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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讓我們開始一場陰謀吧(二)

  二十年前,在當時權傾朝野的軍方大佬,穆老爺子的一聲令下,縱橫大明朝兩百餘年的錦衣衛進行了職責分割,至此之後,南北鎮撫各司其職,名義上依然是一體,卻展開了無數的明爭暗鬥,大明朝最尖銳的一柄利器,失去了原有的鋒芒。


  「我一直在疑惑,為什麼當年陛下會拆分錦衣衛。」


  秦鍾依然站在昭獄大門口,望著那塊鐵碑愣愣出神,不解說道:「當年南梁尚有威脅,西齊虎視眈眈,北方蠻子如狼似虎,南邊更有倭寇剿滅不盡,在那種情況之下,為什麼陛下還會做出這種決定?」


  南北兩個衙門分家,雖說是穆老爺子的決定,但如果沒有皇帝陛下的授命,誰又能真正動得了錦衣衛這支天子親軍?


  沈青站在秦鐘身后,小聲說道:「因為當年的指揮使大人,與宰相府有些關係。」


  秦鍾頓時明了,當年盛極一時的宰相府,如今破敗不堪的坐落於北城達官顯貴的宅邸院落之間,封條脫落便又重新貼上,是金陵城裡極少數空閑著的大府邸。


  皇帝陛下從未把這座府邸賞賜出去,想來也不會有任何臣子願意住進去。


  那年,宰相府血流成河,人頭堆成了小山,靠著那場屠殺,皇帝陛下才坐穩了那方龍椅,至此之後,朝堂肅清,再無一人膽敢忤逆皇權。


  「當年的那位指揮使大人,也被陛下梟首示眾,所以才由穆老爺子暫代指揮使一職。」對於這件事,錦衣衛里的老人們都很清楚來龍去脈,但宰相府被誅滅時,秦鍾還未出生,沈青只能重頭講起。


  「原本按照穆老爺子的意思,是要完全把咱們錦衣衛閑置起來,歸為儀鸞司,但因為當時我大明還處在內憂外患的階段,陛下便取了個折中法子,削了權柄,把當時的北鎮撫司外放,當年的精銳們,幾乎全部死在了北方和江南。」


  沈青的父親便是當年犧牲的一名錦衣衛,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漸漸沉重起來:「如果不是那些前輩們拚命廝殺,讓陛下原本的心思鬆動,又有如今的徐大人異軍突起,只怕我北鎮撫司真的會後繼無人,被南鎮撫司完全取代。」


  「聽說那時候,陛下有意成立一個全新的衙門,來監督咱們錦衣衛,後來看在當時北鎮撫司死傷慘重,也就作罷。」


  秦鍾聽后不禁默然,要說錦衣衛這條皇家忠犬最凶的時候,便是當年宰相府權傾朝野之時,秦鍾自幼長在秦家村,雖說是鄉下,但也極其靠近京城,那時候的錦衣衛真正算是大權在握,說抓誰就抓誰,說殺誰就殺誰,當時皇帝陛下的威嚴,都不及錦衣衛三分。


  「據我父親說,那年的昭獄,人滿為患,每天都在死人。」


  沈青咽了口唾沫,看著秦鍾,最後咬牙說道:「大人,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說。」


  「有話就說。」


  「其實,其實當初我錦衣衛被拆分,不僅僅只是因為那時候的指揮使大人與宰相府有關係,大人,您年紀小可能不知道,當初的宰相府,並沒有現在傳得那樣不堪,那時朝堂動亂,陛下不知朝政,天下叛亂四起,如果沒有宰相府的存在,如果沒有錦衣衛殘酷鎮壓,只怕我大明……」


  沈青越說越激動,他猛地抬頭看向秦鍾,正好對上了那雙清冷,毫無意味的眼睛。


  這個經驗老道,在金陵城裡混跡了幾十年的總旗官終於發現自己已經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他急忙單膝跪下,顫聲道:「大人,卑職知罪。」


  宰相府,錦衣衛的職責拆分,皇帝陛下對於兩者的態度,任何一項誰敢拿出來當眾說,都是死罪,秦鍾在皇宮內待了也算有些時日了,主子們宅心仁厚,那些太監宮女們也敢說些閑言碎語,但誰敢提起宰相府,誰敢提起當年發生的事情?

  二十年前,隴國公領軍入宮,屠殺掌權太監,甚至就連文淵閣,文華殿都有波及,死了多少人,又埋藏了多少真相,誰敢多嘴,誰不知道那是皇帝陛下的心中大忌?


  因為死掉的人裡面,還有一位太子妃,原本應該母儀天下的那個女人,是宰相府的大小姐。【零↑九△小↓說△網】


  「陛下當年能順利成為太子,宰相府肯定出了很大的力氣。」


  沈青抬起頭,有些驚恐的看著秦鍾,這位已經被貼上東宮標籤的青壯派軍官,怎麼會如此突兀的說出這樣的話?


