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宋聞夜是開車過來的,三人抵達停車場,拉開車門陸續上車。夏宏坐進車內,他興奮地左右望望,感慨道:「我今天真是牛掰大發,喝酒後是宋總做司機!」
宋聞夜:「你的車怎麼辦?」
夏宏:「找代駕了。」
楚夏星不知宋聞夜過來的真意,她隨口道:「咱倆就是喝點酒,打車或代駕就行,何必讓宋總跑一趟?」
楚夏星覺得夏宏是大題小做,宋聞夜看著也不閑,夜裡跑過來開車挺離譜。
夏宏聽她語氣隨意,他立馬舊事重提,率先彙報道:「楚導今天超級能喝,我中間都感到害怕!她一頓『噸噸噸噸噸』下去,直接把那個王導灌吐,而且吐得稀里嘩啦!」
夏宏在飯桌上攔不住喝酒的楚夏星,這才嚇得給宋聞夜打電話,唯恐惹出事情來。他看上去是玩世不恭的小紈絝,實際異常膽小,要是打算做壞事,也屬於有賊心沒賊膽。
宋聞夜眉間微凝,他瞥一眼後視鏡,關切道:「你喝得很多?」
他隨手打開一點車窗,涼爽的微風便鑽進來,猶如一張輕紗拂在臉上。
夏宏認真地打量起楚夏星:「看著好像沒醉。」
楚夏星沒將他們的大驚小怪當回事,她漫不經心道:「喝醉可是浪漫的藝術,如果是在電影故事裡,這個情節得推動劇情,最後要發揮作用。我怎麼可能隨便就醉,這場戲不就完全垮了?」
楚夏星是有分寸的人,她絕對不會在外人面前喝醉,真要醉酒得到安心的場所,否則連警戒感都卸不下。
宋聞夜好奇道:「為什麼說喝醉是浪漫的藝術?」
楚夏星:「單純地喝酒只能叫酗酒,喝醉從來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所以說是浪漫的藝術。」
「酒」在藝術中有極為豐富的內涵,「醉」更是被賦予其他含義,尤其是在詩歌等文藝作品里。
宋聞夜挑眉道:「人不是因酒而醉,酒只是一種意象?」
楚夏星點頭:「可以這麼說。」
夏宏聽得兩眼發懵,他猶如混進優等班的後進生,茫然道:「……你倆的對話襯得我像個二傻子。」
夏宏:現在沒點文化都無法蹭車!
夏宏很快就抵達住處,他愉快地朝車內兩人揮手告別,又提醒道:「楚導,那我們明天公司聊樣片!」
楚夏星沒有意見,她朝夏宏擺擺手,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車內,宋聞夜調整著手機導航,耐心詢問道:「你現在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夏宏的住處距離餐館較近,楚夏星的住址卻撲朔迷離。她以前都是回到文創園,現在劇組工作已經結束,也不知道究竟在何處落腳。
楚夏星答道:「你把我放在成峽地鐵站就行。」
宋聞夜一愣,他若有所思地回頭望她,疑惑道:「你住在成峽附近嗎?那裡的小區並不多。」
成峽地鐵站附近是繁華商區,根本沒有適合居住的小區,夜裡更是燈火通明、相當熱鬧,不少年輕人一整夜都在那裡遊盪。
楚夏星坦白道:「我想隨便逛逛。」
楚夏星今日意外碰到王郅,突然回想起好多往事,莫名有點心煩氣躁。她現在沒打算直接回家睡覺,又不想叨擾其他人,決定獨自散散心。楚秋意和韓楚寧應該快要休息,再給她們打電話也過分,她們都有各自的生活。
宋聞夜的眼眸猶如光澤極佳的黑寶石,他沉吟幾秒,轉動方向盤:「好。」
成峽商區內,步行街兩旁的樹上纏滿五光十色的霓虹小燈,年輕人們嘻嘻哈哈地三兩成群,在熱鬧非凡的店鋪門口放肆大笑,頗有不夜城的風采。
楚夏星在街區上走了兩步,她長嘆一聲,又無奈地轉過頭來,皺眉道:「宋總,你跟著我做什麼?」
宋聞夜沒有開車離開,而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後,他四下望望明亮的街燈,心平氣和道:「你剛剛喝過酒,女生在夜裡逛,其實不太安全。」
