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門下省臨時工
當下二人匆匆分手，閔芠自去找父兄，她父親此刻還在正廳半醉半醒著，大哥和小弟也都還在陪著父親，她頓時鬆了一口氣，若是被父親察覺出她消失了一整晚，那可是大大不妙。
正忙著調整心緒，卻一眼瞥見小弟賊眉鼠眼地沖著自己笑得歡，頓時臉上又是一紅，別過臉去不再理他。小弟卻自己湊了上來，笑嘻嘻道：「姐姐，我知道你去找誰了。」
閔芠大吃一驚，氣道：「你，你跟蹤我？」
少年一臉無所謂的表情，繼續笑道：「姐，曲江邊那事都傳遍了，我早知道他是誰了，我只是跟著你去看看他長什麼樣罷了。」隨即又半眯著眼睛做陶醉狀，「真是溫潤如玉，清俊如神啊！而且功夫那麼好！唉，今天來了那麼多貴公子，依我看，沒一個能及得上他的。哎，我要是找姐夫，就得找這樣的啊嗚嗚……」
閔芠一把捂住他的嘴，羞得滿臉滾燙：「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們只是聊聊天而已，我們是朋友知不知道！」
少年被捂著嘴只能發出嗚嗚嗯嗯的聲音，只好狂眨眼睛狂點頭，閔芠這才放了手，還是拿眼瞪著他，「你要是敢亂說，被父親和大哥知道了，知道後果吧？」
少年忙連連點頭，陪著笑道：「姐，我開玩笑的嘛……我絕對不會出賣你的！」他頓了頓，突地眼睛一亮又道：「對了姐，他的弟弟昨晚可是大出風頭啊！一支歌唱得那幫兇悍的突厥人個個趴在地上痛哭不止。」
閔芠睜大了眼睛，「你說泠風？他怎麼會跑來這裡唱歌？怎麼回事？」
少年眉飛色舞道：「是陛下帶他來的，他還把突厥人大罵了一頓呢……」卻聽旁邊一個聲音道：「小弟你又在瞎說一氣，當時你又沒在場，別胡亂傳這些道聽途說的。」少年頓時噤聲，心虛地向聲音傳來處望去，「大哥……」
說話的正是二人的兄長，他看了閔芠一眼，對二人道：「父親醉了，咱們先回府吧。」
閔芠和少年忙點了點頭，三人帶著僕役扶著父親坐上了馬車，閔芠忍不住問道：「大哥，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兄長卻沒有直接回答她，反問道：「整晚沒見你，你跑哪裡去了？」
閔芠心跳一陣加快，但還是保持鎮定道：「人這麼多，大哥你知道我不喜歡這麼鬧騰的嘛，我到中書令家的後園賞月去了……大哥你快告訴我昨晚有什麼好玩的事情啊？」這話也不是假話，只是省略掉了人數。
兄長似是認可了這個解釋，點了點頭，腦中浮現出了昨夜那一幕幕，心中又是一陣激動，情不自禁感嘆了一聲，這才慢慢講了起來。
同一時間，李淳風望著人事不省的一大一小一籌莫展，馬周已經被挪到了廂房裡睡上了大通鋪，泠風的下落也從張出塵派來的婢女那裡得知了，可是要怎麼把這倆人弄回去呢？從李靖府所在的普寧坊到自己所住的新昌坊要斜跨整個長安城，他又沒有馬車，總不能把兩個人搭在馬上駝回去吧？
想了想，自己也不方便留下來等人，泠風又肯定比大哥先醒，到時候人來人往的，李府還得費心照顧她，於是決定還是先把泠風抱回去，大哥就等他醒了自己回家吧。
於是馬周再一次被兄弟拋棄了。
泠風果然很早就醒了，誰讓她一早就睡了，一睜眼就看見榻邊放著的柯亭笛，頓時就一骨碌爬了起來，抱著笛子扶著腦袋晃了晃，昨晚的點點滴滴才慢慢回到了腦子裡。
見到鳳陛下了，居然！而且，鳳陛下他還抱我了！一想到此，泠風就激動得想捶床，心中百感交集各種無以言表，尤其是李世民的形象和腦海中原本的想象出入太大，讓她接受不能啊簡直！這逆天的大唐啊！
大臣們都在家宿醉睡覺，第二天自然不用上朝了，不過下午的時候還是下了幾道敕令，如劃分原突利可汗所統的東突厥北方地區，設置順、祐、化、長四州都督府；劃分頡利可汗原先所統之地為六州，東面設定襄都督府，西邊置雲中都督府。
