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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不醉不歸

  泠風自己也是感動得不行,她本來就極愛這首歌,今日見了突厥人又心有所感,加上如今她自己也算是天涯漂泊之人,唱起這支歌來那真是發自肺腑的深情憂傷真摯感人。

  此時她見突厥人如此悲傷,那更是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心中一熱,脫口就道:「眾位將軍,不要悲傷了,你們現在失去了故土,那是因為你們想侵佔別人的土地家園,想掠奪別人的財富人民。你們有沒有想過,那片北方的土地,你們能擁有多久?匈奴、鮮卑、柔然、敕勒,他們現在都在哪裡?」

  「大漠塞北,苦寒之地,生活在那裡只有依靠草原游牧為生,可是牲畜不像糧食,無法年年囤積下來,而一場大雪就能凍死所有的牲畜,只要有連年的天災,就能毀滅一個部族!你們有沒有想過,想要在塞北草原永久地生存下去,就只能依靠你們背後的中華大地!」

  「但不是靠侵佔和掠奪,因為即使你們佔領了這片土地,這裡的氣候環境也不適合放牧你們的牛羊,而如果你們選擇放下弓箭拿起鋤頭,也像漢人一樣去耕作勞動,那你們還是突厥么?只要你們呆在這片土地上,你們遲早會被同化成漢人,徹底失去你們的民族!」

  「所以,如果你們還想保住你們的部族,保住你們的風俗,你們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成為我大唐的一族!如今已沒有突厥國,塞北之地就是我大唐的州縣,突厥人和漢人從此就是兄弟,互相扶持互相幫助;突厥人從此永居塞北,再不必擔心被別族吞併驅逐、失去家園土地,若你遭災遇雪,我給你送衣送糧,若有人膽敢來犯我國境,侵你家園,我與你一起上陣殺敵!」

  寂靜,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都不可聞的寂靜。泠風的目光在一群驚愕獃滯的突厥人面上轉了一圈,最後執著地盯住了突利,突利怔怔地看著泠風,嘴唇輕輕地顫抖了起來,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開始劇烈地起伏,他驀地一轉身,目光如雪如炬地望向了李世民。

  剛才泠風說話時,李世民微微抬起了頭,一動不動似乎望著橫樑出了神,沒人看得到他的表情,甚至沒人知道他是否在聽,可此時突利的目光一投過來,他卻立刻動了,他也望向了突利。倆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突利才發現,李世民的眼睛比他還要亮,那裡面,分明竄動著一團烈焰,足以點燃人心。

  「突利,你的祖父啟民可汗投奔隋朝,被隋朝立為大可汗,疆土覆蓋廣袤的北部,你父親始畢可汗卻起兵反隋,妄圖侵我中華,天理不容,所以才有你突厥今天的慘敗滅亡。朕今日把話說得明白,朕不會滅絕你們的種族,因為沒有你們,還會有別的部族到來,每片土地都有適合自己的主人,漢人不擅游牧,不會去塞北之地,胡人不擅耕作,也不要妄圖南下。朕會把突厥之地劃成數州,安置都護府,仍由你突厥人居住、管理,你突厥若是善守大唐法令,那便是我大唐的子民,突厥人與漢人世為兄弟,生死與共;若是你等還敢反覆,心生妄想,那朕必亡你種族,另遷兄弟之族入住爾土,縱有別族復來,大唐又有何懼,來必誅之!」

  在場所有突厥人都看到,大唐的皇帝陛下眼中突然射出兩道寒芒,利劍般洞穿了他們的心竅肺腑,令他們的靈魂都顫抖了起來。

  突利抖了抖嘴唇,挺直了身子,聲音中抑制不住的激動發顫,「陛下若能保留突厥的部族,視我們為子民,讓我們在故土上繼續生活,那我突厥願為大唐永鎮邊陲,我突厥人與漢人世世代代永為兄弟,絕不相負!若違此誓,天人共棄,讓我突厥宗族永絕!」

  狠,夠狠!雖然發誓這種口頭保證實在是很靠不住,北方這些游牧民族就算寫血書也不耽誤他們叛了降降了叛,但是從來還沒有哪個首領拿整個宗族來撂這種狠話的,這種誓,真不是隨便能發的。

  所有人臉上都動容了,李世民緊緊盯著突利,一眨不眨,突然又抬眼看向其餘突厥人,見他目光射來,這些突厥各大小部落的首領紛紛拜伏於地,竟是異口同聲地呼道:「突厥與漢,永為兄弟,絕不相負!若違此誓,天人共棄,讓我突厥宗族永絕!」

  「好!」李世民一拍案幾,霍然長身而起,「今日起,突厥族便是我大唐一族,凡爾百姓,皆我大唐子民,一視同仁,絕不相輕。」

  突利拜伏於地。李世民出席,伸手將他扶起,「突利,你我本是兄弟,今後更是生死兄弟。」

  突利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哽咽道:「陛下,你是天可汗,缽苾是你的臣子,永遠效忠於你。」

