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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為何無畏(一)

  穆煉,穆老將軍,十四歲參軍入伍,如今年已七十,未歸田園時,曾官拜全國兵馬大元帥,在二十年前那個浩蕩壯闊的時代里,他麾下擁有如今大明朝所有軍中柱石為其效力,兵鋒所指,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而這位老將軍,在戰後卻沒有絲毫包攬功勞的意思,隴國公與霍明渡侯爺的功績全部上報朝廷,在當今聖上穩固朝堂,邊疆無憂后,穆老將軍便向陛下告老,據傳,當年滿朝文武,乃至龍椅上的皇帝陛下都萬分不舍,要將其挽留。


  但穆老爺子去意已決,陛下無奈,只能封賞他一個樞密使的虛銜,老大人不接受任何爵位賞賜,朝堂中卻也不會虧待於他,穆老爺子在揚州一應生活起居,都由宮中派專人伺候,享一等公爵俸祿。


  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曾經是隴國公與霍明渡的元帥,與朝堂中各位老大人們曾並肩作戰,關係莫逆,這樣的人,要秦鍾跪下,秦鍾必須要跪。


  北鎮撫司那近千名錦衣衛,依然單膝跪在地上,不去抬頭看院內發生的一切。


  對於他們而言,對於大明帝國所有軍人而言,穆老將軍,就是活著的傳奇。


  秦鍾看著穆老將軍,微微躬身:「卑職秦鍾,見過將軍。」


  穆老將軍靠在太師椅上,或許是先前在御書房吃梅菜扣肉吃得太多,顯得有些懶散,但那雙沒有絲毫渾濁的雙眼卻依然清明,他看著秦鍾,淡淡說道:「我是要你跪下。」


  沈博南鎮撫大喝一聲:「跪下!」


  院內數百名南鎮撫司錦衣衛,抽出綉春刀,齊齊暴喝:「跪下!」


  吼聲震耳欲聾,彷彿要把南鎮撫司的屋檐都掀掉,秦鍾直起身子,看著穆老將軍,說道:「將軍,卑職沒有理由跪。」


  「大膽!」


  沈博南鎮撫從穆老將軍身後站出,指著秦鍾鼻子罵道:「目無尊卑的東西,也不看看你眼前這位是誰,還不快跪下!」


  穆老將軍抬手制止了沈博南的斥責,問道:「你的理由是什麼?」


  「軍人,不跪。」


  秦鍾彷彿根本不受周遭強大氣場的壓迫,看向穆老爺子說道:「即便是見了陛下,軍人也只需單膝,卑職是前來協助調查案件……」


  穆老爺子淡淡一笑,忽然說道:「我聽說過你,當初在皇家園林時候,你救了二位殿下的性命,太子是儲君,你救了他,也就代表救了帝國。」


  「你身上這身百戶官服,就是這麼來的,我說的可對?」


  對於秦鍾當初在皇家園林里的表現,在場的所有人都親眼所見,救了二位殿下,那是何等榮耀,陛下賜了他黃金與絲綢,徐太歷親自招攬他入錦衣衛,授予百戶官職,無論是朝堂還是民間,都認為這是極其正常的事情。


  「秦百戶,你是我大明立國以來,最年輕的百戶軍官。」


  說到這,穆老爺子微微笑道:「哦對了,現在.……應該喊你一聲,千戶大人。」


  「卑職不敢。」


  「不敢?」


  穆老將軍哈哈笑道:「若你真殺了梅長運,劫走敵國姦細,如果這都是真的,老夫還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你不敢做的事情。」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穆老將軍顯然不喜歡眼前這位年輕的千戶大人。


  他太年輕了,沒有絲毫拿得出手的履歷和功績,只是憑著好運氣救了二位殿下,又在宮內軍演里博了個頭彩,便有了如今這般錦繡前程,從刀山火海中走出來的軍人,尤其是穆老將軍這般把畢生都獻給大明軍隊的將軍,不可能喜歡這種走了捷徑而坐上顯赫位置的人。


  千戶……

  他有什麼資格當千戶?


  秦鍾默默聽著穆老將軍的話,心中便有了分寸,當初就是為了避免太過招搖,才不顯山露水,在宮裡當個逍遙持刀官,在北鎮撫司當個不問世事的百戶,白領一份俸祿,日子過得不知有多瀟洒。


  現如今備受矚目,還沒怎麼著,就被眼前這位帝國軍方最受尊崇的老人厭惡,秦鍾真的有些無奈。


  他打心眼裡不想得罪穆老將軍,這尊大佛自己得罪不起,千戶,說得好聽,在穆老將軍眼裡,千戶又算得了什麼東西。


  錦衣衛指揮使見了這位老祖宗,都要畢恭畢敬的站在一邊聽他教誨,秦鍾在心裡問了自己很多遍,真的要得罪他?

