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有志不在年高
教育?泠風眨了眨眼睛,我們剛才在說教育么……啊——沒錯!我擦真是離題萬里若等閑啊……
「說到教育,現在官學除了原有的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已經新添了算學、書學、醫學,軍校也馬上要成立了,你覺得還應當增設哪些學科呢?」樹下之人的思維顯然還很清晰,跟泠風形成了鮮明對比。
「呃,至少還應有律學、科學、農學、經濟學、工程學。除了教學,各學科還應成立相應的研究機構,就像現在司農寺中已有的農學研究所,重中之重就是科學院和工程院,不過目前兩院可以合一,統稱科學院吧。科學院中下設幾部,如數學部,格致部,生物部,醫學部,地理部,工程技術部。」自然科學發展了,人文藝術也不能丟下,嗯,文學有文學館,藝術有教坊……
「經濟學?」樹下的人又捕捉到了新名詞。
「就是研究人類行為以及如何將有限或者稀缺的資源進行合理配置的社會科學。研究範圍上至政府財政計劃賦稅政策,下至民間行商坐賈買賣經營,具體可參看管仲、子貢、白圭、范蠡、呂不韋等牛人的先進事迹。」
「唔,《管子》的治國方略確實以富民為基礎,其中《輕重篇》多涉財貨,不過恰恰也是這篇,常為士人非議,晉朝傅玄就說其鄙俗,認為並非管仲所作。」
要不是在樹上,泠風簡直想跳起來大罵了:「傅玄人品不錯,但沒辦法,智商是硬傷啊!管仲他老家人的治國思想多明確啊!『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富則國富,『國富者兵強,兵強者戰勝,戰勝者地廣』,百姓是『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若是倉廩不實衣食不足呢?『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啊,有錢了大家才會造橋鋪路做好事,易子而食的時候誰還來講禮義廉恥啊!」
樹下傳來呵呵的笑聲,顯然是頗為贊同泠風這番吐槽,笑了會兒又道:「既然國富民強,四夷自會來服,那還有必要強兵么?」
泠風也呵呵一笑道:「李兄,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嘛~國富民強,民強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要兵強啊,雖然都是一身肉,但咱要做的是猛虎,不是肥豬啊!」
「噗嗤……哈哈!」樹下的人終於大笑了起來,笑聲十分爽朗洪亮,極富穿透力,而剎那似乎是聽到提到了自己,也跟著低吼了一聲,笑聲交織著吼聲,虎嘯龍吟四個字在泠風心中一閃而過,卻聽那人又道:「說得好,說得好!哈哈……我聽說,這軍校要設立一門思想教育課,為大唐的將士們樹立愛國護民的信念,不過我不太明白,這思想教育的內容,只是愛國么?
「還有忠君啊……不過愛國在忠君之前!」泠風滿不在乎地道。
「為何?」
「國君國君,沒有國哪有君?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樹下的人心中默念著,深以為然。這是貞觀二年幽州總管府記室張蘊古在中書省當值時上諫的《大寶箴》中的一句,因為這篇規諫,張蘊古被授予大理丞之職,可見其文之美,其意之深。泠風念的這一句,正是其中的核心之義,也是最讓他讚嘆不已的一句。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連這麼小的孩子都會引用這樣的規戒警言,看來這大唐不會缺諫臣了。
「嗯,若將士都能愛國忠君,那確實可成一支鐵血之師,無堅不摧無懈可擊,可這思想教育課是從未有過之創舉,果真能行得通么?」
泠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難得的認真道:「愛國其實是不用教的,這就像孩子對母親天生的依戀,軍校只是挖掘和引導這種愛,使之轉化成矢志不渝的忠誠和刻骨銘心的信念。而最終能不能行得通,不在於軍校怎麼教,而在於這個國家值不值得它的孩子愛。國家愛護和善待它的孩子,讓他們茁壯成長,過上幸福安定的日子,他們自然會發自內心的熱愛它,拼盡全力的保衛它。反之,如果國家虐待它的孩子,使他們窮困潦倒流離失所,那即使他們再愛國,也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抵擋外來的強盜和豺狼,只能眼睜睜看著國破家亡。」
也許是感受到了泠風話語中的沉重,樹下的聲音再響起時,先前的笑意已經消失無蹤。他仰頭望著澄清的夜空,長長地呼出了胸中一口氣,「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斃,又怎能不使百姓怨懟離叛呢?確實愛國需在忠君之前啊!若要百姓愛國,君王必先愛國,國是什麼,對君王來說,國就是土地和百姓啊……」
「李兄說得太好了!」泠風鼓掌,一鬆手卻差點一頭栽下去,不由嚇出一身冷汗,卻見老虎抬頭看了看她,頓時又放下心來,剎那你會接住我的是八~~~
「對了,現在有一件關乎土地與百姓的大事,突厥滅亡后,其屬下部族除了投奔薛延陀部和西域各國的,投降大唐的還有十餘萬,加上先前的俘虜,已有幾十萬人,現在朝中正在討論如何處置這些人,很多人都建議說將他們安置在河南兗、豫之間,分其種落,散居州縣,教之耕織,可以化胡虜為農民,永空塞北之地。你覺得此建議如何?」
泠風立馬正襟危坐,這確實是大事!