楚夏星面露不耐:「可我就想獨自散心……」
宋聞夜眨了眨眼,他思考片刻,輕手輕腳往後地退兩步,不再跟楚夏星同排行走,而是讓兩人錯開一些距離。他紳士地抬起左手示意,暗示楚夏星獨自在前走,自己則默默地跟在後面,像是在表演一出啞劇。
他恨不得滿臉都寫著「這樣也算獨自散心」。
楚夏星:「……」
楚夏星見宋聞夜執著又沉得住氣,她猶如一拳砸在棉花上,不免既好氣又好笑,咬牙道:「行,你想跟就跟吧,我就當你不存在。」
她對待惡人可以重拳出擊,就是很難應付老好人,索性漠視他。
宋聞夜乖巧而老實地做背景板、遊戲跟隨寵,他全程默不作聲地跟著,沒有出言打擾人。
楚夏星直奔電影院,她隨便買了一張夜場電影票,瞧好時間就進去觀看。宋聞夜沒有買跟她連座的票,而是往後購買一排,他當真是安分守己,完全沒有存在感。
這是一部國外的爆米花特效片,屏幕上都是眼花繚亂的爆炸,劇情則講得亂七八糟。楚夏星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排不是竊竊私語的年輕情侶,就是打起瞌睡的無聊觀眾,眾人顯然都沒被影片劇情吸引。
宋聞夜坐在楚夏星身後,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及側臉,炫麗誇張的爆炸光亮映在她的臉龐上,然而她的目光卻清醒而波瀾不驚。
楚夏星挑了一排無人的座位,她跟其他觀眾遙遙地拉開距離,竟不知道是在觀影還是看觀眾,像是世界的看客。
她好像總在觀影時跟別人拉開距離,上一回觀看《漫然》時同樣如此,明明也坐在觀眾席,卻不會跟旁人融入在一起,而是要抽離出來。
宋聞夜思及此心中微動。
她是世界的看客,而他現在是世界的看客的看客。
電影結束后,楚夏星發覺宋聞夜依舊不遠不近地跟著,她甚至想壞心眼地遛對方,猶豫要不要繞著成峽商區跑一圈,看看最終會不會把他累趴。然而,不管她如何在街區內閑逛,宋聞夜都毫無抱怨地守著,還真不會張嘴惹人煩。
露天街區內,楚夏星從便利店裡買完兩瓶礦泉水,出門后就坐到正對便利店的長椅上。她已經對宋聞夜的固執沒脾氣,隨手將其中一瓶水遞給他,懶洋洋道:「行了,你累不累啊,過來坐著吧。」
兩人坐在露天長椅上喝水,正對面就是明亮忙碌的便利店,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楚夏星出神地望著便利店內的顧客,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甚至有點像發獃。
宋聞夜則看著她。
楚夏星察覺到宋聞夜探究的視線,她緩緩地轉過頭來,挑眉道:「怎麼了?別裝啞巴啦,有話就直說。」
宋聞夜瞧瞧便利店,他又轉過頭來,虛心請教道:「你在看什麼?」
「便利店裡的人。」楚夏星朝便利店門口抬抬下巴,她示意宋聞夜去看剛出來的顧客,「那兩個小姑娘是大學同學,她們現在應該要去ktv跟同伴會合,所以買了好多水和零食……」
「窗邊吃飯的人剛剛加完班,即使明天是周末,他估計還得工作,否則表情不會如此木然。」
「角落裡不斷看手機的男生在等人,他暫時沒地方落腳,什麼也不買,單純在休息。」
楚夏星的視線依次掠過店內顧客,她慢條斯理地推理他們的故事,這是她散心時經常做的事情。她無聲地觀察著周圍人,依據外表及神態揣摩他們的喜怒哀樂、生活瑣事,但即使她的判斷再怎麼準確,她依然跟這些人沒有任何關係。
她坐在最繁華的商區,待過最忙碌的劇組,但她依舊是理智而清醒的,絲毫沒有融入到群體里。
宋聞夜漆黑的睫毛輕顫,低聲詢問道:「你經常像現在這樣,一個人跑出來觀察?」
楚夏星:「對。」
宋聞夜意有所指道:「楚導不愧是導演,隨意看透別人的生活,但永遠跟他們保持著距離,不會向任何人坦露心事。」