  該來的得來,躲不過去,本來第一印象就不好,秦鍾要是現在真跪下去,只怕穆老將軍會更瞧不起自己。


  看向安坐著的穆老將軍,秦鍾深吸口氣,說道:「將軍,卑職與此事無關。」


  跪與不跪的問題好像已經被穆老將軍忘卻,他擺了擺手,說道:「那你來告訴我,為何梅長運審問姦細時,你要在一旁阻擾,如果不是你的原因,他也不會費盡心思要把犯人帶出昭獄,也就不會死。」


  「秦鍾,即便你與梅長運被殺一事無關,也不可能沒有絲毫的責任。」


  秦鍾看著穆老將軍問道:「將軍,您可知梅百戶在昭獄中的所作所為?」


  「我沒有興趣知道。」


  「您得知道。」


  穆老將軍的雙眼漸漸眯起,身後的沈博南鎮撫聽后大怒:「秦鍾,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對穆將軍指手畫腳!」


  秦鐘沒有理睬沈博南,說道:「在卑職看來,對犯人用刑,這本不是罪過,但輪排之刑,實在有違人道,卑職不能坐視不理,卑職認為.……縱然是錦衣衛,縱然是南鎮撫司,做事情,也要有底線。」


  「底線!」


  沈博南鎮撫悲憤尖叫道:「梅長運百戶為國盡忠職守,審問犯人本就是職責所在,你一句底線就能把濫用職權的罪過抹去,秦鍾,你到底是我明人,還是他西齊人!」


  秦鍾看向沈博南鎮撫,得罪這位鎮撫,他可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於是冷冷說道:「卑職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金陵城外的秦家村,自然是明人,鎮撫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我的卷宗。」


  「好一個性情男兒。」


  穆老將軍那身蟒袍在陽光之下熠熠生輝,金線勾勒的飛龍栩栩如生,他看著秦鍾,說道:「你說,是因為梅長運百戶對那個女姦細用了輪排刑法,才致使你前去阻撓,老夫來問你,這又是為何?」


  「將軍,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有血有肉,我大明帝國軍人,一向在戰場之上浴血奮戰,什麼時候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動手過?」


  「將軍,如果當初換您來領兵前去南梁,你是否會和長寧侯一般,讓手下兵士**那些罪臣家的女眷?」


  「在卑職看來,這都不是人該做的事情。」


  「夠了。」


  穆老將軍打斷了秦鐘的話,冷冷說道:「強詞奪理不說,荒唐也不去說,在我看來,你不過就是個意氣用事,婦人之仁的少年郎,先前我聽聞,你能在亂軍之中斬殺南梁刺客,又在鴻臚寺與西齊長公主對招不敗,原以為你有些能耐,現在看來……不過爾爾。」


  「言歸正傳。」


  穆老將軍微垂著眼帘,說道:「錦衣衛北鎮撫司秦鍾,濫用職權,阻撓南鎮撫司辦案,罰俸一年,杖責三十。」


  好一個兵馬大元帥,好一個軍方老祖宗。


  出場不到半個時辰,三言兩語沒有任何解釋與道理,以軍隊中慣用的霸道手段,竟然要在大庭廣之下,扒了自己褲子打屁股。


  一旁虎視眈眈的南鎮撫司校尉在沈博南的授意下,隊列中走出五人,便要錮住秦鍾手足,意圖把他按倒在地上。


  勁氣四溢,狂風頓起。


  五名校尉瞬間倒地,秦鍾那身百戶官袍迎風飄蕩,穆老爺子握住太師椅的把柄,看著他,面不改色問道:「你……這是要造反。」


  秦鐘沒有去看震驚的沈博南,也沒有顧慮周圍的環境,門內外將近兩千名錦衣衛全部沉默,看著那個膽大包天的少年,有些迷茫。


  這世上,竟然還有敢違背穆老將軍意思的錦衣衛,這世上,竟然還有這麼不怕死的人。


  他以為他是誰?


  真當有隴國公與太子當靠山就可以無法無天?

  徐太歷曾經對秦鍾說過,他這輩子,只適合當七殺,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很多時候秦鍾對於自己這段多出來的人生,產生過很多的疑惑,這個世界複雜的有些難以想象,安身立命與宏圖霸業好像就是兩個背道而馳的東西,永遠都不可能齊頭並進,他有些無奈,更多的,卻是肆意妄為後的痛快。


  想得多,就沒法做得多,既然如此,還不如放手去做。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幾名哀嚎的錦衣衛,衣擺漸漸歸於平靜。


  門外的北鎮撫司錦衣衛騷動起來,黑色海洋緩緩挪動,隨即沉默。


  一座王攆來到了秋彤巷,御林軍的金色盔甲刺眼奪目,身後鮮紅色的斗篷迎風飛舞,手中長矛直指蒼穹。


  御鈴軍統領,邊策大將軍掀起面甲,嚴肅無比。


  王攆極其龐大,僅次於皇帝陛下的御攆。


  宮內的二位殿下,一向深居簡出,從未出現在民眾的眼前,即便是太子殿下,國之儲君,也是在皇家園林案件之後,才漸漸開始走向朝堂之中,被陛下授予越來越多的權利。


  而金陵城裡的百姓也都知道,他們還有一位公主殿下。


  據聞,公主殿下名喚邸嫣,容貌清美,知書達理,性格溫婉,但凡有幸見過殿下的人,都誇讚不已,近年來,金陵城乃至全國達官顯貴們,誰不希望自家子弟里,出個有能耐的晚輩,把帝國之中,最尊貴的那朵鮮花摘下?

  誰都知道,公主殿下極受陛下與皇後娘娘的恩寵,含山乃當年太祖皇帝發跡之地,乃大明龍脈所在,當今陛下會把這等封號給予公主殿下,可見公主在皇帝陛下的心目中擁有何等重要的地位。


  而宮裡乃至朝堂之中,誰又不知道,太子殿下對於這個唯一的妹妹,又是多麼的寵溺?

  什麼叫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這就是。


  大明建國兩百餘年,含山公主是唯一一位擁有等同親王規格待遇的皇族女性,那座王攆與太子御攆如出一轍的尊貴,車身上花紋卻更為華美秀麗。


  這座王攆自打造之日起,便從未出過宮。


  今日,它從皇城之中出來,走過金陵城裡所有主幹道,在百姓們敬畏與狂熱的注視下,來到了秋彤巷。


  含山公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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