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正當防衛
閔芠和書童悄悄從後門進了府,剛把馬拴好就聽背後傳來一聲大叫:「姐!你又偷偷跑出去玩!」
閔芠嚇了一大跳,一個急轉身,一邊四下張望一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聲音的主人身邊,輕聲急道:「叫這麼大聲幹什麼!你就怕父親聽不到啊!」
稱她為姐的是個十一二歲虎頭虎腦的少年,瞪著一雙溜圓的眼睛正一臉的不滿,氣鼓鼓道:「姐,你說話不算話,上次不是說了要帶我一起出去玩的么!」
閔芠一點他的腦門道:「你不是跟父親出門了么,我還怎麼帶你啊!」
一聽這話少年更鬱悶了,道:「別提了,父親又帶我和大哥去見那些叔叔伯伯,他們正襟危坐的,盡聊些我都聽不明白的東西,悶死我了……姐,你去哪兒玩了?」
閔芠輕輕一笑道:「曲江。」
「啊!」少年臉上立時放出光來,抓住閔芠的胳膊道:「曲江啊,現在很熱鬧吧?咦,姐你這身衣服好奇怪,這不是你的衣服啊……」
想起今天的經歷,閔芠面上微微一紅,心中卻泛起絲絲的甜來,輕輕拍掉弟弟的手,喃喃道:「是很熱鬧……」
少年見姐姐模樣古怪,不禁奇道:「姐姐你怎麼了?」
旁邊的小書童想起今天的經歷卻更多的是義憤填膺,此時不由氣憤道:「小郎君你不知道,小娘子今天被一群無賴欺負了,都被人逼得跳到曲江里去了!」
「什麼?!」那少年憑空跳起三尺高,眼珠子都快彈出來了,「你說什麼?誰吃了豹子膽了敢欺負我姐!姐你別使眼色了!你,快跟我說到底怎麼回事!」
小書童這輩子都這麼憋屈過,又是伶牙俐齒,立馬將事情繪聲繪色說了一遍,都不帶換氣。直把那少年聽得三屍神暴跳,腦門上青筋一個勁兒抖,大嚷著「氣死我了!我要殺了他們!」捋著袖子就要去拿刀,慌得閔芠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連聲道:「別叫了,再叫把父親和大哥引來了!你再鬧我以後可不帶你出去玩了,我說到做到啊!」
那少年嘴中「嗚嗚」了幾聲,又點了點頭,閔芠這才放開了手,少年還是氣憤難抑,恨聲道:「要是被我查出來他們是誰,我非把他們扔進渭水喂王八不可!」
那小書童「撲哧」一聲笑道:「要查還不容易,我們走的時候他們還都躺在地上動彈不得,估計一準得被武侯全鍋端,只要去侯衛將軍那裡問問就知道都是些什麼人了。不過他們今天也算倒霉,個個缺胳膊斷腿的,我看好幾個月都沒法出來禍害人了。」
閔芠忙斥道:「好了,你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啊!別再連累別人了!」又轉向少年道:「你不許去查,我今天本來就是偷跑出去的,要是今天這事被父親知道,我這輩子都別想出門了,那你以後就別叫我姐了!」
少年一看姐姐粉面含霜,真的動氣了,忙道:「不查不查,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對了姐,今天那位英雄救美的大俠是什麼人啊?」
閔芠俏臉上頓時籠上了一層玫瑰色,又羞又惱道:「不許打聽!」
少年頓時苦著一張臉道:「姐,我跟你可是同一戰線的,你怎麼什麼都不告訴我啊,沒有我誰還能幫你在父親和大哥面前打掩護啊……」
閔芠張了張嘴,腦中掠過父親和大哥那嚴肅的臉,頓時覺得小弟確實是自己人,心立時就軟了,輕輕咬了咬下唇低聲道:「好了,不是不告訴你……這事,姐以後慢慢跟你說……」
少年這才眉開眼笑,剛想再接再厲哄哄姐姐多套點消息,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小弟,我剛才聽你大吼大叫的,幹什麼呢?」
少年的笑容立馬僵在了臉上,閔芠也慌亂地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大,大哥……」
