都一臉驚詫地看著自己,那少年也回過神來,忙重新垂下頭道:「太史令博學廣識,精通天文數算,我,呃,仰慕已久……」
「哦……呃,小、小郎君過譽了……」泠風默默看著一臉窘迫的李淳風,覺得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看我哥和我多像啊,一聽別人誇就不知道手腳往哪兒放了。
少年抬起眼又偷偷看了一眼李淳風,抿嘴笑了笑,道:「我叫閔芠。」
李淳風一聽這名字,立刻有了話題,「啊,此名甚好,《淮南子》中說『古未有天地之時,惟像無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閔』,閔芠二字,正包容了宇宙混沌萬象啊……」
那書童「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李淳風忙尷尬地停住了口,那少年卻兩眼發亮,瞪了一眼書童又轉臉灼灼地盯著李淳風道:「李兄說的是,我這名正是此意!李兄,我,我也頗喜數算,只是資質愚鈍,頗多疑問,不知,不知你可否指教一二?」
「這有何不可,原來閔賢弟也喜愛數算一道,那可真是有緣哪!」提起數算李淳風的神情語氣立刻流暢無比,看著面前少年的目光都熱切了起來,看得閔芠只覺臉上陣陣的發燒。
說話間船已靠岸,閔芠主僕想回酒肆牽馬,眾人就一起往酒肆走去,沒走幾步,路邊卻突然竄出方才那幾個惡少,腦袋上包著白布的一個恨聲道:「敢砸本公子?我看你們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緊接著身後也傳來幾聲怪笑,「嘖嘖,都是小白臉啊,我這還有點下不了手呢……」
旁邊立刻有人接道:「你小子不是只愛美女么,什麼時候對男人也有興趣了?」
先前那聲音又賤笑道:「誰讓這男人長得比女人還好看呢,兩個年紀太大的就不要了,穿青衣那個最不錯,小模樣真是水靈,最小的那個也好,眉清目秀的,就是臉上有塊疤……」
泠風聽得此處,心中默哀了一句,你完了……
那個「疤」字還卡了一半在喉嚨里,說話的人已經空中轉體360°屈體後空翻「撲通」一聲頭部朝下摔進了江中。
閔芠睜大了眼,盯著李淳風一時看得傻了,剛才那番污言穢語引起的憤怒一時間統統化為驚愕,隨即又轉化成了膜拜的眼神,只聽說他博學多才,人品智略皆是不凡,不想還如此英武……打架都打得這麼行雲流水,俊逸瀟洒……
要文藝有文藝,要暴力有暴力,哥,你真是太帥了!泠風在場邊又是跳又是叫又是鼓掌,乾脆唱了起來「快使用雙節棍哼哼哈嘿習武之人切記仁者無敵……一個馬步向前一記左鉤拳右鉤拳一句惹毛我的人有危險……為人耿直不屈一身正氣哼」,伴隨著惡少們恰到好處的「啊——」「呀!」「嗷……」「哇!」各色慘呼痛嚎,頓時讓圍觀眾人的視聽享受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一個惡少被一拳砸倒滾了幾滾到了泠風等人身前,剛掙扎著爬了起來,馬周沖著他后脖頸揮起一掌手起刀落就又把他劈翻在了地上,剛好那邊李淳風飛起一腳踹飛了最後一名還能站立的惡少,泠風的歌也唱到了最後一句「我用手刀防禦!哼~漂亮的迴旋踢!也~~~」
李淳風看也沒看滿地鼻青臉腫哼哼唧唧的傷員,徑自走了回來,輕輕一笑道:「走吧,去牽馬。」
閔芠微張著嘴望著李淳風,手拚命按住胸口,卻仍止不住那劇烈的心跳。
「公子……」書童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他這才醒過神來,忙低下頭應了一聲,心跳卻更猛烈了。
最先被打落水中的那名惡少已經爬上了一艘小船,這時正沖著岸上大叫大嚷:「你,你們,你們有種就留下姓名來!」
眾人也不理他,顧自去酒肆牽了馬,李淳風等人出來匆忙還沒會賬,這時便將自己與閔芠的飯錢都付了,又賠了幾個碗碟錢。他自己打了一架身上倒是幹了,便又問店老闆買了一身乾淨衣服讓閔芠換了,這才重又上路。
船上那名惡少卻不敢上岸,但仗著離岸有十數丈遠仍是在叫罵不休,見眾人都不理他以為是拿他沒辦法,膽氣更壯了,便想在嘴上討回點便宜來。
他們起先戲弄閔芠時只見到他們主僕二人,也知道馬周與李淳風是半路殺出來幫忙的,這時他便破口大罵,說他們二人定是看上了那兩個小郎君長得俊俏,就想勾搭人家,又罵他們兩個大男人帶個小孩,也沒個女眷,可見是不正經的,這小孩也不知是誰的野種,搞不好就是倆人的**……
他是越說越起勁,為自己豐富而飽含激情的想象力興奮得渾身顫抖手舞足蹈,正在指天畫地唾沫四濺,一個雞蛋大的石頭破空飛來,「咔嚓」,他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鼻骨斷裂聲,隨即整個人再一次騰空而起,躍過了層層白雲,在空中灑下了串串弧度優美的血珠,再一次頭朝下直直栽入了水中。
李淳風鐵青著臉,指節握得咯咯作響,馬周則是被泠風死死地抱住了,看樣子沒人攔著他已經衝到水裡跟那個賤人拚命了,饒是如此,倆人也是氣得雙眼通紅,直要噴出火來。閔芠二人也是氣得不輕,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嘴唇都快被咬出血來了。
「大哥,走了,武侯要來了,哥,快走啊……」泠風拽拽這個不走,扯扯那個不動,看著這一個個望著湖水七竅生煙咬牙切齒的,心裡那個愁啊,難不成你們還想等他爬上岸再揍一頓?
