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柯亭笛
同一時間軍校的籌建也在轟轟烈烈地進行著,大唐的將軍們對此事都投入了極大的熱忱和興趣,一眾文臣也在詳細討論后認識到了軍校的部分意義,之所以說是部分,是因為很多東西還是需要靠時間和事實來證明的。總之憑著前期的周密籌劃和朝堂上下的一致支持,各項籌備工作的進展十分順利,預計七月軍校就能正式開學了。
過了幾日,中書令府上派人送了請柬過來,中書令五十九大壽,請太史令、御史並小公子一起過去賀壽。中國人過壽本來就是男做虛女做滿,或者叫男過九女過十,李靖這五十九周歲生日其實就相當於六十大壽,那是相當隆重的了。
「看這陣勢好像要大擺筵席啊,可李伯伯是個低調的人啊……」泠風瞅著請柬覺得十分奇怪。
李淳風笑笑,道:「是陛下讓李將軍過大壽的,還詔令有司負責大壽一切事宜,連廚子都是宮裡派去的御廚。」
馬周笑著接道:「何況李將軍剛剛得勝回朝,這壽誕就算他想低調都沒人答應。」
「哦,有機會嘗嘗御廚的手藝也難得啊,不知道是不是和御膳一個標準?」不知道藥師伯伯是不是在「深懼盈滿」了,泠風暗暗想著。
「你就知道吃,還是趕緊想想給你李伯伯送一份什麼賀禮吧。」李淳風搖著頭笑道。
泠風嘿嘿一笑,這就叫來得早不如來的巧,「賀禮我已經準備好了,兩位哥哥就放心吧,絕對不會給你們跌份兒的!」
五月初五,中書令府,紅燭高舉,觥籌交錯,車馬喧囂,人聲鼎沸,談笑皆公侯,往來均貴胄。據泠風目測,來了不下兩三百號人。
「這五品以上的京官都來了吧……怎麼還這麼多胡人?」泠風悄悄問李淳風和馬周。
「這次投奔大唐的各族酋長以及一些被俘虜的突厥首領將軍都被封了官爵,像突利可汗為右衛大將軍、北平郡王,阿史那思摩為右武侯大將軍、懷化郡王,其餘從大將軍到軍中中郎將者數不勝數,五品以上就有一百餘人,和大唐原來的官員人數參半,他們遷入長安就使長安人口多了近萬戶。」馬周耐心地解釋著。
「我去……陛下這官給的也太爽快了吧!這國庫一下子就要多付一倍的工資俸祿啊!還給落戶,這移民政策也太寬鬆了……」尼瑪大唐的綠卡就這麼好拿啊,真便宜這些老少邊窮地區的哥們了……
「呵呵,那總比打仗來得損失小吧,更不用說和以前年年納歲貢比了。」李淳風倒是笑得很欣慰。
「也是,讓他們做大唐的將軍那也是要為大唐流血犧牲的,又不是白給錢,嗯,就當是雇傭兵了。」咦,這麼說好像太市儈了?泠風頓時有點鄙視自己,忙改口道:「啊不是,現在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他們也是大唐的子弟兵嘛,哈哈,哈……」估計現在長安城裡各種胡族人口有好幾萬了吧?我擦,這會兒找個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的老外談戀愛比在後世還容易,還都是王子貴族啥的,而且還都會講漢語……
馬周與李淳風無語地看了她一眼,這時李伯瑤遠遠看見了他們,忙快步走了過來,一邊大聲道:「太史令、馬侍御,你們來啦!」馬周與李淳風忙拱手道:「小公子。」
「這人來人往的看得我眼都花了了,可算等到你們了!」李伯瑤一臉如釋重負。
馬周有些訝異,「小公子在等我們么?」
「是啊,爺爺實在是脫不開身,就讓我好生招待幾位,爺爺說了,今天人太多了,改天再單獨請幾位過來聚聚。」
「中書令實在太抬愛我等了!」馬周由衷地說。這滿屋滿院的都是王公貴族,李靖居然還讓李伯瑤專門候著他們,這真是十分親近之意了,叫他如何不感動。
