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突厥人也想上軍校
泠風跟著李淳風垂頭喪氣地回到家就往榻上一趴,馬周已經醒了,正在狐疑家裡怎麼一個人都沒有,見二人這般模樣忙問怎麼回事。李淳風把事情一說,馬周愣怔了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雖然他二人一直覺得泠風一身所學應該為國效力,但其實都沒仔細想過泠風該以何種形式來報效,一來泠風年紀還小,他們兩個做兄長的潛意識裡覺得只要把泠風留在自己身邊,她有想法他們來幫助實現就可以了;二來多多少少,他們真有些把泠風當成了男孩子,有意無意的就忽略了她的性別問題,可無論怎樣也沒想過真讓泠風入朝啊!
「陛下怎麼會同意……」馬周眼神有些發直,覺得宿醉后的腦袋更暈了,簡直頭痛欲裂。
李淳風難得的滿臉憂心忡忡和頹然難過,「陛下也是逼不得已,敕令都已經發了,要真收回去,這笑話就鬧大了,陛下如何下得了台……唉,都是我糊塗,是我連累了泠風,泠風都是為了救我……」
「不,是我糊塗!我與陛下那麼多次提起泠風,竟然從未說明她是女孩兒,今日你們身臨險境,我卻還在家中醉酒!」馬周滿臉的痛心疾首。
「大哥,那次陛下找你談話,看來多半是詐你的……」李淳風苦笑著望著馬周。
馬周同樣苦笑著點了點頭,「如今想來,定是陛下見從你這兒得不到實情,就轉而在我身上下手,陛下當時對我說,他派人在博州申州等地已經查探詳實,知道你口中所說的奇人其實就是一直跟在你我身邊的那個孩童,連泠風題在博州客舍牆上那首詩都被查到了,我以為陛下已然知曉一切,這才和盤托出,沒想到,那客舍老闆竟連泠風的性別都沒說清楚……」
李淳風長長嘆了口氣:「這莫不就是天意么……」
三人正在相對長吁短嘆,孫思邈散值回來了,一進屋就被這凝重悲壯的氣氛驚了一驚,不待他發問,泠風已經嗖地一下從榻上跳了起來,沖著他劈頭蓋臉就問:「大叔你是不是把我給賣了?」
孫思邈愣了愣,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別裝無辜!一個人的逍遙自在和天下人的幸福平安什麼的,你敢說你沒出賣我?」
孫思邈一臉恍然大悟,隨即露出了詫異的表情道:「哦,這話啊,怎麼了?這不是你說的么?你既然這麼說那想必對此是極認同的了?」
泠風張了張嘴,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孫思邈,「好你個大叔,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問題是咱能一樣么?你是『藥王』啊好不好!我算哪根蔥啊有多大能耐啊!」
孫思邈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上的一點灰,笑眯眯地道:「有多大光放多大熱,儘力就行了,大家會理解的,不用太勉強。」
「……」泠風一口血差點噴出來,「我是女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女子又如何?你不是常說誰說女子不如男么?如今不是大好的機會讓你向天下人證明么?」
「……」
看她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孫思邈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語重心長地道:「聽說你昨晚又大出風頭了?唉,你說你根本就不是個能遠離塵囂自甘寂寞的人,天生就該笑傲王侯,又何必非要逆天而行,追求笑傲江湖呢?」
泠風愣住了,怔怔地望著孫思邈,「大叔,我是真心不想做官啊,遊山玩水那才是我的人生理想……」
孫思邈笑笑,慈祥地撫了撫她的腦袋,眼中浮出一片洞穿世事的笑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不要逃避,你要勇敢,才能得償所願。」
泠風緊皺著眉看著孫思邈,眼中一片迷茫:「大叔,什麼意思啊?你說得我糊塗了……」
孫思邈眼中的笑意變得有一絲狡黠,呵呵一笑起身就往屋外走,一邊道:「能把你說糊塗,我太有成就感了,哈哈……」身後傳來撲通一聲物體撲倒在榻上的聲音,一股怨念衝天而起。
這世道真是變了,連孫思邈都開始向神棍進化了……
馬周與李淳風也是風中凌亂地看著孫思邈離去的背影,卻又對二人剛才的對話各自深深陷入了沉思。
不管多麼的心不甘情不願,泠風還是開始了她在大唐的第一份工作,門下當值,其實根本就不是個官,也不在正式編製內,要說是臨時工也成,要說是實習生也行,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有工資拿的,這多少給了泠風一些安慰。
而且對於門下省這個專門負責審查詔令和執掌規諫的部門,泠風一向是相當有好感的,連皇帝的詔令都能直接塗改駁回,這也太逆天了啊!這簡直就是美國參議院和英國上議院的前身啊!