同時詔令突利為順州都督，仍統領自己的部族；阿史那思摩為北開州都督，統領頡利所部；右武衛大將軍史大奈為豐州都督；懷德郡王阿史那蘇尼失為北寧州都督；中郎將史善應為北撫州都督；右驍衛將軍康蘇密為北安州都督。
與這幾道任命正三品都督的敕令相比，另一道就《授李泠風門下當值制》顯得微不足道多了。
「太史令李淳風之弟李泠風，兄弟致美，士林推重，詞清行潔，才敏學博。文章侍從，朝夕論思，參我諍臣，以箴朝闕。可行門下當值。」
不管其他人心中是何感想，反正泠風看到這道敕旨時差點暈了過去。
雖然昨晚李二已經提過入朝做官啥的，但泠風根本沒認為這會成為現實，年齡就不說了，最關鍵的是她可是性別女啊！不過她也是昨晚聊完才發現，李二同志貌似不知道這一點啊？她一直以為李淳風他們早就跟陛下他老人家交代清楚了啊？還想等回家問問倆哥哥到底是咋回事，沒想到鳳陛下效率這麼高這麼快就下了敕令，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啊親！
此刻泠風手抖得跟篩糠一樣，抓著這道敕旨伸到李淳風面前，舌頭都差點僵了：「哥，你沒跟陛下說我是女的啊？」
李淳風此時臉上的表情也是豐富之極，但顏色主要在鐵青和蒼白之間變幻，半晌他說了一句讓泠風再次想吐血的話「我以為陛下早就知道了……」
不要告訴我大哥也這麼以為的吧？你妹啊……泠風抓著敕旨抱著腦袋蹲了下來，心中已經無力召喚神獸了，我了個大叉的欺君啊！這是嫌生活太安逸找刺激來了么？
正在泠風心中激烈鬥爭是該收拾行李跑路還是趕緊自首爭取寬大處理，李淳風已經大義凜然地決定立即進宮向陛下謝罪。泠風就抖抖索索地問那我要不要去啊？李淳風說你別去了，哥就說你還沒睡醒。
泠風頓時感動得稀里嘩啦的，哥你這是要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讓我撇清關係啊……李淳風就愧疚地說你本來就沒責任，是哥哥們辦事糊塗連累你，你別怕，有什麼事都有哥哥們擔著。
一聽李淳風這麼說泠風更是內牛滿面，哥，做兄弟的，那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火坑一起跳啊！更重要的是，都這個點了，昨晚我就喝了一杯酒，一口氣醉上一天一夜這不科學啊……
李淳風拗不過泠風，只好帶著她急急忙忙就往宮裡趕。
李世民昨夜大醉，在李靖府上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喝了醒酒湯就回宮上班了。一想到大臣們還在睡大覺，自己這個做皇帝的還得處理政務，李世民頓時有些鬱悶。
不過前一晚收穫頗豐，這讓他的心情還是相當的好，昨晚非但得了人才，更是得了人心，人心一旦收服，那即使是勇悍難馴的胡族也能化為忠誠的中華百姓，作為一個有著一半異族血統的漢人皇帝，他對此充滿信心。
所以當他心情很好地幹完活開始練起書法來時，聽到內謁者監稟報李淳風帶著泠風來了，心情就更好了。
可是李淳風的一開口就把他的好心情徹底摧毀了。「陛下，臣死罪！泠風其實是女兒身，只是自小便作男兒養，臣與義兄都習慣了視其為弟，一時糊塗，竟都忘了向陛下稟明。」
「你說什麼？」李世民微側的臉上都是困惑，以為昨晚飲酒過度導致自己出現了幻聽。
「陛下，泠風是女孩兒，是臣的妹妹。」李淳風跪伏在地上，看不見李世民的臉色，但卻清晰地感覺到了周圍的氣壓瞬間升高，溫度驟然降低，背上彷彿紮上了萬根冰凌，寒刺入骨。泠風與李淳風的感受一般無二，覺得自己簡直就是被十個大氣壓壓趴在地上似的，肺里的空氣都快被擠了出來。
終於在泠風快窒息前聽到李世民說話了，「起來。」
起不來啊……泠風心中哀嚎了一聲，陛下你把你的氣場收斂一點先啊……
