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英雄血
這時剛好轉過一個拐角,立刻就有人看見了他們二人,見泠風哈哈大笑著狂拍這人的肚子,不由人人面上驚疑萬分,張大了嘴愣住了當地,全場石化了數息之後總算有反應快的醒過了神,忙不迭地低首行禮,口中大叫著:「陛下——」頓時此起彼伏一片「陛下」聲。
泠風像聽到空襲警報似的跳了起來,急速轉著腦袋向四周望去,擦李二也來了么?!一望之下發現眾人居然都在朝著自己行禮,頓時全身汗毛就炸了,我勒個大叉!她一臉絕望地抬頭看向了身邊的人,這貨不是李二這貨不是李二這貨不是李二……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身邊這貨微笑著掃視了一眼人群,然後很是豪氣地說道:「眾愛卿不必多禮,朕也是來為中書令賀壽的,朕還帶了不少美酒過來,其中還有西域新進貢的葡萄酒,今晚眾卿可要好好敬中書令一番,不醉不歸!」
一聽到最前頭的「眾愛卿」仨字,泠風腦中就開始自動循環播放自己剛才說的最後半句「轟成個渣渣啊渣渣啊渣渣啊渣……」這太不科學了啊我擦閻立本你大爺的!這貨跟你畫的《唐太宗像》有一文錢相似度么?!尼瑪你畫的那位胖得都能裝下兩隻這貨了啊!!泠風覺得自己的心就像被神獸化成的颶風登陸過一般連渣都不剩了,她真想內牛滿面地仰天咆哮一聲——你們都是騙子!!!
李世民一低頭就看見這小孩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頓時有了種惡作劇得逞的快感,他努力剋制著大笑的衝動,繼續牽著泠風向前走去。泠風凌亂地接受著一道道或明或暗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經無暇去分辨其中的驚詫、好奇、猜度、疑忌、妒恨、輕蔑、喜悅、憂慮……只覺得自己好像一隻賣藝的猴子正在被牽著上場……你妹啊!
想到情緒激動處,她下意識的就用指甲狠狠撓了一下牽著她的那隻大手的手心,當然這點感覺對李世民來說根本構不成所謂的「痛」覺,不過他還是略微一愣,又低頭看了看泠風,掃了眼全場似乎明白了過來,略一思索把泠風牽到了李靖席前,「中書令,我在你院中遇見了這孩子,和他聊了聊,這孩子很有趣……他,有些渴了。」
我擦這麼沒有邏輯性的話你也說得出來……泠風在心中無力地吐槽著,不過真的好渴啊,喉嚨都快燒起來了……
李靖和李世民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道:「陛下,這就是太史令的弟弟李泠風,他可是臣的忘年之交啊!」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嗡嗡聲,幾乎所有人都開始了交頭接耳,看著泠風的目光含義更為複雜了起來。這些泠風都感覺不到了,她一看見案上的杯子,頓時把周遭的一切都當成了浮雲,李世民與李靖似乎在說什麼,泠風充耳不聞,只管直勾勾地盯住了杯子。
身邊兩個人裝模作樣的交談了幾句之後終於察覺到了泠風對酒杯那火辣辣的目光,李靖忙讓婢女送了壺白水上來,李世民也在主位上坐了下來,然後在場眾人都見識了啥叫海納百川長鯨吸水,略一寂靜之後便是一陣竊笑聲。
泠風抹了抹嘴,長長舒了口氣,終於又活過來了,立刻覺得眼也不花了,耳也不聾了,對周圍的感知也回到了自己身上。聽到周圍的笑聲就知道自己又出洋相了,臉上不由就是一紅。
李靖知道泠風一見人多的場合就會緊張,笑著把她拉到身邊坐下,低聲在她耳邊說了聲「孩子,別怕。」
泠風感激地沖他笑了笑,她知道這屋中幾十號人都是些重臣近臣,大哥和哥哥論資歷論品秩都不可能坐在這裡,便顧自低頭坐著,也不去看其他人,但還是能感覺到一道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在打量審視著自己,更是發窘,只恨不得自己是隱形的。
李世民和他爹李淵一樣,都是奔放的人兒,不喜歡端架子,和手下這幫文臣武將處得很是和諧友好。前幾天爺倆還叫上了十幾個公卿大臣,和諸王、王妃、公主一大群人在凌煙閣開了個聯歡會慶祝對突厥作戰勝利,酒酣耳熱的,父子倆乾脆一個彈起了心愛的琵琶一個跳起了動人的舞蹈,要多歡樂有多歡樂,要多鬧騰有多鬧騰。
所以此時雖然皇帝來了,但現場的氣氛非但沒有變得拘束,反而愈發的活潑歡快了起來,新到的各種美酒一下肚,更是點燃了全場氣氛。
房玄齡抿了一口杯中酒,只覺一股馥郁的香氣直入心腹,不由笑著對李世民道:「陛下,這葡萄酒酒色澤明艷,清香濃郁,入口細膩甘醇,真乃是當世絕品啊!」
李世民含笑點點頭,卻見長孫無忌舉杯遙敬了一下坐在他正對面的突利可汗:「北平郡王,這葡萄酒與你們突厥的馬奶酒相比如何啊?」
李世民知道自己這個大舅子有事沒事逮著機會就要敲打敲打這些突厥人,雖然明白他也是一片忠心,但對他這種凡事總是往陰謀論想的性子也是頗感無奈。給李靖這個亡了突厥的唐軍主將賀壽已經夠讓這些突厥人抑鬱的了,突利和自己更是還有結拜兄弟的情義,這種場合又何必再去刺激他呢。
突利飲了一口酒,微微一笑道:「葡萄酒甜而醇厚,馬奶酒酸而爽利,風味不同,各有千秋。」
長孫無忌呵呵一笑道:「不知北平郡王在突厥的時候,是否也喝過這西域的葡萄酒呢?味道是否與今日的一樣呢?」
他自然是知道作為突厥的小可汗,突利喝過的西域美酒那隻怕是比陛下還多,這句話的潛台詞無非是「突利你當年是和陛下平起平坐稱兄道弟的突厥可汗,現如今可沒有突厥了,你只是陛下的一個臣子,喝的也是陛下賜的葡萄酒。」他心目中突利的理想回答是:當年喝的葡萄酒,怎麼能和今日陛下御賜的相比呢!