所以等她真的走進了左延明門內的門下省,見到了侍中王珪時,心中已經只剩下了激動。門下省的老大都是些激濁揚清嫉惡好善的性子,凡事國家第一,皇帝都得靠邊站,王珪也不例外,他的繼任者魏徵更是登峰造極空前絕後的人物。
說起來,他倆人原先都是李建成的手下,李世民奪權之後既往不咎重用東宮舊臣,把自己這兩位生死仇敵變成了千古模範的諫臣。王珪雖然不像魏徵那麼剛直激切,恨不能從雞蛋里挑出骨頭來,卻也是雅正不屈,而泠風這就喜歡這些有話說話有事說事的率真之人,當即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後學見過王公,王公安好!」
泠風心情激蕩,王珪心情也不平靜,且不說他之前聽聞的那些傳言,單隻李靖壽宴上泠風那驚采絕艷的表現就足夠讓他興奮的了,這絕對是個人才啊!此時見泠風如此謙恭更是心中歡喜,忙上前扶起泠風,滿臉慈祥地笑道:「你我份屬同僚,不必行此大禮。」
泠風仍是恭敬道:「泠風年少識淺,如今忝列門下,心中深覺惶恐,王公與我既是官長,更是師長,泠風只望能習得王公一二,便可不負陛下所望,亦不負平生報國之志。」
王珪大樂,哈哈笑道:「李郎太過謙了!李郎之才,拔萃國舉,前途不可量也!老夫垂暮之人,何足道哉。」
一番謙讓,話轉正題,交代工作任務。和任何崗位的實習生一樣,泠風壓根沒有具體工作,先從打雜干起,當然端茶倒水什麼的有專人伺候,倒是用不著她,要說抄抄寫寫吧,她那筆字又太寒磣。
王珪看了她寫的字之後,眉頭抖了抖,就說這樣吧,反正你也不用上朝,陛下召你廷議你就去廷議,有詔令過來你也一起參看討論,沒事的時候你就專心練字吧。
泠風淚流滿面,敢情每天起這麼大早趕十幾里路進宮就為了練字……
不過才過了兩天,清閑的好日子就到了頭。這天泠風正哈欠連天地練著字,有內謁者過來傳她去見駕,泠風頓時困意全消,戰戰兢兢地跟了過去。一到兩儀殿,她的心卻立馬放了下來,臉上也咧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原因很簡單,李靖那幫子將軍都在呢,而且連突利等幾個突厥將軍也在,這情況找我來會為的啥事?泠風一邊尋思著一邊在末座坐了下來。
見人到齊了,李世民開始主持開會,聽了一會兒,泠風明白了,還是為了軍校的事兒。如今軍中半數突厥將領,軍校的籌劃自然繞不開他們,別的也就罷了,在生源一事上突厥人就有想法了,見識到了唐軍將領們神鬼莫測的戰術戰法,他們自然也想讓族中的年輕將領學習一二。
而大唐的將軍們對此事則是顧忌重重,一般的行業尚且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一說,這行軍打仗兩國交兵那可是社稷存亡的大事啊!現在突厥剛降,怎麼能立刻就收突厥人進軍校呢!而突厥人則覺得現在我們也是大唐的軍人了,也要為大唐流血犧牲,你們怎麼還搞區別對待?這不是種族歧視么!這就找到李世民這裡來了,希望天可汗能給個說法。
聽著雙方的對話,泠風腦中立馬轉開了,唐朝多次對外征討,除了自己的府兵,每次幾乎都要募兵,胡族的精壯騎兵就是徵募對象之一,像征西突厥時就有數萬回紇兵和十萬鐵勒兵。現在突厥的軍隊說是解散了,實際上突厥這種馬上民族,若有戰事隨時一動員就能成軍,這筆資源若不為我所用,閑置著浪費將來更是隱患。
可是讓一個剛剛投降的異族重新建立軍事力量風險又太大,若暫時不能考慮軍隊,那麼就只能先打將領的主意了,而且將來要用突厥軍,這統一命令、協同作戰也是需要磨合訓練的……
將軍們都是直腸子,說話不像文臣們藏著掖著,說著說著火藥味就上來了,唯獨李世民、突利、李靖、李世績四人始終一言不發。泠風正想得入神,突然就在一堆紛雜的聲音里聽到一聲略帶驕橫的大喝,「我們自己的人還教不過來呢,哪兒管得了你們!」頓時嚇了一大跳,忙伸著脖子望去,卻見這說話之人正是侯君集。
