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讓我們開始一場陰謀吧(三)
秦鐘不知道宰父旻到底哪來的膽子敢大晚上穿著一身鮮紅色的衣裳在各家高官宅邸之上飄蕩,最後施施然進了鴻臚寺,他不知道這位西齊的長公主殿下會用什麼樣的法子從昭獄里把人給救出來,這個忙,是一定要幫的。
這個大明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安詳,民間承平已久,但朝堂之上,三國之間的風雲從未平息過。
曾經的軍方大佬,穆老爺子在帝國兩位中流砥柱即將全部離開權利中樞之後,便要重新入主朝堂,來年的春闈,是六部吸納新鮮血液最佳時機,聽說這一屆的學子,資質非凡,不少人都是數十年難遇的可造之材。
一直以來,大明朝堂的權利分佈都太過單一,僵化,秦鍾隱隱有種感覺,這些事情的背後,都有人在推波助瀾。
或許這個人不願意看到朝堂權利逐漸僵化,永遠都握在幾個人手裡,也許,他想要讓大明朝堂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個可能是皇帝陛下,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說到底,秦鍾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依然只是個小角色,這些關乎國運的事情,他沒有資格知道。
北鎮撫司
錦衣衛指揮使徐太歷早早的便來到了衙門,深秋的季節,這位出生軍伍的指揮使正裸著上身,把一柄長刀舞得滴水不漏。
一名指揮僉事站在身後,把這兩天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說了出來。
徐太歷接過熱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走進屋內坐下,看著那名指揮僉事問道:「你覺得呢?」
「此事既然不是大人您的授意,那麼秦百戶為什麼要和南鎮撫司在一個敵國探子的案件上為難那幫娘們,這點,卑職想不通。」
北鎮撫司的錦衣衛,習慣稱南鎮撫司的同僚為娘們,因為在他們看來,自己這幫上過戰場,為帝國拋頭顱灑熱血的人,才配得上天子親軍的稱號,而南鎮撫司那些只會偷雞摸狗的廢物,當然只稱得上娘們。
徐太歷穿上那件鮮紅色的官服,捧著杯熱茶喝了口,淡笑道:「我早跟你說過,我這個百戶,不簡單。」
「靠著三座大山,卻默默無聞,本就不是正常的行為。」
「現在這般招搖,我反而不奇怪。」
宮中的太子,軍中的隴國公,金陵城內錦衣衛,這就是秦鐘的三座靠山,指揮僉事當然清楚自家大人的意思,卻皺眉說道:「但南鎮撫司事出有因,如果只是因為當時在花船之上,秦鐘不滿那個千戶執意搜查自己房間,卻也有點兒說不過去。」
徐太歷放下茶杯,看著自己的下屬換換說道:「你覺得,為什麼南鎮撫司的人,能從一個南梁刺客的嘴裡,知道西齊探子的所在?」
指揮僉事一愣,發現自己竟然忽略了這麼重要的關鍵問題,實屬不該。
「在我看來,南鎮撫司應該要去抓一條大魚,那個花船媽媽,顯然不是他們要抓的人。」徐太歷微笑道,「穆老爺子要回來了,南鎮撫司想要送老大人一個見面禮,好讓穆老爺子在陛下那能挺起腰板說話,這本沒什麼。」
「但秦鍾做對了一件事情,他就是應該去噁心南鎮撫司。」
「如果南鎮撫司通過那個探子坐實了一些事情,我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無論如何,都難辭其咎。」
「他們想把皇家園林的事情與西齊扯上關係,你讓我到時在陛下那如何解釋?」
指揮僉事頓時默然。
南鎮撫司是那位即將回歸朝堂的穆老爺子親自從錦衣衛里分割出去的,當年的鎮撫也是由穆老爺子親自挑選,無論從哪種方面來看,南鎮撫司,與穆老爺子都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而無論是陛下還是穆老爺子,對另一邊的北鎮撫司,都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感情。
這就要牽扯數十年前的舊事,太過無趣。
徐太歷站在大殿門口,看著滿院金色的落葉,嘆息道:「就讓秦鍾去做,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分寸,也知道什麼叫做適可而止。」
「說不定,還能給我們一個意外之喜。」
……
從錦衣衛徹查扶搖花船,緝拿刺客,再到秦鍾夜探昭獄,過去的時間很短,但也足夠知情人士了解一些淺層的因果關係。
御書房
今日皇帝陛下早早下了朝,習慣回到了書房,卻沒著急處理政務,而是端著碗溫補的葯湯小口小口喝著。
昭獄里的事情,皇帝陛下自然也知道了,但卻沒有發表絲毫的意見,南鎮撫司鎮撫沈博南先前來過,把秦鍾做的那些事原原本本說了出來,語氣不無憤慨,指責這個北鎮撫司的百戶越權,甚至阻礙辦案,求陛下嚴懲。
但皇帝陛下只是隨口說了些寬慰的話,便把沈博南鎮撫打發走了。
