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楚夏星在此等情況下偶遇故人,她一時間竟感慨萬分,甚至心生一絲荒唐。她無法跟王郅劃清關係,他們在上學期間的確關係不錯,又是境遇相同的旁聽生,只可惜後來物是人非,同窗之情被消磨殆盡。

  楚夏星曾經決定好好做對方的老大,她有什麼戲都想著他,直到兩人不快地鬧掰。王郅後續混得不好,他還回頭找過楚夏星,專程向她低頭認錯,但她已經看清他了。

  楚夏星面無表情地望著陌生的老同學,李捷卻還在興奮異常地叭叭:「你們想想看,王豐田老師的劇本,加上王郅老師的執導,雙王一出,誰與爭鋒!」

  眾人都笑呵呵地應和,李捷如今高興得滿面紅光,倒有一種沒喝酒就醉的上頭勁兒。王郅假模假樣地跟周圍人寒暄,還真做足隱世大師的范兒。

  夏宏從外面歸來,他望著熱鬧非凡的包間,心生疑惑道:「我才出去一會兒,這屋裡是怎麼了?」

  夏宏錯過王郅的登場環節,他就像錯過兩集的美劇觀眾,完全看不懂局面,茫然地撓撓腦袋。

  楚夏星淡淡道:「我應該少帶你來這種地方,免得你以後像他們一樣蠢。」

  楚夏星望著屋裡的社會老男人們就煩,現在連帶看夏宏都順眼不少。儘管小紈絝沒什麼大本事,但他好歹有家教,加上沒有壞心眼,沒被社會醜惡文化熏陶過,還不屬於討人嫌的男性群體。

  這桌上的大部分男性都容易使人厭男症發作,也就夏宏還算正常人。

  夏宏小聲地抱怨:「你怎麼口氣像帶小孩,應該是我少帶你來,被那誰知道又得挨訓……」

  如果不是李捷說要談導演的事情,夏宏說不定就獨自過來,不用麻煩楚夏星。

  「小楚導,你不給王導敬杯酒嗎?你們都是導演,估計話題很多!」李捷靠王郅鎮住屋裡的人,他志得意滿地開口攛掇,好像給予楚夏星多大的恩施。

  夏宏哪敢讓楚導敬酒,他忙不迭阻攔道:「不了吧,我替她給王導敬一杯……」

  王郅擺出道貌岸然的姿態,笑呵呵道:「小姑娘哪受得了咱們劇組大老粗的氛圍,人家不想喝就不喝,你何必還讓她敬酒?」

  王郅的語氣聽上去寬宏大量,但話里話外又透出暗示,彷彿在說楚夏星無法忍受劇組氛圍。她在酒桌上都顯得不自在,還能到劇組裡跟大老爺們一同工作?

  楚夏星作為老陰陽人,她自然聽懂王導的影射,笑著舉杯道:「不,這酒還是要喝的,畢竟王導可是跟楚導喝過酒的人。」

  楚夏星:你醉酒時的窩囊樣兒,我還記得一清二楚,現在又覺得自己可以了?

  夏宏眼看她過去敬酒,他慌張地叫道:「這不太好吧!」

  李捷反駁道:「這有什麼不好的!你們給小楚導讓座,導演和導演坐在一起,我們都沒文化,讓他們聊藝術!」

  楚夏星沒有推辭,她坦坦蕩蕩地坐在王郅身邊,打算跟最差小弟嘮嘮家常。她上學期間還跟王郅喝酒吃飯過,可惜他漸漸就不配再跟她喝酒,現在還真有一絲懷念的感覺。

  王郅開口勸道:「小姑娘不會喝就不要喝,要我說你們做編劇多好啊,也不用到劇組風吹日晒,工作多輕鬆,非要做導演……」

  「王導,您以前跟楚導喝酒時,也說過這些話嗎?」楚夏星禮貌地舉杯,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意味深長道,「您可千萬不要兩杯就吐了。」

  王郅聞言一愣,他總覺得楚夏星的神態莫名熟悉,讓他下意識地畏懼,回想起曾經最怕的人。他望著眼前女生年輕的面孔,很快又重新鎮定下來,乾巴巴道:「那就喝兩杯吧。」

  李捷沒有察覺王郅的異樣,他猶如吵人的大喇叭,一直活躍著氣氛,提議道:「這不是挺好的嘛,我覺得可以這樣,大家都不用拍樣片啦,王導來做總導演,小楚導來做執行,簡直是兩全其美、合作共贏,還不用多花樣片的錢!」

  楚夏星眉尖一挑,她算是知道李捷的鬼主意,他想用王郅的履歷來壓自己,要知道總導演和執行導演可是天差地別!