李伯瑤可沒想這麼多,他的注意力都轉到泠風身上了,興奮道:「你居然偷偷跟著我爺爺他們出征了,你可真行啊!唉,早知道我也偷偷跟去了!錯過這麼漂亮的一仗……」
泠風雖然很想開口教育他兩句「打仗是鬧著玩的么?」,但一想自己也沒臉說別人,只好閉緊了嘴不說話。卻聽李伯瑤繼續心馳神往地道:「真想看看十幾萬突厥大軍被三千鐵騎打得狼奔豕突丟盔棄甲的狼狽模樣啊!」
泠風「撲哧」笑了出來,低聲道:「那些狼奔豕突的突厥首領將軍們沒死的估計現在都在外面了,你想知道當時的場景,出去問他們不就行了。」
李伯瑤看看泠風,又打眼掃視了一下四周的突厥客人們,也「撲哧」一聲樂了,然後便與泠風賊眉鼠眼地對視一眼,一起偷笑了起來。
馬周與李淳風見二人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又賊兮兮地笑來笑去的,知道肯定又不是什麼好事,只好裝沒看見,只管與不時遇見的上下官吏行禮打招呼。
他們二人雖說品秩不高,但最近風頭正勁,關於二人的新聞就沒斷過,尤其消息靈通的都已經知道曲江事件的真相,見皇帝陛下如此庇護二人那更是把二人當成了明日之星,呼啦啦的就圍了上來攀交情。其實這種場合的主要內容本來就是交際應酬,只有泠風這樣的吃貨才會心心念念惦記著吃飯啥的。
李伯瑤一看二人一時半會兒也突不了圍,便對泠風道:「正好,我先帶你去找奶奶,她都念叨你好些天了,哎對了,還有剎那!」
「對啊對啊,我要去看剎那!」泠風一聽到大老虎,頓時眼睛就亮了。
「……還有我奶奶!」
「是是……哎你別瞪眼啊,我給你奶奶帶了禮物喲~她肯定喜歡!」
「禮物呢?」
「啊——在我哥手上……」
李伯瑤看著面前水泄不通的人牆,「算了,待會兒再說吧……」
張出塵一見泠風就笑著迎了出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看見這孩子就覺得打心眼裡高興,大概就是合眼緣吧?而且作為這世上最了解李靖的人,她知道他在多少個深夜不眠不休地撰寫兵法是為的什麼,知道他對李世勣、侯君集、蘇定方等人孜孜不倦的教導是為的什麼,她無比深切地明白,一個能為大唐源源不斷培育將才的軍校對自己的夫君意味著什麼,就沖這,她就不能不把泠風疼愛到心坎里去。
泠風遠遠就看到了廊下的美人和猛虎,覺得這幅畫面真是看一次震撼一次,李靖你真是太有福了!「姐姐!」泠風厚顏無恥地叫著,奔了過去。
「姐姐,外面客人這麼多,你怎麼自己在這裡躲清閑啊?」面對張出塵泠風也是發自內心的覺得親,說話一點兒顧忌都沒有。
張出塵更是歡喜,拉著泠風笑吟吟道:「那些人有你李伯伯應付就行了,我可不想湊那熱鬧。」
泠風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道:「可是客人里好多女眷啊,姐姐不出去招待好么?」
張出塵抿嘴笑了笑,旁邊李伯瑤嘿嘿笑道:「有我娘親和嬸嬸她們呢,再說,那些女眷每次看到奶奶都要受刺激,奶奶不去她們只怕還自在些。」
張出塵笑著啐了他一口,「小猢猻,沒個正形,被你爹聽見了又要說你。」
李伯瑤笑嘻嘻地道:「我誇奶奶呢,父親怎麼敢說我?」說著心中卻也嘆了一聲,覺得自己父親怎麼就那麼古板嚴肅呢,既不像爺爺也不像奶奶,唉……
泠風笑眯眯地看著這對看似姐弟的祖孫,一種久違的溫馨慢慢襲上了心頭,父親,母親,爺爺,奶奶,還有兄弟姐妹……恍惚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很久沒想起爸媽和親人們了,不,不是沒想起,是不敢去想,因為這種排山倒海而來的思念真的很痛……
