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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雨中師姐

  從根本上來說,秦鍾對於大明朝堂上的局勢和曾經叱吒風雲的大人們所知甚少,而自從與太子等人有了些許關係之後,他也就懶得再去記那些官員們的名字和豐功偉績,家天下的世界里,知道誰是皇帝,誰是未來的皇帝,這就足夠了。


  徐太歷並沒有因為秦鐘不知道穆老爺子的威名而感到驚訝,他微笑說道:「穆老爺子告老的時候,你都還沒出生……這些年躬耕於蘇州,一向不問世事,你不知道他老人家也不稀奇。」


  「但今後你效力於隴國公,卻是一定要知道他的。」


  秦鍾稍顯疑惑,笑道:「難道這位老大人比國公爺和霍侯爺還要厲害?」


  「倒也不能這麼說。」


  徐太歷擺了擺手:「論功績,大明朝這一百年來,哪個武將都比不得隴國公與霍江軍……穆老爺子,自然也不例外。」


  「但無論是隴國公,又或者是霍江軍,都曾經是穆老爺子的下屬。」


  「而且是隨身親兵。」


  「隴國公出生武勛世家,自有無數人捧著哄著,一出生就有國公爵位等著他繼承,但霍江軍,可是由穆老爺子一手提拔舉薦,這才從偏將做到了定遠侯爺。」


  秦鍾聽了心中一驚,卻聽徐太歷淡淡說道:「當年隴國公北上禦敵,霍明渡南下清除倭寇,坐鎮中樞調控天下兵力的,便是穆老爺子。」


  「當年兩場大戰,甚至就連我錦衣衛都被陛下調給了穆老爺子,當時的指揮使因為牽扯到宰相府一事被砍了腦袋,指揮使一職,便由穆老爺子暫代。」


  「你入伍時間尚淺,所以不知道,可如果去兵部又或者全國各大衛所打聽打聽,哪位將軍不是對穆老爺子心生敬意?」


  「說句大白話,穆老爺子,才是咱們大明朝軍人的老祖宗。」


  「那這位老大人可真是厲害。」


  秦鍾感慨了一聲,這大明朝統共就那麼兩位軍神,還全部都出自於那位穆老將軍帳下,這才是大明朝軍隊體系中絕對的大佬,要是這尊大佛出山,這朝堂局勢,只怕就要變天了。


  聽完徐太歷對於穆老將軍的粗略介紹,秦鍾察覺到了個問題,問道:「大人,既然這位老將軍有如此威望,為何沒有得個爵位在京中紮根,反而是去了蘇州?」


  徐太歷重新拾起那兩枚鐵球,笑了笑。


  秦鍾頓悟,馬上就知道自己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當今聖上英明神武,但說實在的,也許是因為兒時的慘痛遭遇,登上太子之位后,又受當年宰相府的掣肘,陛下幾乎是誰都不信,誰都不願意信。


  即便是隨後清肅朝堂,整頓全國軍隊,陛下的戒心,也從未放下過。


  宰相府一脈與內庭勾結,大不了也就是讓朝堂烏煙瘴氣,四海奢靡之風不可抑制,即便是庸國公,也不過掌握邊軍十數萬人馬,但就算是這樣,都被陛下一一除之而後快,決不允許皇室權威遭到傷害。


  徐太歷所言絕對非虛,那位穆老爺子教出了隴國公與霍明渡,又在全國軍人心目中擁有絕對的地位,如果他一直在京城裡待著,一直握著兵權,軍方兩位大佬又對他服服帖帖,那麼大明朝百萬雄師,到底是姓邸,還是姓穆?


  「老將軍,能捨得,非常人也。」秦鍾說道。


  「確實如此。」徐太歷點頭說道,「大明朝如今這四海昇平,有老爺子的功勞,而老爺子也急流勇退,不要世襲爵位,只留了個陛下賜的樞密使虛銜,回了蘇州養老。」


  徐太歷望了眼窗外密布的陰雲,對秦鍾說道:「明年你隨隴國公去了北方,定會見到霍明渡將軍,陛下的意思.……要你在旁看著。」


  「看什麼?」


  「看看,定遠侯爺和國公爺。」


  徐太歷把話說完,便站了起來,身上那件鮮紅蟒袍上的黑龍彷彿呼之欲出:「秦鍾,你要記住,你這個百戶官職,是陛下給的,無論是身在軍中,亦或身在宮中,你效忠的不是我,也不會是隴國公。」


  「而是陛下。」


  「大明朝,只有一片天。」
……

  從北鎮撫司出來,秦鍾撐著把打傘走在雨中,對那位只見過一面的皇帝陛下油然而生一股畏懼之意。


  這些年裡,大明朝猶如鐵板一塊不是沒有根由的,陛下對於朝堂勢力的掌控與分割已經達到了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自己被徐太歷這麼告之,那隴國公麾下十餘萬鐵騎,霍明渡的鎮南軍,又有多少像自己這樣的暗線?