  夏宏不悅道:「這不合適吧。」

  李捷:「這有什麼不合適?王導又不是不願帶新人,小楚導跟著他能學到很多,咱們王導不會藏私的,對吧?」

  王郅假惺惺地笑道:「是是是,她想知道什麼,可以儘管問我。」

  楚夏星戲謔道:「我確實挺想知道,王導以前拍出過什麼,現在都能做總導演啦?」

  王郅聞言神色一僵,笑容稍顯尷尬,他確實沒獨立作品。

  李捷急忙救場,他振振有詞:「王導可給楚夏星導演做過執行,這就不是網劇導演能比的!」

  楚夏星眸光涼薄,她抿抿杯中酒液,垂眸道:「原來楚導的名號這麼值錢。」

  王郅想要奪回上風,又吹捧起自己的靠山,義正言辭道:「是,老大還是老大,現在能跟楚導媲美的導演不多,我打心眼裡尊敬她……」

  楚夏星聽到熟悉的「老大」稱呼,她輕輕地嗤笑一聲,舉杯道:「王導,我敬你和楚導一杯。」單純敬我們純粹的同窗時光。

  王郅誤以為楚夏星讓步,這才跟她碰杯喝酒,只當她放棄找茬。

  李捷見狀相當滿意:「夏宏,還是小楚導大氣,哪像你猶猶豫豫!」

  夏宏眼看楚夏星一連給王郅敬酒好幾杯,他著急地偷偷勸阻:「別喝了吧,這麼喝會醉的,我要被宋聞夜罵死的!」

  楚夏星對夏宏的聲音充耳不聞,她重生后在楚秋意家試過酒量,跟上輩子差不多,心裡自然有譜。

  楚夏星現在猶如毫無感情的敬酒機器,她瞧見王郅難堪地放下酒杯,笑意盈盈道:「王導,就這?只喝一點兒不合適吧,實在不像劇組大老粗。」

  「!!?」王郅如今頭暈目眩,他驚訝地瞪著毫無醉意的楚夏星,總覺得心中熟悉的違和感更重。他又是好臉面的人,不願被小姑娘喝趴下,現在死撐著不說話。

  李捷此時認為自己已緊握項目,他居然沒看出王郅的不適,笑道:「你們看兩位導演合作得多好啊!」

  王郅:「……」你可閉嘴吧!

  夏宏眼瞅他們喝酒,他焦慮地叫道:「楚夏星,別喝了,你再喝我就要打小報告了……」

  楚夏星望著面紅耳赤的王郅,她發覺對方的酒量一如既往,故意放低音量,有樣學樣道:「王導不會喝就不要喝,要我說你做編劇多好啊,也不用到劇組風吹日晒,工作多輕鬆,非要做導演……」

  「啊,我忘了,楚導沒教過你寫劇本,你做不了編劇呢。」她笑意盈盈地望著王郅,笑容天真而殘忍,神情竟跟記憶里的人重合。

  王郅已經被酒精控制大腦,他如今額角冒汗、滿臉通紅,卻突然有種混沌而微妙的錯覺,彷彿又回到跟老大聚會的時刻,遲疑道:「你……」

  [王郅,你不會喝就別喝,做導演還非得應酬喝酒?你能拍戲不就完了!]

  這是楚夏星曾經跟他說過的話,他們那時都是剛剛踏出校園的導演系畢業生。

  楚夏星冷漠地望著眼前神志不清的王郅,她趁著其他人沒有注意,悄無聲息地湊到對方耳邊,語氣猶如惡魔呢喃:「王郅,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個廢物啊。」

  「當年想用性別擠掉我上位,現在還跟我玩這一套?」

  王郅聽到此話瞪大眼睛,他的臉色也逐漸變得蒼白,露出難以置信的模樣。

  楚夏星以前跟王郅關係很好,他們在校時都是不信命的旁聽生,願意為拍攝一個好鏡頭而睡大街,朝著不知何時才能實現的理想拚命奔跑。王郅當時說,他就跟著楚夏星混了,他要是做不成好導演,還不如回老家種地,要做就做到更好。

  楚夏星那時覺得他們志同道合,但人都是不知滿足而變化的,王郅實力和野心的增長卻不相匹配。他逐漸誕生自己做總導演的念頭,卻又找不到合適的項目,最後站隊一位排斥女導演的製片人,原因是對方許諾換掉楚夏星后讓他做導演。

  這個項目最終黃掉,兩人也徹底鬧掰。

  楚夏星望著醜陋而老態的王郅,她剛剛升起的怒氣竟也消散,反而心生一絲憐憫,猶如注視著螻蟻,無奈道:「你上學時最討厭攀關係的同學,現在自己卻淪落成這種人?」

  「你在我的葬禮上哭得那麼傷心,但想想你過去做下的虧心事,不怕午夜夢回遭報應么?」

  王郅原本只是後背冒冷汗,他總覺得眼前的小姑娘跟楚導高度重合,此時撞上她憐憫而悲哀的眼神卻驟然崩潰,這神情遠比冷嘲熱諷更刺激人!

  楚夏星方才還想跟王郅計較,但她看著年少輕狂、渾身是光的青年變得又世故又卑微,突然只剩下唏噓和感傷。她早就對王郅毫無感情,更多是感覺物是人非的無力,原來時間可以改變那麼多事情。

  她一路上不斷地遇到新人,又不斷地跟舊人跑散,來回來去依舊是一人獨行。

  他面對她高高在上的視線,竟在酒精作用下渾身一激,有種夢回被老大教訓的時刻,更感到自己是徹頭徹尾的廢物!