「哎喲……」泠風抱著肚子蹲下了,「肚子好痛啊……」
果然大家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了過來,「怎麼了泠風?」李淳風忙蹲下身扶著他肩膀問。
「可能……剛才吃飽了劇烈運動,急性闌尾炎……」泠風滿面痛苦狀,「我要看醫生……」
「好好,哥哥帶你去看醫生。」李淳風抱起泠風就想跑,卻被閔芠拉住了,「騎馬吧。」
李淳風也不推辭,道聲「好」,泠風忙湊到那小書童耳邊說了一句話,就被李淳風抱上了馬,李淳風雙腿一夾馬肚,那馬也不認生,直接撒開四蹄就跑了起來。
望著人馬遠去,馬周回過神來,奇怪地問那書童道:「我那小弟與你說了什麼?」
「他,他說,咱們青龍坊外東南角的茶鋪見……」那書童瞪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答。
馬周一愣,隨即哭笑不得的「嗨」了一聲。閔芠怔了怔,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道:「這小弟弟真好玩,比我家小弟還要古靈精怪……啊對了,想來這位兄台就是馬周馬侍御吧?」
馬周已經看出這少年必是官宦人家子弟,此時見他說出自己身份倒也並不十分驚奇,畢竟滿朝都知道他和李淳風乃是結義兄弟,連住都是住在一起。這時只是有些不好意思道:「讓閔公子見笑了。」
閔芠笑道:「馬兄說哪裡話,今日多虧你們援手,不然小弟就算不含恨江底,也要被這些惡人欺辱了……傳聞中太史令和御史都是文質彬彬的書生,想不到還有這等身手!」
馬周笑笑道:「我的確是個書生,但我二弟卻是從小修道習武,只是他鮮少與人動手,我也不知他武藝有多強,今日也是第一次見,以後可不敢太管他了,哈哈……」
閔芠與書童也輕輕笑了起來,三人邊走邊說,閔芠一路有意無意地把話題繞著李淳風打轉,馬周只當他也是個喜愛數算對李淳風心懷崇敬的士子,便也豪不隱瞞有問必答,從李淳風喜歡的顏色到最愛吃的菜都兜了個底朝天,當然,如果他知道答案的話。
三人一到青龍坊東南角的茶鋪,泠風就笑眯眯地跳了出來,「你們來啦!」
經過這一番,閔芠與李淳風馬周等人之間的關係更近了不少,也不再拘束,問了李淳風的家住在新昌坊,就說離此地也不遠,不妨先送他們回去。
幾人牽著馬邊走邊聊,泠風則騎在馬上笑嘻嘻地聽著眾人交談,一路說笑著竟不知不覺走了多半個時辰,但眾人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似乎都覺得今日時間過得特別快,李淳風就邀請閔芠去家中坐坐,閔芠猶疑了片刻,但還是說今日有些不便,改日再來登門拜訪,這才與眾人依依不捨地分別,與小書童騎上馬走了。
二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街巷中,泠風還是直著脖子看得起勁,馬周一拍泠風腦袋笑道:「怎麼,看上人家了?」
泠風哈哈一笑道:「是啊,看上了,下娉禮去吧!」
馬周一愣,笑罵道:「又胡說八道了。」
泠風抬起頭,掃了馬周與李淳風一眼,又是哈哈一笑,哼著小曲蹦蹦跳跳便往家跑去,「四月天,採花天,春風卷珠簾,如花誰家顏,陌上風流足少年,折楊捋榆錢。白雲邊,照無眠,柳絮飛滿天,桃花落滿澗,大江上下水三千,明月獨扣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