  李世民喉頭也滾動了一下,攙著突利的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笑道:「朕是天可汗,也是你的兄長,不會改變。」

  「陛下!」突利雙手緊緊握著李世民的手,熱淚滾滾而下,底下那群突厥漢子頓時一片痛哭抽泣之聲。

  李世民握著突利的手,對著他們大聲笑道:「不許哭!都起來,喝酒!」又舉目望向全場眾人,眼中愈發炯然,高聲道:「告訴外面所有人,酒喝乾,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好!」「不醉不還!」「哈哈……」

  全場震起一片歡呼大笑聲,突厥人從地上一躍而起,互相擁抱,又轉身去抱身邊其他人,也不管是對方是突厥人還是大唐人,也不管是文弱書生還是赳赳武夫,抱著就開始敬酒灌酒,頓時場中歡笑聲、告饒聲、斗酒聲、笑罵聲,此起彼伏鬧成一片。

  放眼望去,再分不清胡人漢人,文臣武將,品秩官階,年長年少,只有一群歡天喜地的男人們。

  泠風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像被什麼東西充滿了,淚水已漫到眼眶,可是她更想笑,想大聲地叫,這樣多好,如果能永遠做兄弟,相親相愛生死相扶,多好!

  她喝盡杯中的水,也倒了一杯殷紅的葡萄酒,走到李世民與突利面前,舉起酒杯笑著對二人道:「臣敬大唐的陛下,敬大唐的將軍——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李世民看著泠風,嘴角浮起一抹深深的笑意,抬眼與突利相視一笑,各自從案上端起了酒杯,三人也不說話,只是笑著互相對視一眼,目光中卻似有萬語千言,隨即舉杯一飲而盡。

  見泠風上前敬酒,立刻有一大票將軍撲到了李世民與突利面前,泠風一下就被擠到了犄角旮旯。她聳了聳肩,笑嘻嘻地又回到了李靖席邊坐下,李靖席上也有無數人圍著敬酒,泠風便往後挪了挪,抱著膝蓋倚著牆,微笑著看著眼前的熱鬧與歡欣。

  看著看著,那醇厚的葡萄酒酒意涌了上來,泠風覺得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頭慢慢挨到了膝蓋上,心中又開始響起了《鴻雁》的歌聲「……鴻雁,向南方,飛過蘆葦盪,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鴻雁,向蒼天,天空有多遙遠,酒喝乾,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大醉,真正的大醉,君臣都是酩酊大醉。李世民酒量本來就很一般,這葡萄酒後勁又大,沒幾杯就不行了,便被李靖扶到了卧房,安排人手守衛看護之後才回來與眾人飲酒。

  後半夜,彪悍的武將們還在斗酒,其他大臣已經醉倒了一地,雖然長安城中有夜禁,但是今晚這種情況顯然屬於例外中的例外,當下各府打著燈籠排著隊來接自家主人,沒來人的便安排到廂房睡下。只是人數太多,即便李靖宅子絕對是個豪宅也沒法做到單人房配置,只能搞了大通鋪,反正都爛醉如泥不省人事了也不會互相嫌棄。

  這一夜中書令府燈火通明門前車水馬龍,若不是張出塵處事精密安排周到,李靖全府非得雞飛狗人仰馬翻跳不可。

  忙活到天將破曉,張出塵也有些疲乏了,坐在榻上長長舒了口氣,看著身畔熟睡著的泠風不由笑了,這孩子倒是醉得最快的一個,一杯即倒。又看了看手中泠風帶來的禮物,笑得更燦爛了,這是一個精緻的小瓷瓶,約莫拇指大小,從上面隱隱的傳來有一股極其馥郁的幽香……

  沒錯,這就是泠風離開靜雲觀之前讓道士師兄們研製的香水了,香水要用到高純度的香精油和酒精,而提取香精油和製造酒精用的方法倒是都一樣,蒸餾。

  泠風還記得小學的自然課就做過土法釀米酒的實驗,當時用那個簡易的自製鐵皮蒸餾器經過三次蒸餾后得到的酒液,有三分之二在七十度以上,最高酒精度有八十三度,如果再用生石灰迴流后再蒸餾則能將酒精純度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達到無水酒精的標準。香精油也是一樣,把植物要麼煮要麼蒸,同時蒸餾液體或者蒸汽來提取精油。

  不過相比香水,道士師兄們現在的釀酒技術已經領先國際水平了。據蕭白彙報,第一次蒸餾出高度米酒時整個道觀大醉三天三夜,差點就讓道士們將香水製造半途而廢,轉而全心投入釀酒事業。當時蕭白信中說,師叔們都托我來問問小師叔,咱為什麼不做釀酒生意呢?