  是啊,他們離開她后都混得很好,只有他越來越差、越來越沒起色。

  她被自己背叛后很失望,但終究沒有出手為難,最後仍保留老大的大氣。她不斷地越走越高,將他狠狠地甩在身後。

  王郅頓時不堪重負地垮下,他狼狽地從椅子上跌落,彷彿耗盡渾身的力氣,哀嚎道:「老大,當年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

  「你原諒我吧,別人都管你叫楚導,卻不把我當導演,我實在沒抵住誘惑……」王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莫名其妙地摔在地上,一邊嚎啕大哭,一邊醉酒嘔吐,場面一片混亂。

  眾人都沒料到突然的變故,他們聽到王郅的大聲自爆,全都面面相覷:「王導怎麼啦?」

  楚夏星平靜道:「王導醉了,他醒來就不記得了。」

  王郅喝完酒經常情緒崩潰,但他睡一覺就會失去撒酒瘋的記憶。

  王郅依舊跪在地上痛哭,他像是陷入自己的世界,拚命地懺悔道:「楚導,你原諒我吧,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楚夏星在心中嘆氣,她從來不怕王郅超越自己,但他從始至終都不明白。

  夏宏望著酒醉失態的王郅,小心翼翼道:「王導的話是什麼意思?他不是說跟楚導關係不錯?」

  王郅明明說自己跟楚導有同窗之誼,為什麼他現在卻猶如做過虧心事,瘋狂地進行辯解?

  有人偷偷打量一眼李捷,嘀咕道:「楚導就是前期讓他做執行,後面也沒怎麼帶過他吧,不都說酒後吐真言……」

  大家都不是傻子,現在看到王郅狼狽的模樣,自然都心生狐疑。圈內人偶爾有點迷信,總覺得王郅的崩潰不是偶然,說不定是楚導在天之靈看不下去,要不就是他做過壞事醉酒後良心譴責。

  李捷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當即伸手去扶不堪的王郅,叫道:「王導只是喝多!你們不要亂說!」

  李捷想要搶救現場,王郅卻如同沒媽的孩子,他趴在地上哭著不起,撒起酒瘋特別凶。

  楚夏星眼看王郅吐得李捷渾身都是,她挑了挑眉,淡定地起身:「今天好像不適合再談,我們下回再見面,應該就是看樣片的時候?」

  李捷一邊扶著王郅,一邊驚聲道:「什麼樣片?」

  「當然是《無道》的樣片。」楚夏星居高臨下地斜一眼地上的兩人,她瞥一眼沉浸在慘痛回憶中的王郅,玩味道,「你該不會認為他拍出來的戲能好吧?」

  如果是王郅剛進屋的時候,李捷一定大聲痛斥楚夏星的囂張,然而他望著扶不起來的王郅,一時竟有點接不上話,無法將《無道》導演和身邊的這坨東西畫上等號。

  騙子的氣勢一旦被戳破,便怎麼看都覺得可疑,李捷如今也有點茫然。如果王郅失去「楚導的執行導演」光環加成,他其實挑不出什麼特別的優點,可謂黯然失色。

  楚夏星氣定神閑地帶著夏宏離開,夏宏回頭望望屋內團團亂的場面,又抓緊時間跟上她,八卦地嘀咕道:「這個王導八成是騙子,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說不定楚夏星導演今晚就看不慣他去敲門!」

  楚夏星無語道:「鬼哪有那麼閑,而且就這麼一點兒事……」

  夏宏:「那難說呢!楚導做鬼后說不定很閑,也沒法容忍他招搖撞騙!」

  楚夏星:「?」你才閑呢,你全家都閑。

  楚夏星沉著道:「如果你非有這種離譜的要求,我晚上倒是可以抽空敲你的門,反正我也是楚導。」她晚上不敲門把夏宏嚇死,枉為對方如此評價自己。

  楚夏星和夏宏同排走出餐廳門口,竟沒有察覺路邊安靜等待的人。

  宋聞夜接到夏宏的酗酒小報告,他自然迅速地驅車趕來,現在遙遙聽到她的話,立刻大步走向兩人,狐疑地詢問:「你為什麼要晚上敲他的門?」

  楚夏星聽到不遠處的熟悉聲音一愣,夏宏冷不丁抬眼瞧見宋聞夜,他同樣滿臉慌張:「你來得好快……」

  夏宏見宋聞夜滿臉探究,他立刻投降式舉手,擲地有聲道:「我是清白的!你沒有被綠!」

  楚夏星點頭:「是,我沒對他做啥,他是清白的,你沒有被綠。」

  宋聞夜:「……」

  夏宏被她編排,他憤憤不平道:「你不要亂說話!他是我親兒子!」

  宋聞夜冰冷地斜他一眼,恨不得是死亡凝視。

  夏宏頓時氣弱,卑微道:「……對不起,我是兒子,我是兒子。」

  夏宏:你倆是我親爹親媽,都是我的親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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