「小妹也在啊……妹妹你怎麼這身打扮?」來者年紀也不大,不過十六七歲,舉手投足間卻已頗有氣度,沉穩卻不失英武。
閔芠下意識地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心中暗怪小弟拖住了自己,害得自己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被大哥逮了個正著。小書童忙上前解圍,「郎君,小娘子今日想和婢子在後園開個小菜圃,所以穿了身粗布衣服方便幹活。」
「菜圃?」少年一愣,看了看院中的馬廄,狐疑地道:「咱家要菜圃幹嘛?小妹,你是不是又……」
閔芠一下衝過去拉住了他的胳膊,邊晃邊跺著腳道:「哥——你還說你還說!不許說!我就要菜圃就要菜圃……」
少年頓時被晃得頭都暈了,忙道:「好好好不說不說,唉你這麼大人了,還撒嬌……」
「哥!你剛娶嫂子就不要我了!」
「哎呀大哥不是這個意思……」
要是另一對兄妹在此,一定會感慨這番對話是多麼的親切啊……
那小少年在一旁艷羨地嘖了嘖嘴:「大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姐姐撒嬌,父親也是,唉,為什麼我就不能撒嬌呢……」
長安城很大,每天不知有多少雞毛蒜皮偷雞摸狗的民事糾紛,但像曲江邊這樣打殘了九人的惡性刑事案件也不是每天都有的。
尤其是現場只找到了滿地的受害者,施暴者卻連根汗毛都沒留下,所以這簡直不能算是一起打架鬥毆事件,而應該列為暴徒行兇!大唐帝都,首善之地,怎能容許這樣令人髮指的罪行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定要擒住此等暴徒明正典刑以彰國法以正視聽!
以上是左驍衛長史發表的意見,他的侄子也在受害者之列,據說兩條腿都被打折了,因此控訴起施暴者來可謂是一臉激憤字字血淚。
然而與他的激烈表現成對比的,左武候中郎將蘇定方和李君羨卻是一臉淡定,蘇定方翻了翻手上的案卷道:「許長史,目擊者可都是說是這九人先動的手,他們先在酒肆中尋釁,還逼得一位少年跳江,後來又圍毆對方,對方雖然有五人,但有倆人是未冠的少年,一人是孩童,真正動手的只有一人,屬於正當防衛,這怎麼能算暴徒行兇呢?」
許長史滿臉通紅,也不知是憤怒還是啥,急道:「可是他把人都打得斷胳膊斷腿的,被扔進江里那個腦袋都裂了,哪有這樣的正當防衛啊?」
蘇定方悠悠道:「這個,現場的目擊證人也說了,是那人口出穢言,十分不堪,對方只是在岸上隔著十幾丈甩了塊小石子過來略施薄懲,可能是他自己掉進水裡的時候撞到了江中的礁石把腦袋撞破了吧?至於其他人,哎呀,九個人打一個,說不定是混亂中這些人互相誤傷,當然,也可能是對方緊張之下不太好控制力度,最多算是防衛過當吧。」
「什麼?誤傷,防衛過當,這……」許長史張口結舌,手顫顫地指著蘇定方一時氣得有些糊塗了。
李君羨笑眯眯地走上前來拍了拍許長史的肩:「許長史,消消氣,消消氣,這件事我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請你放心,啊,放心!不過也要請你理解我們的難處,我們趕到的時候行兇者已經逃之夭夭,現在這個是個刑事案件,我們只能協助雍州牧、大理寺和御史台一起處理,你是知道的,論起查案子,那大理寺和御史台才是專業的,我們也就是幫忙捉捉人罷了……不過你放心,我們一定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協助他們將嫌疑犯緝拿歸案,還受害者一個公道!」
好歹將許長史送走出了門,蘇定方笑嘻嘻地盯著李君羨道:「我可算是明白了你這麼個悍將的小名怎麼會叫五娘子……」
李君羨也不惱,笑道:「你剛來侯衛,可不知道這管著長安城治安的衛府有多少雞零狗碎的事情,誰都是大爺,誰都得罪不得,我可是羨慕你啊,可以橫刀躍馬馳騁沙場。」