  泠風對此的回答是,時候不到。蕭白又回信問那什麼時候時候才到啊?眼瞅著咱能釀出全大唐,不,全天下最好的酒來卻不能拿來換銀子,這也太讓人憋悶了!

  泠風就神秘兮兮地說,你傻啊,酒你們先釀著唄,酒是陳的香,物以稀為貴,釀上它個三年五載十年八載那才值錢懂不?到時候一壇你賣現在百壇的價錢還人人還哭著喊著排著隊來買你信不?蕭白頓時醍醐灌頂,深以為然。

  總之泠風人雖不在,餘威猶烈,才使靜雲觀的道士們繼續埋首花海。鼓搗了兩年,總算是把香水搞了出來。像這次送來的這個樣品,清新飄逸,深遠莫測,像極了六神花露水,還是冰蓮花那款,對,就是傳說中神似愛馬仕尼羅河花園的那款……

  本來泠風是想自己留著玩的,但是剛好遇上李靖過壽,那就乾脆借花獻佛了,正好這款中性的香調也很適合張出塵的氣質。

  張出塵一見之下果然大喜過望,愛不釋手,而當時在場的其他諸位夫人更是連眼睛都快瞪紅了,女人誰不愛美,誰不愛香,何況這些引領整個國家甚至可以說此時半個世界時尚的貴婦人們。太史令李淳風及其兄弟的名字立刻就上了她們的粉紅名單。

  而昨晚李伯瑤因為記著泠風說過給奶奶送了大禮來,特意抽空把馬周與李淳風帶的禮物先翻了出來,除了翻出了給張出塵的香水,還發現了給李靖送的是一支望遠鏡。

  這下可熱鬧了,整個正廳人人都搶著要看,後來有人醉醺醺偶然對著月亮看了一眼,頓時就大叫起來,呀月亮掉下來了!引起一片騷亂。李靖生怕這寶貝被這群粗手粗腳的大老爺們傳來傳去折騰壞了,幾次三番想截下來收好,每次又被酒威大發的同僚們一把搶走,氣得這壽星公差點跳腳。此夜過後,李世民庫房裡的那點水晶只怕是保不住了。

  鬧騰到寅時,只有正廳里那幫人還在拼酒,突厥人雖然人人海量,但架不住大唐人海戰術,這會兒也差不多了。要說本來大唐的將軍里最善飲的像秦瓊張公謹等人,卻偏偏被孫思邈下了嚴令禁酒,因此此時反而是最清醒的,之所以沒走是為了留下來幫助維持秩序,免得這些猛男喝得六親不認干出些什麼打架鬥毆拆房掀瓦的勾當。

  要說留下來的人中除了他們還有誰是清醒的,那就是李淳風了。

  倒不是他酒量好,要說酒量,能比馬周好的只怕不多,可馬周早就醉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李淳風純粹就是沒怎麼喝,但也不是沒人來敬他,只是一來他這一身疏疏朗朗的氣度,誰也不好意思去灌他,二來如今都知道他深藏不露,一腳能把人從東市踹到西市,這要是喝醉了撒起酒瘋來那還了得,誰還敢去灌他?

  那是不是李淳風整晚上都無聊得只能看月亮呢?沒錯,他的確是在賞月,不過不是一個人,身邊那個俊俏的小後生正是閔芠。

  雖然在這裡遇見閔芠多少讓李淳風有些驚訝,但更多的還是歡喜,他不是個話多的人,有生以來能和他聊得來的人更是寥寥無幾,這個才見第二次的少年卻讓他覺得相見恨晚,不知為何就很願意和他談天說地。

  李世民下了不醉不歸令之後全府就鬧騰開了,李淳風就撇下馬周自己離了席,他和閔芠二人一開始只想到一旁安靜無人處聊聊天,邊走邊聊就走到了李府的大園子,乾脆就在池邊竹林坐了下來,聽著蛙鳴蟲唱邊賞月邊聊天。

  月白風清,水波輕盈,竹葉颯颯,蓮葉娉婷,倆人從天文地理說到世間萬象,從詩詞歌賦論到儒道佛禪,幾乎全然忘了身在何處。李淳風難得忘形,但一投入就是物我兩忘,而閔芠則是刻意忽略時間的流逝,造成的結果就是這一聊就是以時辰計,直到聽到一聲雞啼,二人才如夢方醒地跳了起來。

  「啊?天都亮了?」閔芠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隨即低呼一聲:「糟了!」當下拔腿就跑,剛一轉身又想起李淳風來,忙回身對李淳風道:「李兄,小弟先走一步了,咱們改日,再聊……」再轉過身時已是滿臉玫瑰色的飛霞。

  李淳風卻沒注意到,他也被驚到了,忙應道:「是啊,這麼晚了,不這麼早,呃……你父親不知還在不在,快去找他吧,我也得去找我小弟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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