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敲打
不過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就值得深究了。
胡姨娘心中一緊,將寧宣的話反覆咀嚼一遍,復又面帶了歉意,道:「今日來叨擾四小姐,也是想著六小姐當日衝撞了四小姐,這十幾天以來一直很是內疚,所以特地央求婢妾陪她來向您賠罪。」
言罷,胡姨娘便望向了裴寧芯,此時裴寧芯方與寧宣打了照面,順著胡姨娘的意思道:「四姐,當日是我不對,如今我已知曉自己錯了……」
裴寧芯見寧宣不為所動,飛快的瞟了一眼寧宣,又垂了眸,語氣更為悔恨哀婉:「妹妹不該不敬嫡母,衝撞長姐,姐姐就原諒妹妹一回吧!」
寧宣看著寧芯一臉悔恨,眼淚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心中著實無語,要不是知曉她那囂張蠻橫的性子,只怕此刻也難以相信這個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妹妹曾為了一隻金釵,將她院里伺候的婢女差點活活杖斃。
不過思量只在瞬間,便扶住了裴寧芯,從汀蘭手中接過絲帕,輕柔的替裴寧芯擦去臉上的淚珠,半開玩笑道:「瞧妹妹哭的這般傷心,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長姐容不下妹妹呢?」
胡姨娘與裴寧芯俱是心內一滯,裴寧芯更是焦急,姨娘讓她來向大姐道歉,原本她是拉不下面子,但既然都已經來了,萬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姐姐,我…知錯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吧……」
「四小姐,六小姐已經知錯了,您就原諒她吧!」胡姨娘一旁幫腔。
「好了,我知道心兒妹妹不是故意的,姨娘也不必如此」寧宣將裴寧芯扶坐在了椅子上,溫言道:「姐姐與妹妹開個玩笑呢,怎的就當真了?快些停了,再哭臉蛋就不漂亮了。」
看胡姨娘與裴寧芯俱如獲大赦般舒了一口氣,心下輕笑,還未等寧芯說話,寧宣又道:「看妹妹臉上的妝都花了,汀蘭,前些日子姨母不是送來一些胭脂水粉嗎?你去把那盒綠雪含芳脂拿來,還有那對紅寶石耳墜子,配六妹正好。」
「是,奴婢這就去。」汀蘭應聲便向內室走去,寧宣的衣飾一直由汀蘭整理。
裴寧芯聽了之後喜笑顏開,這綠雪含芳脂她是聽自己結交的好姐妹說過的,這是大梁的附屬國今年才上貢的,據說也就只有百來盒,除了賞給宮裡受寵的妃嬪,也就常與宮內的誥命夫人被賞賜了兩三盒,沒想到大姐這裡倒是有,想來是貴妃娘娘賞下來的吧,如今自己也能有上一盒,又豈不高興。
沒多久,汀蘭便捧著一個精緻的檀木盒子走了過來,恭敬的呈給寧宣,寧宣在胡氏母女那急切的眼神中,慢條斯理地打開了盒子,「之前進宮,恰逢西利國朝貢,姨母那裡也得了不少綠雪含芳脂,便送來了幾盒,姐姐想著一人也用不了許多,便借花獻佛的送給妹妹。」
裴寧芯喜不自禁,心中想著裴寧宣也沒那麼討厭嘛,看在她那麼大方的份上,她以後就要是多多討好沒準還有其他的意外之喜呢,聲音裡帶了一絲撒嬌:「還是姐姐疼我。」
寧宣但笑不語,然胡姨娘此刻知曉這是上好的柔膚嫩顏膏,看向寧宣的眼神也變得熱切起來。待看到盒子里的紅寶石耳墜時,不由稱讚道:「呀,這紅寶石耳墜真真是亮麗。」
裴寧芯的目光此時也被吸引到這耳墜上,只見這耳墜雖不是很大,但勝在小巧精緻,尤其是底下點綴的紅寶石更是鮮艷欲滴,極為純凈。
寧宣見寧芯目光留戀在那一對紅寶石耳墜上,笑著拿起耳墜往寧芯耳垂上比劃,「瞧!妹妹果是天生麗質,這墜子和妹妹真真是配呢!」
寧芯羞怯的笑了笑,欣喜地起身向寧宣福了福身道謝。
而一旁的胡姨娘更是掩唇笑得更溫和了,「四小姐這般誇讚六小姐,六小姐回去不定要偷樂幾天呢!」又轉而奉承道:「依婢妾看,四小姐才是真正的才貌雙全呢!」
寧宣不露聲色,暗想胡姨娘也不愧在這內宅廝混了這些年,既接了自己誇讚她女兒的話,又捧高了自己,便輕笑道:「姨娘可真會說話,哪當得起這般誇讚呢!不過……」寧宣略微停頓,見胡姨娘面色一滯,又言辭真摯的施施然道,「卻說這幾天天氣略有反覆,妹妹昨兒個也才出來,姨娘萬要照顧好妹妹才是。」
聞言胡姨娘臉氣一僵,不過馬上便恢復過來,勉強附和道:「四小姐說的是。」