他對李世民的確是忠心耿耿,只是太過不考慮其他人的感受了,旁邊泠風聽了,都忍不住在心裡罵了句「賤人」,不由抬頭向突利看去。
只見那不過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青人,高鼻深目,頭髮有些卷,眼睛有些藍,相貌雖充滿異域風情,但也有六七分像漢人,不由心中暗道一聲,這混血混的,真是民族大融合啊……頓時就想起李世民來,就往他臉上又掃了一眼,他的相貌倒十足是漢人,但確實也是眉骨較高,眼窩較深,鼻子高挺,非要形容,那就是臉部輪廓高度立體化的漢人……
突利望著杯中殷紅的美酒,眼底掠過一絲陰霾,他與頡利不合,頡利親信外族之人,屢次當眾責難於他,更不顧天災依舊對他的部落橫徵暴斂,相比之下李世民卻與他私交甚厚,在大雪的冬天為他的部族送來了救命的糧食。他被頡利逼得走投無路終於投奔了大唐,他自認為自己沒有做錯,自己是為了保全整個部族。
可是如今突厥真的亡了,他心中的悲慟和愧疚卻如排山倒海,幾乎將他壓垮。現在突厥首領們紛紛拜將封侯,但他們畢竟是降將,是俘虜,在這滿堂的勝利者面前,他們又怎能昂首挺胸?又怎能不思念故土?而那幾十萬的突厥子民,還不知道將被如何發落,何去何從。突利可以不在乎父祖留下的基業,卻不能不憂心突厥民族的前途和命運。
「我在突厥第一次喝這葡萄酒時,有人告訴我,這是英雄血,喝了英雄血,上陣不回頭,只有真正的英雄和勇士才配飲此酒。當時我並沒有在意,今日再喝此酒,卻終於知道那人所言非虛,想來是當日無英雄,今日卻英雄滿座。」
他這番話說的是姿態極低,非但自謙不是英雄,更誇讚在座的大唐將軍們都是英雄。其他的突厥將領聽了心中多少不是滋味,突厥人向來佩服真英雄,李靖等人贏他們贏得漂亮,他們也是心服口服,只是這種欽佩若是被逼著說出來,那卻是極沒意思的,而且突利心中自傷,語帶黯然,更令他們心下難受,沮喪不已。
長孫無忌對此回答卻是十分滿意,雖然突利並無諂媚之意,但這種真心的意氣消沉卻更讓他覺得安全,還有什麼事能比將敵人打擊得如經霜的茄子般萎靡不振更有成就感呢?
與他的感想不同,李世民和他的將軍們心中卻也不是滋味,英雄相惜,要是敵人是狗熊,那就算贏了他又有什麼成就感?當年突利可汗也是英姿颯爽意氣勃發,要不然李世民也不會與他結為兄弟,如今卻如此低靡喪氣,怎不令人扼腕嘆息!一時間氣氛竟有些沉悶起來。
泠風已經從李靖處知道這個掃興的掃把星就是長孫無忌,心中不由奇怪,長孫皇后如此溫柔賢惠善解人意,怎麼親哥哥這麼讓人蛋疼?轉念一想,這兄妹倆從小喪父,又被同父異母的兄長趕出家門,女孩兒還好,又有親哥哥罩著,這男孩子估計性格就有些長歪了,從小缺愛長大缺鈣啊……
還好在場人才濟濟,立刻有人挺身而出來救場,「葡萄酒,英雄血,真是讓人大長見識!如此美酒,豈可無詩?諸位臣工,我等當為此美酒賦詩數首,一謝陛下賜酒,二賀中書令高壽,三贊我將士勇猛,四祝我大唐國泰民安,永享太平!」
此言一出,頓時滿堂應和,這時雖然只是承襲了魏晉以來的古體詩,還未發展出結構工整格律嚴格的律詩和絕句,也遠遠不到唐詩的鼎盛時期,但在座的多的是大儒名士,作個詩什麼的全然不在話下。
何況李世民平了天下之後就改走了文藝青年路線,和他表叔隋煬帝一樣成了愛寫詩的主兒,也能寫出「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里雪。」這樣雄渾壯闊的邊塞詩來,所謂上行下效,文臣們自不必說,連帶著粗豪的將軍們都開始了讀書,當然,他們離寫詩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
泠風面帶微笑的聽著一首首詩,作為一個有幸被《全唐詩》洗禮過的後世之人,對此時這些詩作自然已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了,何況所有風格題材的作品里,最沒意思的原本就是這類歌功頌德的應制之作。別說唐詩宋詞了,就連最早的《詩經》里,也是三頌不如二雅,二雅不如十五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