此言一出,突厥將領頓時一片嘩然,這侯君集可沒和他們交過手,他們也沒敗在他的手下,憑什麼平白受他之氣,頓時人人臉上都有不忿之色,一兩個脾氣火爆的立時就發作了,李世民和突利見狀也沒法繼續裝淡定了,正待各自出言喝止,卻聽一聲悠悠的嘆息從眾人身後傳來。
其實這已經是泠風的第三聲嘆息了,前兩聲完全淹沒在了男人們怒喝爭吵聲中,這一次不得不使上了吃奶的力氣把嘆息聲給喊了出來。本來這些吵紅了眼的猛男們根本也不會去在意一聲嘆息,但那一直沒說話的四位卻一下子聽出了嘆息聲的主人,當下李世民就沉聲喝道:「李泠風,你嘆什麼氣。」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卻帶著一股沛莫能當的雄渾和一種不怒自威的強勢,頓時將場中所有的聲音壓了下來。
泠風聽了這聲音小心臟不免又抖了一抖,差點忘了自己要說啥。
「咳咳……我,呃,臣是在嘆息諸位突厥將軍誤會了侯將軍的良苦用心啊!」
此言一出,全場寂靜,突厥人詫異地瞪著她,臉上還殘留著憤然的神色,侯君集更是一臉茫然,愣在了當地。泠風望著突厥人,滿臉誠懇地道:「請問諸位將軍,你們想讓突厥人進入軍校,是為了學習什麼呢?」
一個突厥將領大聲道:「兵法,戰術,策略。」
泠風點了點頭,道:「這麼說,你們是要培養將軍了?」
突厥人臉上略一猶疑,但還是點頭道:「以後我們突厥的將軍就是大唐的將軍,難道陛下還懷疑我們的忠誠么?」說著望向了李世民。
李世民笑了笑,卻拿眼掃了下泠風,泠風忙道:「將軍,忠誠是需要靠實際行動來證明的,你看在場這幾位大唐的將軍,現在他們能坐在這裡,是因為他們對大唐都有開國之功!他們滿身的刀傷箭創就是他們的赫赫戰功,更是他們對陛下、對大唐忠誠的證明。」
聽了這話,大唐的將軍們不由自主都挺了挺背,頭也昂了起來,人人眼中都閃出了自豪的光芒。突厥人看了看他們,雖然還有些不服氣,但也不得不垂下頭默默嘆了口氣,卻聽泠風又道:「諸位將軍不必氣餒,你們如此悍勇,將來一定有機會能讓你們證明自己。」
眾人不由眼中俱是一亮,是啊,大唐的敵人還有不少,自己還怕沒仗打么?就怕到時候搶不過這些漢人將軍……人的心理就是這麼奇怪,只要是有好勝心和上進心的人,你給他樹立一個略強於己的同類榜樣,他就會不由自主地去追趕和競爭。
泠風並沒有停下,又繼續道:「再說到軍校上,按照突厥的繼承習俗,突厥的將軍就是各部的首領,既然諸位是想培養將軍,那就是說是想把自己的兒子送進軍校么?」
確實突厥人是想把一些年輕的突厥將領送進軍校,這些將領也確實都是些王子貴族,但並不是說這些突厥首領都想把自己的兒子送進軍校,泠風在這裡玩了一個偷梁換柱偷換概念,只是她說的順理成章,讓突厥人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更是難以辯駁,有幾個便有些糊塗地點了點頭。
泠風見狀心中暗笑,立馬一拍雙手,感慨道:「所以啊!諸位是不知道啊,這軍校培養將軍的過程有多困難!非但要在最勇猛的將軍手下練習刀槍劍戟弓箭騎射,更要由最富智謀的將軍傳授兵法韜略行軍布陣,還要學習天文地理政治經濟數算運籌,而且就算這些都學成了,那都不能算出師啊,還得下放到軍中,或是隨軍出征,或是為陛下宿衛,經過幾年的實習磨練才能真正從軍校的指揮專業畢業。諸位可以想象,要成為一個弓馬嫻熟精通謀略深諳治國文武雙全的將軍,這課目有多繁重!訓練有多艱苦!時間有多漫長!」
連大唐的將軍們都聽傻了,別說突厥人了,只是似乎大家非但沒被這艱難困苦的學習過程所震懾,反而個個眼放綠光,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自家小子躍馬揚鞭馳騁沙場的英姿。只有李靖和李世勣二人眼角餘光微微一觸,嘴角心照不宣地浮起了一絲笑意。李世民看在眼裡,心中也是一笑,看著泠風的目光更是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