老太監如影隨形的站在陛下身後,佝僂著的背部好像永遠都直不起來一般,皇帝陛下放下湯碗,看了眼老太監說道:「很奇怪為什麼朕不處罰秦鍾?」
見陛下發話,老太監的腰又低矮了幾分,小聲說道:「陛下是念及秦百戶尚且稚嫩,並且與太子關係親厚,所以不予追究。」
「也有這點關係。」
皇帝陛下喜歡這個能揣測自己心思,但卻永遠無法完全明白的老太監,淡淡道:「穆將軍要回來,南鎮撫司傾巢而出做那件事,朕可以理解。」
「秦鍾是北鎮撫司的人,很主動的站在了南衙門的對立面,這點,朕很欣慰。」
老太監疑惑說道:「可這位秦百戶終歸是要進龍驤鐵騎的,如果與穆將軍產生一些無法調解的問題,只怕將來無法很好的幫助到殿下。」
宮裡宮外都傳言,秦鍾是皇帝陛下捧起來的青壯派,無論是否相信,宮裡對於這個說法既沒有認可,也沒有反對,梅長運為什麼會在占著道理的時刻,對秦鍾依然保持著起碼的客氣,就是因為這點。
鬼知道這個少年百戶,一舉一動是否有陛下的授意。
皇帝陛下的目光深邃,望著窗外幽靜的殿宇群,開口說道:「廟堂里的大人們,一個個涇渭分明,那是因為有宰相府這個教訓,朕原本以為,有了庸國公之例后,軍隊也會有所改變,但很顯然,並沒有如此。」
「無論是這朝堂,還是朕的百萬雄師,都太安靜了。」
「朕……需要他們熱鬧起來。」
老太監躬身為皇帝陛下撤去了湯碗,默默心想,陛下您英明神武,但就是不願意去相信任何人,就連朝堂過於安靜乖順,都覺得古怪。
看著眼前這位天下間最尊貴的男人,老太監還是能想起幾十年前,在浣衣局時的鮮血與廝殺,他抱著年幼的皇子躲過了廝殺,又奔跑著往皇帝御輦的方向趕去,差點兒丟了性命,但好在結果完美。
皇子見到了親生父親,成為了太子,又過了些年之後,他便當之無愧成為了大明帝國的皇帝陛下。
這位陛下身世之坎坷,年幼時遭受的磨難翻遍史書,也沒有幾例,而最終成為帝皇,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功績,古往今來,更是只有當今聖上做到了。
沒有人能徹底明白皇帝陛下心中所想,就連紀皇后也不可能完全清楚。
「穆將軍,到哪了?」
見皇帝陛下發問,老太監立刻回答道:「據說在江南總督府逗留了兩日,算算日子,也就五六天的光景便能到金陵。」
皇帝陛下微微額首,忽然想起近日趙蓮清經常喜上眉梢來找自己,誇獎太子殿下用功,進步飛速,皇帝陛下皺眉看著桌上小山一樣的奏章,拂了拂衣袖道:「擺駕東宮,朕也許久沒去看朗兒了。」
……
秦鐘上輩子被稱之為武道天才,天才其實有很多共通的優點,除了在自己所擅長的領域能夠大放異彩,通常他們腦子也十分好使。
秦鍾就是這麼個人,他真的很聰明,隴國公給的那幾本鬼畫符般的兵書,只用了兩天時間便能全部背誦,上面的排兵布陣,也已懂了個大概。
隴國公府
隴國公看著沙盤上秦鍾像模像樣的在與自己對弈,對面這個少年用兵之陰險,超出了這位大明軍神的想象,看著最後秦鍾在戰場西側布的兩千重騎兵把自己的陣列攪得天翻地覆,隴國公勃然大怒。
「混蛋小子,這都是跟誰學的陰損招數,你就不怕遭報應?」
秦鍾早就料到這個輸了不認賬的老頭會有這種反應,急忙賠笑道:「國公您稍安勿躁,這種沙盤演練算不得數,戰場上風雲變幻,誰都沒把握說自己必勝,我就是運氣好,運氣好。」
隴國公冷哼一聲,徐香銘坐在一旁微笑道:「老爺,您好歹也是堂堂國公,跟秦鍾發什麼脾氣,都坐下來喝點茶水,都站一個多時辰了,我看著都累。」
兩人雙雙坐下,隴國公接過徐香銘削好的梨子咬了口,看著對面的秦鍾說道:「聽說,你小子最近很會折騰,先是在扶搖花船里和南鎮撫司鬥法,又去昭獄羞辱了番一個鎮撫面前的紅人,你到底想做什麼?」
秦鍾這次是有備而來,見隴國公發問,便說道:「大人,我只是不喜歡他們的做事方法而已。」
「說得輕巧,你算老幾,就敢不喜歡南鎮撫司的做事方法?」隴國公的嗓門極大,即便在家中也不知收斂,這話說出來之後卻沒了下文,只是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說道,「你現在是錦衣衛百戶,這便是你們自家的事情,自有徐太歷管教你,老子也沒那閑工夫去管。」
秦鍾心裡不是個滋味,心想著你這老頭不管就不管,前面那句擠兌人的話就不能不說?
「淇淇,已經三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隴國公寒聲說道:「自那日知道你去了花船之後,回來就撒潑打滾,老子拿她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你小子既然這麼能耐,去廚房拿幾道菜送過去,她要是不吃,我弄死你。」
御瓏淇三天沒吃飯?
那夜在扶搖花船上,見那幾個渾身赤裸的女人摟著秦鍾,御瓏淇雙眼裡幾乎都能噴出火來,臨走時說話都帶上了哭腔,卻沒想到後作用如此之大。
不吃飯怎麼能行,秦鐘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見他依然不動,隴國公抬腳便要踹:「還不趕快滾過去,怎麼,不認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