  為什麼陛下會把這種事情交託給自己?

  秦鍾想了無數個理由,卻沒有一個理由能夠說服自己,他忽然想起那晚在秦淮河畔邸朗說過的一句話。


  當了皇帝之後,擁有的,其實就只剩那座皇宮了而已。


  此言非虛。


  孤家寡人,手握天下生殺大權,坐擁萬里山河,心中所想,手中所行之事,已經超脫了常人所能夠理解的範疇。


  長寧侯在軍隊體系中也有不少羽翼,自從南梁邊境回來之後,陛下便勒令他回府休養,只短短几天,錦衣衛緹騎便暗自出動,解決了不少屬於長寧侯一脈的武將,大都被安置了個不輕不重的罪名,安排進了閑散部門,從此再也無法領兵在外。


  對於這點,秦鍾心知肚明,隴國公如今頗受恩寵,陛下放心,難道就沒有隴國公膝下只有御瓏淇這麼個女兒的緣故?


  等到將來徐香銘真的為國公府生個小公爺,那隴國公府是否還能像如今一般,讓陛下放心,就是個值得思量的問題了。


  秦鐘的心情不知為何變得有些沉重,將來的邸朗,難道也會成為這樣的皇帝嗎?


  因為下雨的緣故,街上的人們紛紛躲進了就近的屋檐下,秦鍾左拐穿梭在小巷中,然後止住腳步,右手搭在劍柄上,看著對面的人問道:「你是誰?」


  對面那人推了下雨披的帽檐,微笑道:「師弟,別來無恙?」


  秦鍾愣愣看著對面的人,赫然是西齊長公主,宰父旻。


  她不應該是在鴻臚寺住著,一應飲食起居都有專人看護,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能出來?


  自從知道了這位公主殿下同樣師承鮮瑜卑后,秦鍾對於她便是有些懼怕,就連徐太歷交代下來的差事,也大都扔給鮑凌等人負責,生怕被人知道了這個秘密。


  而這位公主殿下,怎麼總是神出鬼沒,難道看守的錦衣衛就沒察覺到她獨自一人出了鴻臚寺?


  想到這,秦鍾忽然自嘲一笑,那天晚上自己醉倒在街頭,她宰父旻都能坐在屋檐上看戲,要想出來,還不是有千萬種辦法。


  「師弟莫慌,我就是來看看你而已。」


  宰父旻重新批好蓑衣,對秦鍾笑道:「前些日子我去見了師父,他也曾跟我提起過你,言語中不乏讚賞,你厲害的很呢。」


  秦鍾走到屋檐下,收好雨傘看著宰父旻,疑惑問道:「殿下,您就是為了說這些話才特意出來的?」


  宰父旻看著秦鍾那身飛魚服,微笑道:「師弟呀,不要因為進了錦衣衛,就把人的一舉一動全都過分解讀,你們這些明國人,就跟那皇帝一樣,總喜歡揣摩別人心思,生怕別人要害自己一般,這有什麼意思?」


  「我總呆在鴻臚寺里,著實無聊,今日趁著下雨就想出來逛逛,卻沒想到碰到了你。」


  「師弟呀,不要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師姐我這個人和善的很,不像你們大明朝的那些官,一個個肚子里全是壞水,你可別學他們。」


  秦鍾聽了啞然失笑,頻頻點頭:「這話倒是真的,只是風氣如此,我也不得不學著些,不然恐怕會被人算計。」


  宰父旻走到秦鐘面前,那雙媚眼眨了眨,俏皮說道:「怎麼,你不喜歡?我還以為明國的人都喜歡當陰謀家呢。」


  「我這個人笨得很,當不了陰謀家。」


  秦鍾想起那天宰父旻寫給自己的紙條,心中有無數的問題想要問她,宰父旻後退一步,輕聲道:「今晚,秦淮河花船,到了自然會有人接你,到時你我二人,好好聊聊。」


  「我對你,可感興趣的很呢。」


  不等秦鍾答應,宰父旻便隱入了雨絲之中,一道聲音輕飄飄傳了過來:「師弟,如若覺得這大明不是個安身之所,何不跟我去大齊?」


  秦鍾聽后赫然抬頭,急忙看了看四周,索性這條小巷幽靜沒有第三個人在,要是被人聽去,只怕自己第二天就會被徐太歷親手抓入昭獄,定個叛國罪名,千刀萬剮了。


  看著消失在巷口的宰父旻,秦鍾張了張嘴,無奈搖頭。


  私自與宰父旻這個西齊長公主會面,還是在花船上,要是被人發現,秦鍾就算解釋都解釋不了,怎麼著,跟個女人喝花酒,你是想喝酒還是想睡西齊公主?


  這事有風險,得考慮。


  秦鍾抬頭看了看依然下著的細雨,重重嘆了口氣。


  還不如回涪陵閣當個賬房先生呢,這日子,總是過得心驚膽顫的,哪有自己剛醒來時候的輕鬆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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