「充於兗、豫之間絕不是善策。從突厥人的角度來說,他們世代放牧遊獵,不習農耕,現在要他們離開故土,逼著他們改變生活習俗,只會令他們悲戚哀怨,心懷憤懣。從中原百姓的角度來說,我們打贏了仗,沒有驅使這些戰敗者為奴為婢也就罷了,怎能還將他們留居在中原繁華之地,讓他們和中國的百姓搶奪土地和資源?」
「李兄,要換了是你,強盜跑到你家來搶東西,你把強盜打跑了,回頭卻得把強盜接到家裡一塊兒住,吃你的穿你的,你樂意么?現在經年戰亂之後人口稀少,但是只要國家穩定,人口的增長是必然的,而中原地區本就人多地少,只怕不出數十年,人口與土地的矛盾就會顯現出來。」
「而且突厥人生性悍勇難以治理,又與中國百姓生活習性差異極大,平時相處必然難以避免摩擦,本身又互有積怨和隔閡,很容易就使矛盾激化,引發爭鬥和動亂。這樣,既得罪了自己的百姓,又不能使異族感激,風險極大,而效果卻不好,李兄你說,這樣的建議怎麼能夠採用呢?」
「此外,從國家的角度來說,消耗巨大的資源將一個尚武善戰的游牧民族同化成農民,到底值不值得?中國百姓從事農耕,時效性極強,每服徭役都會耽誤耕作,戰時一抽調壯丁那更是只能靠老弱婦孺下地幹活。而游牧民族則不同,他們身背弓箭逐水草而居,人人是戰士,時時可戰鬥,這樣一個彪悍勇武的民族,如果能為我所用,為我拱衛邊疆,那還有誰敢來侵襲我中國呢?」
「至於永空塞北之地更是無稽之談!縱觀北方各民族變遷,匈奴之後有鮮卑,鮮卑之後有柔然敕勒,再之後有突厥,現在突厥是沒有了,可要徹底同化這幾十萬人的民族卻起碼要耗費兩三百年的光陰,這麼長的時間已足夠新的部族遷徙而來繁衍壯大,重新躍馬揚鞭出現在那空曠無人的大漠塞北。到時候我們怎麼辦呢?再用中國百姓的鮮血白骨去換取勝利?再用中華大地的肥沃富饒去接納消化一個新的彪悍民族么?」
「不,這樣就好比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磨鈍一把鋒利的刀子,只能是兩敗俱傷!我們應該將這把刀子武裝在自己的手足上,讓我們的手更長,拳更硬,掌更鋒!就像猛虎,安靜的時候就像一隻溫順的大貓,虎掌也只是個肉墊,可一旦猛虎發動攻擊,那發怒的咆哮足以震撼天際,那鋒銳的利爪足以撕裂大地!」
泠風話音剛落,一直安靜趴著的剎那突然仰天大吼了一聲,雖然低沉卻帶著十足的威嚴和霸氣,連泠風都聽得心神一震,情不自禁地往樹下看去。
這一低頭,兜頭就撞上了一雙深沉而明澈的目光,她從未見過一個人的眼睛能這般明亮,亮得一直照到人心裡去,亮得彷彿能撕開烏雲和黑夜,似乎只要這目光一掃,九幽黃泉都能變成晴空碧落。
剎那,快和牛魔王出來看太陽神啊……泠風腦中愣愣地飄過一句話。
然後她看見那位太陽神笑了一下,「你說得很對,狼,應該馴化成獵犬,而不該豢養成獅子狗。」
他在說什麼?泠風輕飄飄暈乎乎的只覺得這個聲音像是穿越了幾萬光年無數個世紀才傳到自己身邊,如此的古老而悠遠,縹緲得像是幻覺散落在周天,卻又無比準確地一下子匯聚在她的心上,讓她一瞬間清醒了過來,終於看清了這個和自己聊了一晚上的人的模樣。
那是一張稜角分明的面龐,雙目深湛,鼻樑挺直,劍眉濃黑,連髭微翹,和略微瘦削的身形一樣,這張臉也是清癯冷峻,卻剛毅英武得不似人間所有。泠風傻愣愣地看著,幾乎忘記了呼吸,若不是此時這張臉上還有一絲笑意,她一定會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尊雕像,一尊半是太陽神半是戰神的雕像。
「下來。」雕像微笑著開口了,帶著些許不容置疑的味道,眼睛依舊亮若晨星。
「哦,好……」泠風忙不迭地收回目光,頭重腳輕慌不擇路地往樹下爬去,好幾次差點一腳踩空。老虎看著樹上枝葉亂晃,急得連連低吼,原地轉了好幾個圈。
總算手腳發軟地爬到了最低的那根枝椏上,泠風顯然已經處於大腦內存不足的狀態,想也沒想就往下跳,一跳她就在心裡罵了聲我擦……剎那你要接住我啊!