還是李淳風有膽色，夠硬氣，拉著泠風直起了身子，二人直挺挺地對著李世民跪著，只感覺前胸又被萬道寒芒扎了個透。尤其是泠風，她垂著眼睛也知道李世民那劍一般鋒銳鷹一般攝人的目光大多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心中更是瑟索，這要是對上眼神看一眼，非得萬箭穿心而亡不可啊！
李世民一開始真是氣懵了，但同時更大的震驚卻讓他來不及憤怒就陷入了一種迷茫的狀態，自己怎麼連男女都分不清？李世民不但氣惱自己的眼力，簡直要懷疑起自己的智力了。
「李靖他們知道么？」語音森冷，不帶任何感情。
李淳風知道皇帝的情緒離惱羞成怒僅有一步之遙了，一句話不好就要動殺機了，忙道：「泠風從來只作男裝打扮，此事只有臣與義兄、孫醫師知道，李將軍他們全不知曉。」
知道還有這麼多受騙上當的，李世民的表情終於緩和了少許，盯著泠風又想起昨晚她爬樹時的樣子，哪裡有半分像女兒家？其後說話做事，那言談舉止神情氣質，分明就是一個小兒郎啊！
哼！所有人都被她騙了，看來不能怪自己眼神有問題，而是這孩子實在太假小子了。再一聯想到泠風那神秘的來歷，李世民頓時又釋然了幾分，相比這孩子那種種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奇異才華和天賦，她本身的性別倒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只是多少還有些不甘心，怎麼能是個女娃兒呢？這卻讓朕的計劃如何實行？
他仔細打量著泠風，發現這孩子有著一張異常精緻的小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又大又圓，像貓兒眼一般，眸色很黑，卻又亮如晨星，連最好的徽州松煙墨也畫不出那份神韻，睫毛又長又密，忽閃忽閃，鼻子尖尖翹翹，有些嬌氣的感覺，嘴巴小小的一點點，還微微地嘟著，下巴也是小小的，兩個臉蛋倒是圓圓的粉嫩嫩，雖然一邊有一大塊傷疤，但卻更叫人心疼了，讓人想要伸手去捏一把……
手癢的感覺……李世民只好摸自己的下巴，把目光轉到了李淳風身上，方才與那雙怯生生的大眼睛對視了一會兒，他滿肚子的氣莫名其妙就散了，再看下去他都要忍不住下座去抱娃娃了……
反正已經得出了結論，看來看去，論相貌確實沒法確定這孩子是男是女，雖然眉眼確實比一般的男孩子要清秀許多，但也許是因為臉頰上那一塊疤，整張臉看著並不女氣，梳著男式髮髻穿著男裝完全就是一個靈氣四溢、俊俏得有些過分的小男孩。
「李淳風，如此重要之事你與馬周竟然會忘了稟報？如今朕敕令已下，要是再收回來，豈不是讓朕淪為全天下的笑柄？」李世民微眯著雙眼，語速雖然不急不緩，那股森冷的寒意卻始終未消，對李淳風這麼個大男人他可沒啥憐愛之心。
李淳風叩首於地：「臣之罪萬死莫贖，請陛下降罪！」
李世民眼睛霍地一睜，精光暴漲，沉聲喝道：「好！來人——」
「陛下！」泠風猛地喊了起來，「臣是男子！臣願意入朝！」
李淳風一驚而起，惶然失聲：「泠風！」
泠風擰著眉頭，目光毫不退縮地盯住了李世民，「臣可以繼續作男子，男子能做到的，臣也可以，陛下若相信臣，就讓臣做這個門下當值！只要臣幹得好，日後陛下自然可以說早知臣的身份，只是怕世人不服才令臣假作男子。」
李世民與泠風對視著，心中不禁讚歎這孩子的勇氣與果決，更欣賞她的機敏與自信。已經許久不曾有人能這樣直視自己的目光了，李世民眼角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好——你有這樣的勇氣，朕就給你這個機會。」李世民看著泠風，目光越發的精亮，眼角的笑意也越發濃了，「明天就到門下省報到吧。」
「是……」泠風望著李世民的眼睛，心頭突然掠過一絲異樣，哪裡不對的感覺……好像我上套了？
門下當值，尼瑪無品無秩的就是個臨時工啊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