蘇定方呵呵一笑道:「羨慕什麼,現在還不是來和你作伴了,再說長安城的安全那就是陛下的安全,大唐的安全,陛下派你駐守在玄武門,這可是對你信任至極,我羨慕你還來不及呢!」
李君羨擺了擺手,笑道:「行了行了,咱別再互相吹了,說真的,今天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我看你一直在為那個打人者說好話,你莫不是認識此人?」
蘇定方彈了彈手中的案卷,「嗨」地嘆了一聲道:「不瞞你說,一看這『兩個二十八九歲相貌清俊的男子和一個八九歲臉上帶疤的孩童』,我就想起三個人來了,我估摸,八九不離十就是他們。」
李君羨好奇道:「什麼人?」
蘇定方神秘地一笑道:「你可是左武候中郎將,這長安城大街小巷怕沒什麼事能逃過你的耳目,你難道不知道半年前長安酒肆那沸沸揚揚的『曹魏定邊』和『五胡亂華』辯論?」
李君羨猛地一軒濃眉,「是他?」隨即一拍案幾,恍然道:「不錯不錯,當時也說是一個臉上帶疤的孩童……這麼說,打人的是——太史令?」
他臉上還是有些不可置信,由於鼕鼕鼓的設置,侯衛和太史局的關係那可是相當密切,太史局還專門派了四個司辰師和一百多漏刻生常駐在侯衛幫忙打鼓,李淳風作為太史局一千來號人的頭頭更是和侯衛的將軍們常有業務往來,不說有多少私交吧,至少也混了個相當程度的臉熟。
眼前浮現出今天見到的那些五官基本移位四肢也快要分家的傢伙,再想想太史令那溫文爾雅的模樣,李君羨止不住就是一陣寒顫,「你確信……是太史令乾的?」
蘇定方好歹也是和李淳風一起上過戰場的人了,而且戰場上只求殺人,哪兒還搞這麼麻煩只傷不殺,今天這樣的場面自然根本沒入得了他的眼,「這算什麼,太史令根本都沒下殺手,你看看這些人都罵的些什麼話,真是無恥下流至極,要是我在,早一刀一個宰個乾淨,太史令到底是讀書人啊!」
蘇定方還在搖頭晃腦地長嘆著,李君羨愣了愣回過神來,道:「那另一個定是馬侍御了……這可不妙,不說他們打的都是些紈絝惡少,家中都有背景,單隻是行兇打人一事,就定要被御史參劾,這馬侍御自己還是御史,唉,此事恐難善了啊……」
蘇定方看了看李君羨,也微微皺起了眉,沉吟半晌道:「這事不能讓他們惡人先告狀,咱們連夜再把案卷往宮裡送一份。」
李君羨點了點頭,「把證人的證詞多附幾份。」
當天夜裡,李世民對著這起曲江邊發生的重大傷人事件的卷宗直皺眉頭,蘇定方並沒有附上自己的判斷,但他也和蘇定方一樣,迅速就鎖定了犯罪嫌疑人。
李淳風的手段他本來就清楚,但更清楚他的性格,知道如不是怒極了他無論如何不會與人動手,看著卷宗中詳細記錄的事發經過,李世民的眉頭不禁也皺了起來,此事換了自己在場也是忍不住要動手的,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惡少們就該被好好教訓一番。
此時他還不知道那個被逼著跳江的「少年」是誰,若是知道了,就是十個魏徵綁在一塊兒也不可能阻止他的殺意,不,只怕魏徵都根本不會去阻止。
話說回來,這兄弟仨還真是時不時給人驚喜啊,尤其是小的這個……
李世民將目光移到了案上另一側碼得整整齊齊的幾個奏本上,這是李靖與李世勣等將就軍校和情報參謀部合議后的上的詳細條陳,這也算是這半年來將軍們除了東突厥以外的額外收穫吧。李世民撫了撫唇邊的鬍髭,微微頷首笑了。
不過尉遲恭的奏本里還另外提了一件事,向朕要透明無色的水晶,說是要拿去做什麼望遠鏡,回頭還得好好問問他是何意,不過想來多半又是那孩子的主意……
這時被李世民惦記著的三兄弟家中,氣氛十分歡樂,也不知是不是和泠風待久了,馬周和李淳風都染上了沒心沒肺的毛病,完全也不去擔心今天這轟轟烈烈的一架會引起什麼後果,只管開心地招呼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