剎那卻沒跳起來接她,反而往旁邊讓了讓,沒等泠風大罵一句你個沒義氣的大蟲就已經穩穩地落在了一雙有力的臂膀里。
「李、李李兄……」
「這麼高你也敢跳?」好聽的男中音又響了起來,泠風再次從恍惚中掙脫了出來,使勁晃了晃腦袋,今晚是走了什麼大運,各種絕色啊我的小心臟扛不住了……
「我……跳了我才想起來有多高……」泠風努力咽了咽唾沫,很誠實地回答著,吹了半天笛子又說了一晚上話,口乾舌燥的。
眼前的人笑得更開了,這笑容真是陽光萬道,泠風心中讚歎道。
「你渴了?那我帶你去喝茶吧。」
泠風下意識地點點頭。那人將泠風放了下來,牽著她的手向廊下走去,剎那搖頭擺尾地跟在身後。泠風目測了一下,自己哥哥和大哥都算高個子了,這人卻比他二人還要高上一寸多,「李兄,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呢,你是藥師伯伯的親戚么?」
「哈哈,為什麼這麼問?」
「你不是姓李么,而且還能跑到這後院來……」
「哦,你不是也姓李么,還跑到後院的樹上了,那你是不是李藥師的親戚?」
「呵呵,我們家小門小戶的,就小貓兩三隻,連老爺子都不知道雲遊到哪兒修仙去了,哪有什麼親戚啊……」
那人聞言側過臉垂下目光看了泠風一眼,微微笑了一笑,道:「你是不是也很想四處雲遊啊?」
「是啊!寧可吃糠咽菜,也要遊山玩水啊……你怎麼知道?」泠風話音剛落,就覺得牽著自己的手緊了緊,不由奇怪地抬起頭望了過去。
「你就不想出仕為官,為國效力么?」
泠風想也不想就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我可不想為五斗米折腰。」
「那要是讓你入朝做個大官呢?」
泠風張大了嘴,眨了眨眼睛,半晌撲哧一聲笑道:「李兄你太逗了,我才多大啊?入朝為官,那朝服上的佩劍都比我個子長啊!誰會服我啊?」
那人居然也笑了,「你不是說有志不在年高么,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強則國強。」
我擦你還真是活學活用!泠風舔了舔已十分乾的嘴唇,耐心地道:「李兄,我也很想報國,但是報國途徑很多啊,不是非得做官不可,再說我自由散漫慣了,做官真的不是我的風格,我還是不要給政府添亂給大唐的官員形象抹黑了。」
「可是做官了你手中才有權力,權力越大你能做的事情就越多,就像貞觀元年山東大旱的事情,你要是當時手中有權,又何必和你的兄長們費那麼多周折呢?你既然心有百姓,為什麼不願為他們做更多的事情呢?一個人的逍遙自在比起天下人的幸福平安哪個更重要呢?」
泠風怔了怔,這話怎麼這麼耳熟……「我當然是願意的……咳,李兄,那純屬偶然事件,而且當時我除了提供一點技術支持,根本沒幹啥啊,具體事情都是我兩位兄長在策劃實施。實話說吧,小弟我是下不會治民,上不懂理政,就算做個五斗米的刀筆小吏那一筆爛字都拿不出手,我要去做官那不是浪費國家糧食么?」
那人微翹著一邊的嘴角繼續笑著,「你太謙虛了吧?我覺得你很有政才啊,你剛才所說的那些就很有道理,依我看,你可以給皇帝做諫官,時常幫他分析問題,給他提建議。」
泠風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就發出了周星星的經典式大笑,順手拍了拍他的肚子:「哈~哈~哈~李兄你太有創意了!咱們陛下很傻很天真么?能讓我去騙吃騙喝?陛下的顧問那都是些逆天的牛人啊,跟他們比我算個毛線球啊,一巴掌拍下來就能把我轟成個渣渣啊……」
「……」此人的嘴角終於開始抽搐,內傷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