寧宣將胡姨娘的變化盡收眼底,只當不見,端起了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茶水裡氤氳的熱氣讓人無法看清她的神色,「看姨娘的神色,似乎休息的不好啊!姨娘可要注意身體啊,明天祖母可就要回來了呢!」
「勞四小姐費心了,」胡姨娘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其實她這次來賠罪是其一,主要還是想試探一下裴寧宣對新夫人的態度。
她是知道裴修之與沈煕的關係,也猜測著裴寧茜是他們的私生女,而且她心中總有點不安,這和妾侍見當家主母的感覺不同,所以她對沈熙是否進府才更為擔心,於是便試探道:「白姐姐和婢妾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只不過再過半月新夫人就要進門了,婢妾想這些事還是等老夫人回府後再拿主意吧!」
「還是胡姨娘想的周到,我想等堂姨母進府後,府里就熱鬧了,而且六妹也就多一個姐姐來疼你咯!」寧宣的語氣中似帶了點期待,似乎沒發現胡姨娘微略發白的臉色,繼續道:「說起來,茜表妹只比我小半歲呢!」
「四小姐是說茜小姐會被老爺記入族譜?」胡姨娘按耐住內心焦躁,迫不及待的問道。
「應該吧,畢竟以後堂姨母就是這府里的主母了,估計該是會記在堂姨母名下。」寧宣摸菱兩可地回答,絲毫不介意丟下這等重磅炸彈。
胡姨娘此時的面色已是慘白了,也沒了留下來攀談的慾望,拉著裴寧芯道了別,便急匆匆的往扶雲居而去。
路上,寧芯不明白為何好好的自己姨娘的臉色就變了,不過到底年齡尚幼不知事,對自己顧自興高采烈的說道:「姨娘,你看這紅寶石墜子多漂亮!沒想到大姐這麼大方。」
胡姨娘瞥了一眼那耳墜,宮裡的果然是不同凡響,但一想到裴寧宣是借這在敲打自己時,心裡便有些不舒服,不過她仍是叮囑裴寧芯:「芯兒,以後多和四小姐親近親近,知道嗎?」
「嗯,不過新夫人真帶女兒過來嗎?」到底還是沒能忘記自己的姨娘因何不開心,遂抬首問道。
胡姨娘眼裡晦暗不明,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翳色,意味深長道,「芯兒介意庶女的身份嗎?」
見裴寧芯垂眸不語,心下一痛,恨自己身份低下,只能讓女兒低人一等,對比蘅蕪苑那位,更是心疼難忍,但依舊與女兒掰扯清楚,「若是新夫人進府,你爹允許將她那女兒記在她名下充作嫡女,那這長房裡便只剩下你一個庶女……」
胡姨娘還未說完,便見寧芯神色不忿,諄諄誘導,「如此,你該當如何?」在寧芯一臉茫然的神色中,又道,「明日老夫人回來,切記一定要讓老夫人喜歡你,知道嗎?」
「知道了」寧芯不同以往不高興地嘟著嘴抱怨,而是低聲應道。
「姨娘也是為了你好,要不是姨娘出身低,又何苦讓你受這罪?」胡姨娘見女兒失落的臉龐,終是紅了眼眶,「老夫人最是重規矩之人,以往偏疼四小姐幾分也是常理,可芯兒你也是相爺的骨肉,老夫人萬沒有偏疼外人的道理,懂嗎?」
胡姨娘將『外人』二子咬的極重,見裴寧芯點頭,鬆了一口氣,不過想起那年偷看見的一幕,不過一個奸生子,居然敢肖想這相府嫡女的位子,哼,也不怕折了你沈熙母女的壽。復又想到四小姐對這事似是樂見其成,不禁胸悶。也是,就算新夫人進門,多了一位記名嫡小姐,想來也影響不到四小姐,畢竟就算是繼室所出在原配所出面前也是矮了一頭,何況還是個記在繼室名下的嫡女呢。
罷了罷了,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而蘅蕪苑裡,寧宣正把玩著手裡的茶杯,一旁的綠竹忍不住出聲道:「小姐,何故送六小姐那麼好的東西?」
寧宣看著綠竹那一臉肉痛的神情,不由好笑道:「你這妮子,都是自家姐妹,不過是些小玩意而已。」在寧宣看來能用這些東西籠絡人心是值當的,也不是多麼稀罕的玩意兒。
綠竹聽了不由默默的翻了個白眼,心下嘀咕,也就小姐這般見慣了好東西的才會這般大方,不說其他,就說剛剛送給三小姐的那兩樣加起來估計也要四百兩銀子。要知道,裴家對下人的待遇算是好的了,她們這些主子身前伺候的一等大丫鬟的月例也才兩兩銀子,五兩銀子已夠一個普通四口之家半年的嚼用。
撇了撇嘴便道,「小姐對六小姐這般,也不知六小姐是否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