張出塵眼角的餘光里第一時間捕捉到了泠風情緒的變化,她聽李靖說過泠風雖然名義上是李淳風的弟弟,但實際是他撿來的孤兒,這時自然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感受,忙輕輕一推李伯瑤,笑道:「伯瑤,你趕緊去外面幫你爺爺和你爹招呼客人吧,省得你爹又到處找你。」
李伯瑤年少,本來就愛湊熱鬧,當下便點了點頭道:「好,那我待會兒再來看奶奶!」又對泠風道:「泠風,我過會兒去找你玩,你可別急著走!」
泠風點點頭,笑著看著他走了出去,卻聽張出塵對自己柔聲道:「泠兒,來,上次倉促,沒來得及送你見面禮,這回補上。」聽到張出塵如此親昵地稱呼自己,泠風心中一暖,忙揉了揉眼睛,笑道:「啊,有禮物啊,我來賀壽的怎麼還收禮呢嘿嘿……」
說話間張出塵已從身側拿了個長形匣子出來,放到泠風面前,泠風忙打開來看,「哇——」只見一根長約二尺的綠竹笛正躺在匣中,晶瑩剔透,青翠欲滴。
「太美了……」泠風倒吸著冷氣,不由自主地伸手將竹笛輕輕捧起,愛不釋手地摩挲了起來,翻轉之下卻驀地發現笛子底部刻著兩個字——柯亭,登時就驚呆了。
張出塵笑道:「喜歡么?」
「喜歡!」泠風突然回過神來,忙道:「姐姐,這,這真是柯亭笛?這……太貴重了,而且,我也不會吹笛啊……」
張出塵莞爾一笑,「不錯,這就是蔡邕所制的柯亭笛,東晉時為名士桓伊所有,之後輾轉流離,又到了我手中,它隨我多年,我不願它將來隨我埋到地下不見天日,就想為它尋一個好主人,泠兒,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姐,便是你我有緣,也是此笛與你有緣,再說吹笛又不難學,日後你常來看我,姐姐教你便是。」
泠風本來就不是扭捏之人,雖然柯亭笛堪稱稀世之寶,但聽她如此說,便也不再推辭,當下喜不自勝地抱著柯亭笛對她鞠了個九十度躬,「那多謝姐姐啦!」
還別說,民樂里泠風最喜歡的就是笛子的音色,悠揚清越,響遏行雲,讓人一聽之下整顆心都要綻放開來,高翔天際,吹起來還那麼瀟洒飄逸,最關鍵的是還能隨身攜帶隨時耍酷,這就是為啥武俠小說里走風雅路線的高手們總是喜歡一笛一劍走江湖了,典型代表如黃藥師。所以沒穿前泠風就想學笛子,可惜到最後只學會了吹口哨。
張出塵也是極洒脫之人,見泠風如此喜愛這柯亭笛,立時便笑道:「外面喧囂嘈雜的,想來泠兒也不喜歡,不如就在這裡跟我學吹笛吧。」
泠風大喜過望,連連點頭,張出塵便又取了根笛子出來,開始細細地教授泠風。
張出塵精擅音律樂舞,泠風又是過目不忘,指法一學就會,二人一個教得好,一個學得快,說說笑笑,吹吹唱唱,旁邊還有一隻大老虎作忠實聽眾,教學氣氛那叫一個融洽和諧,全然不覺時間流逝,早把外面的一切忘到了九霄雲外。
「對了姐姐,我唱一個曲子,你幫我把曲譜記下來,再教我吹好不?」泠風心中有一首沒穿前就心心念念要學的笛子曲。
張出塵笑著頷首道:「這有何難。」
泠風立馬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將深刻在腦中的旋律哼唱了出來,先是一段前奏,再是主歌:「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記今朝……」