宋聞夜感覺楚夏星今日出來閑逛存在誘因,但她一直是冷靜而剋制的狀態,如同坐在劇組的監視器后工作一樣。她會認真地察看每一場戲的情緒起落,自己卻不為所動,依舊是幕後的旁觀者、指導者。
她有一團燃燒的心火,被厚重的冰層覆蓋,只能透過冰霜望見光亮,卻永遠無法觸及火焰的溫度。她跟同齡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猶如對世事看破不說破。
楚夏星斜他一眼,淡淡道:「你不覺得坦露心事很蠢嗎?即使你費力向別人傾訴,又有誰會百分百理解你,最多是得到善解人意地附和,但也不代表對方懂你。」
「不管是情誼極佳的好友,還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他們都無法徹底理解你,所以很多事說出來毫無意義,甚至徒惹擔憂。」楚夏星獨自過完一輩子,她早就看透這一點,也就擺脫尋求理解的階段,逐漸習慣孤獨旁觀的狀態。
她確實有很多好友,還有疼愛的至親,可人生在世就是一人。他們能夠分享許多時光,可終究也會有各自的故事,不一定是徹底走散,只是無法一直相融。
王郅曾經跟她志同道合,許賢成也跟她競爭許久,但總會有變化的日子。
這就像楚秋意會長大成家,韓楚寧也會成年搬走,都有各自的人生旅程。
唯一沒變的就是她,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
宋聞夜望著路邊的霓虹燈,又抬眼看向夜空中隱約的星,他突然回憶起言川市的夜晚,露出懷念的神色:「但原來有人跟我說過,即使人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孤獨地跑,但只要全神貫注、心懷希望地跑下去,說不定下一個轉角就能遇到理解你、讓你信任的人……」
楚夏星難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她沒想到他會用英俊的臉講雞湯,不由好笑道:「這是哄小孩的話吧?我以前可能還信,現在早不吃這套。」
宋聞夜眸光微閃:「這確實是我小時候聽到的話,說這話的人跟楚導莫名還挺像。」
楚夏星吐槽道:「你看著也算頭腦聰明的人,怎麼還能將童年的事當真,我都忘記我小時候在幹嘛……」
宋聞夜反問道:「可我覺得這話沒有錯,你從來都沒有醉過吧?」
楚夏星面露詫異:「……什麼意思?你話題的跳躍好快?」
宋聞夜有條有理道:「你說『酒』不是普通的酒,人類受制於兩種基本衝動,一種是日神精神,講求實事求是、理性和秩序,一種是酒神精神,對個體內在情緒的抒發……」
「所以我說楚導從來都沒醉過,你一直在剋制自己的情緒,理智地看待外界事物,並沒有狂熱、過度、不穩定的狀態。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尤其你還是搞藝術的。」宋聞夜並不明白楚夏星性格的形成,按道理年輕人不會如此,她身上確實撲朔迷離。
酒神精神對文學藝術家的創作有深遠影響,但她平時說話做事老練,實際卻相當講究規矩,沒有肆意妄為過。
楚夏星聞言一愣,她難得目光微寒,不悅道:「宋總,我以前跟你說過吧,不要對你無法掌控的存在感興趣,也不要過多揣測別人的內心,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宋聞夜上次觀看《漫然》時說的話讓她有知己的愉快,但他現在說的話便讓她有點不爽。
原因是她感覺他沒說錯,這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可以接受觀眾讀懂自己的電影,卻不接受別人讀懂自己的內心。