  看著自己下屬的表情,秦鍾淡笑道:「說說又不犯法,別讓外人聽見就好。」


  見沈青還跪著,秦鍾伸手把他扶起,走在昭獄那條好似看不見盡頭的青石板路上,年輕的百戶大人低頭不知在想什麼,沈青握著綉春刀的刀柄,和秦鍾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忽然,走在前頭的秦鐘停下了腳步,抬頭看著星星說道:「沈青,你說如果老天爺突然給你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又賜了你一個大機緣,你會不會拚死護住?」


  沈青有些聽不懂自己大人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興許是文人習氣作祟,總喜歡傷春悲秋的才問了這麼個問題?

  「大人,如果我能有你這等機緣,卑職就算是拚死,也要活出個人樣出來。」


  沈青回答道:「雖不知大人為何要與南鎮撫司多生爭端,但我相信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做什麼事情自有道理,卑職,一定追隨大人。」


  這是個有能力,也有野心的下屬,秦鍾已經通過徐太歷了解許多關於沈青的事迹,光憑那日在秦家村,在得知自己身份之後,沈青當機立斷表露忠心,秦鍾便知道,這種人需要什麼。


  「我知道,無論是你還是鮑凌,都對我沒什麼希望,只求將來到了北方,靠自己的能力闖出個前程來。」


  秦鍾轉身看向沈青,淡笑道:「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在宮裡陪太子玩耍,宮外奉承隴國公,都不用費什麼力氣,就能讓無數人對我另眼相看,那我還管你們作甚,可我知道,你們看的是隴國公,是太子。」


  「那些人啊,能透過我看到隴國公麾下十五萬龍驤鐵騎,能看到將來的太子君臨天下。」


  「可我現在終於想明白了。」


  「人啊,果然還是得靠自己,做一些無用處的事情,等著別人怕你,敬你,愛你,都是不可能的。」


  「我,不想做劉寧。」


  劉寧是當年內庭的掌印太監,先帝痴迷長生不老,又無比寵信這個跟隨他一同長大的宦官,無論是全國各地傳上來的奏摺,還是官員委任,全部交託於他。


  當今陛下登基,命京衛指揮使司屠宮,那位掌印太監,被千刀萬剮而死。


  這些話,是說給沈青等十二名總旗官聽的,秦鍾要給他們一個希望,得讓他們知道,跟著自己,能夠擁有好的前程,能夠飛黃騰達,這群刀口上舔血的鐵血錦衣衛,才能夠為秦鍾賣命。


  沈青聽到了這些話,也就代表鮑凌等人聽到了。


  直到現在,秦鍾依然不喜歡宮裡的生活,依然想回到涪陵閣當個賬房先生,可現在不行了,如果胭脂扛不住梅長運的審訊,如果她道出當夜在扶搖花船上的事情,宰父旻當然不會有什麼關係,她本就是敵國公主,而秦鍾,會被安上叛國罪,然後凌遲處死。


  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會蕩然無存。


  老天爺給了自己一條命,給了自己一張俊美的臉,不是這麼浪費的。


  「南鎮撫司的這個案子,我總覺得有些蹊蹺。」


  秦鐘沒有去看沈青因為自己那番話而激動不已的神情,嘆了口氣說道:「動用一個千戶,半個衛所的錦衣衛,就抓一個女人,雖說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麼看重這個敵國探子,只從情報來源看,就不是什麼正兒八經的事。」


  「南梁的人,舉報西齊的人。」


  「狗咬狗都不是這種玩法。」


  沈青皺眉,看著秦鍾說道:「大人的意思是,南鎮撫司的人有更大的圖謀?」


  「西齊的使團還在鴻臚寺內住著,聽說他們要用無比巨大的代價換回那兩座藩鎮,這種時候,誰會無緣無故拆台。」


  「也許是有人,不想看到大明與西齊在那兩座藩鎮的問題上達成共識。」


  秦鍾覺得今晚自己說的話已經夠多了,只留沈青一人呆在原地思索,上馬離開了昭獄。


  他與沈青說了這麼多,無非是要混淆視聽,讓南鎮撫司的人猜忌自己到底是有什麼底氣跟他們叫板,也要讓沈青這些人以為,自己純粹是從一名忠心臣子的角度出發,審視問題。


  當個好演員挺累的,說實話。


  秦鍾騎著馬來到了一條熟悉的街道,這裡是他第一次與宰父旻相遇的地方,就在右手邊的小巷,自己撒了泡尿,說了一通胡話,讓宰父旻看了個極大的熱鬧。


  他抬頭看著屋檐上那個身穿紅衣,風華絕艷的女子,回想起那夜花船上的香艷,忍不住笑道:「你很喜歡上樑揭瓦?」


  宰父旻冷冷的看著秦鍾,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事成之後,必有答謝。」


  「你要我叛國?」


  「不。」宰父旻搖了搖頭,紅衣的裙擺隨風揚起,看著這個扒光了自己衣裳,輕薄於她的俊美少年,說道,「是為了救人,同時也是為了救你。」


  「我哪裡需要你們來救?」


  秦鍾笑道:「我只需去殺了胭脂,便再也沒人會知道那夜扶搖花船上我到底在和誰見面,我的下屬,可沒看見你的臉。」


  宰父旻歪著腦袋,看了眼這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少年,冷哼一聲后,轉身隱入黑夜之中。


  秦鍾看著宰父旻離開,仰起頭嘆息,天氣逐漸冷了,已經能呵出霧氣。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拍了拍自己的後頸,無奈笑道:「我怎麼就沒辦法當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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