沒錯,就是這首《滄海一聲笑》,雖然這其實是一首笛子古箏合奏曲,並不是書中所寫的琴簫合奏,但泠風一直堅定地認為,這才是最符合「笑傲江湖」精髓的一曲《笑傲江湖》。那樣放曠高邁的豪情,那樣洒脫不羈的恣意,彷彿長空雲裂,碧海潮生,九天風舉,千江月明。
曲中有真意,意會不言傳。
此意未必人人都能領會,但張出塵一定可以。一代俠女,紅拂夜奔,俠骨無雙,柔腸傾城,她聽著這支曲子,竟有些痴了。而泠風此時心中所想,恰恰也是這浪漫到骨子裡去的一奔,這傳奇的主角此刻竟然就坐在自己面前,泠風簡直有點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感覺了。
曲子早已唱完,倆人卻對坐著發獃,直到泠風感慨著嘆息了一句:「執子之手,與子私奔,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真是蕩氣迴腸,天下無雙啊……」話音出口,她才驀然驚覺,我擦我怎麼說出來了!
張出塵聞言顯然怔了一怔,略有些愕然地看了看泠風,隨即卻掩著嘴呵呵輕笑了起來,整個人突然煥發出一種攝魂奪魄的風流氣度,一雙美目中神采流轉,顧盼生輝,眉宇間卻是一片雲淡風輕,三分清心玉映,三分英氣縱橫,真是既有美人的妖嫻嫵媚,又有名士的倜儻率真。
泠風看得都呆了,心中只是反覆念著:李靖,你小子太有福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旁邊的剎那也一動不動地看著張出塵,貌似也在發獃狀。
笑了片刻,張出塵目光閃閃地看著泠風道:「我瞧出來了,這准又是一個風流種子,將來這長安城裡的姑娘們可要小心了。」
泠風面上一窘,低著頭本想含糊過去,但心中又十分不願在這樣的女子面前隱瞞,於是一抬頭,探過身去在張出塵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張出塵眼睛頓時睜大了,發出一聲低呼,轉頭看著泠風一臉的不可思議。泠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來咱也不是誠心騙人,只是儘管在唐朝這樣開明的時代,女子的身份仍然有太多不便,不說別的,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她沒一個合格的,她只想自由自在地活著,可不想作為反面人物天天上新聞熱點。
張出塵何等敏慧通達之人,只是略一錯愕便恢復了神態,上下細細地打量了泠風一番,笑嘆道:「竟有這等妙事,竟有這等妙人!此生得見,我無恨矣!」
一聽此言,泠風更窘了,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紅著臉吭哧著說不出話來。張出塵拉起她的手,深深凝視著她,似是感慨,又似是嘆息道:「真是我輩中人啊……」
泠風聽她說的含糊,正想仔細問她,門外卻有一個婢子稟報道:「夫人,河間郡王妃來了,正在花廳等夫人過去。」
張出塵應了一聲:「請王妃稍等,我這就去。」又低頭對泠風笑道:「看來跑不了了,泠兒你先在這裡練練笛子,我去去就回。」
泠風笑著點點頭,蹭著旁邊老虎的腦袋道:「姐姐你去吧,有剎那陪我呢!」
看著張出塵出門而去,泠風才發現庭中樹影婆娑,已是月上中天,她心中一動,拍了拍老虎,「剎那,咱們去院子里轉轉吧。」老虎沒出聲,卻自顧自從地上爬了起來向門口走去,泠風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