宋聞夜沒有被她的冷臉擊退,他目光柔和,輕鬆道:「楚導,人與人不是沒法互相理解,是你本身害怕被人讀懂,你很排斥失控的感覺。」
楚夏星見他氣定神閑,她不急不緩地嘲道:「不,我不是害怕被人讀懂,我只是不想被來路不明的宋總理解。」
宋聞夜瞳孔微顫,他面對她滿滿的反感,既茫然又無辜道:「為什麼?」
楚夏星以前懶得搭理他,她現在略微惱羞成怒,自然也出言反擊,似笑非笑道:「我覺得自己身上毫無價值,不值得元聖集團的高管費心揣測,當然也不想被你理解。宋總從始至終就不夠坦誠,連接近我的原因都沒提過,還問我為什麼?」
楚夏星過去沒打算跟他交心,自然就當合作夥伴應付,但他現在說一些逾距的話,她就明明白白地挑破此事,決定要乾淨利落地劃清距離。
宋聞夜一愣,他露出意料之外的神色,似乎在斟酌著措辭,一時沒有答話。
楚夏星挑眉:「怎麼?答不上來啦?那我就根據你的性格猜吧,你能如此妥帖地顧慮旁人,原因無非就是那麼幾個,你以前認識我?」
宋聞夜老實道:「不認識。」
楚夏星鎮定地點頭,她繼續追問道:「哦,那就是認識我的親朋好友?」
宋聞夜面對她的步步緊逼,低聲應道:「是。」
楚夏星面無表情道:「你以前欠過我家裡人?曾經受到過他們的照顧?」
楚夏星看過無數人物小傳,她基本能從性格推測人物前史,宋聞夜不是無緣無故貼上來的人,他能對夏宏有所包容,那對她的照顧肯定也有原因。這個人的道德感很強,他非常害怕拖欠人情,總會想盡辦法償還,在劇組探班時就展現出來。
宋聞夜沒想到她推測如此精準,他只能攤牌道:「……對,我以前見過叔叔,小時候受過照顧。」
宋聞夜以前不提是怕楚夏星有負擔,但他沒料到她會如此敏銳,自己都能推出來。
楚夏星:「你生日是幾月?」
宋聞夜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答道:「九月。」
楚夏星痛快道:「行,那就這個數字吧,你打九百萬到我賬上。」
宋聞夜看著她張嘴就要錢的模樣,他一時兩眼發懵:「?」這話題跳躍度也好快?
宋聞夜小聲道:「……我能問一下原因嗎?」
楚夏星直接皺眉,她毫不客氣道:「讓你打就打,別那麼多話!」
宋聞夜猶豫片刻,他沒有再招惹煩躁的楚導,而是緩緩地站起身來,禮貌而和氣道:「稍等片刻,我打個電話。」
楚夏星瞧見他任搓任揉的模樣就心煩,她依舊坐在露天長椅上,等待他離席歸來。
片刻后,宋聞夜握著手機從容地回來,沉著道:「已經讓人去轉賬,應該需要一些時間。」
楚夏星瞭然地點頭,她果斷地跳下長椅,低頭拍拍衣角,大大方方道:「好啦,宋總,咱們的人情債就算兩清,你現在不用被道德捆綁,也不用再跟我扯上關係。」
楚夏星悠然地做出一刀兩斷的手勢,她露出輕鬆的神情,笑意盈盈道:「我們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也不用再有負擔的感覺。」
他不就是想要還人情債,她直接讓他還掉就行!
宋聞夜聞言身軀微僵,他緊緊地抿住唇,目光幽幽地望著漫不經心的她,猶如攏著一層不透光的陰雲,似乎有點難以置信。
楚夏星對他的神態毫無反應,她依舊是弔兒郎當的模樣。
數秒后,宋聞夜深吸一口氣,平復內心的情緒,沉著道:「倒是確實不用再有負擔的感覺。」
楚夏星戲謔道:「對吧,讓元聖大領導跟在我屁股後面轉,我自己都要看不過去。」
宋聞夜聽她繼續無情補刀,他直直地望向楚夏星,慢條斯理道:「既然我已經償還人情債,那我們可以重新認識了嗎?」
「我現在已經不算來路不明,應該有理解你的資格吧。」
他的聲音猶如樂團里的低音提琴,即使再怎麼被其他樂器壓制,依舊有著自己沉穩而有力的音色,有著不急不緩的步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