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肅殺
大明立國兩百餘年,京城之內,這等浩蕩場面的發生,是第三次。
第一次,太祖皇帝率二十萬大軍攻陷金陵這座千年古城,立國都,建國業。
第二次,當今聖上封鎖全城,御林軍傾巢而出掌控全局,錦衣衛在宰相府內屠殺,京衛指揮使司在皇城之中清宮護龍。
以往的兩次,無一不是以千萬顆人頭的掉落而終結,相比較那時候的血雨腥風,今日的陣勢雖說驚人,卻驚不到沈博南鎮撫。
這是第三次。
北鎮撫司近千名錦衣衛,沉默站在南鎮撫司衙門前,靜靜的看著。
他們是來迎接自己的上官,迎接錦衣衛兩百餘年來,最年輕的千戶大人。
這就是北鎮撫司的實力。
天底下能夠不持皇帝陛下虎符便能徵集大軍的將領,在京城內有許多,但手中真正擁有能夠隨時出動力量的,便只有三位。
新任御林軍統領,邊策大將軍。
京衛指揮使司統領,隴國公。
錦衣衛指揮使,徐太歷。
但前兩者,無論要做何舉動,調動麾下兵馬,必先得徵得陛下首肯,否則便是叛國逆君,乃抄沒九族的大罪,因為無論是御林軍,還是京衛指揮使司,都擔著保衛皇城,保衛國都的重大職責,是保證皇帝陛下安全的重要力量。
所以能在金陵城內,不經宮裡點頭,便有能力召集此等規模軍隊的,就只剩下了一人。
錦衣衛本就是天子親軍,偵緝百官,緹騎天下,即便這二十年來,因為皇帝陛下的緣故,許多人都忘了,錦衣衛在金陵城中,依然擁有極其可怕的力量。
因為他們曾經征戰四方的鐵血之師,擁有太祖皇帝的丹書鐵券。
因為第一任錦衣衛指揮使,乃太祖皇帝的四皇子。
天子親軍,當然不是浪得虛名。
北鎮撫司,那座已經稍顯沒落的衙門,平日里不動聲色,一朝奮起,便是駭人聽聞。
這近千名錦衣衛便是證據,秦鐘的千戶職位,同樣也是證據。
很多人都以為錦衣衛沒有成建制的軍隊配置,其實這是錯的,徐太歷軍伍出生,對於錦衣衛又擁有超出常理的狂熱與守護意志,今天,便是他二十年以來,第一次以指揮使的身份,命令城內千戶所傾巢而出。
沒有人見過如此多的錦衣衛,那支軍隊路過的地方,雞飛狗跳,隨即便是死寂。
南鎮撫司的大門依然敞開,太師椅上的沈博南鎮撫自然能把外面的場景看得清清楚楚,門外那支鐵血肅殺的錦衣衛的到來,卻只是讓這位鎮撫大人露出了絲冷笑。
連那桿太祖皇帝欽賜的破旗子都祭了出來,徐太歷可謂煞費苦心。
秦鍾前腳才走進南鎮撫司,北鎮撫司的人幾乎是後腳便到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徐太歷早已料到南鎮撫司會向秦鍾發難,說明徐太歷早有準備。
那位北鎮撫司里的指揮使大人,看似粗狂,實則心思縝密,怪不得能夠在如此大環境之下,牢牢坐住指揮使的位子。
聽到沈青喊的那句話,沈博南鎮撫更是覺得荒唐可笑。
千戶?
金陵城裡統共才有幾個千戶,眼前這個小娃娃算個什麼東西,別人一輩子都坐不上的位置,他一個剛剛展露頭角的年輕人便坐上了,徐太歷難不成還真把他當成了救星?
不去讓宮裡開心,不去讓各部堂的大人們欣慰,卻在一個小孩身上費心思,沈博南鎮撫心中不屑,覺得徐太歷指揮使實在是越活越糊塗。
沈博南鎮撫依然安穩的坐著,他看向秦鍾問道:「你這個百戶,當了多久?」
秦鍾聽后,回答道:「稟大人,不到三個月。」
「不到三個月啊。」
沈博南鎮撫聽后感慨道:「我從一介校尉做起,到如今南鎮撫司鎮撫,用了二十個年頭。」
「徐太歷從西北大營退下,到坐上指揮使的位置,用了十一年。」
沈博南鎮撫看著秦鍾那張俊美無比的臉,好奇問道:「你真的才十七歲?」
「是的,大人。」
「家中無人在朝中為官?」
「卑職家住城外村子里,祖上三輩都是靠農田吃飯的窮苦人家。」
這些沈博南鎮撫當然知道,他比誰都要清楚秦鐘的底細,可這位鎮撫大人實在覺得可笑至極,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郎,沒有絲毫的背景,幾個月前橫衝直撞的來到金陵城,不知不覺和這城裡最顯貴的人物們扯上了千絲襪縷的關係,飛黃騰達。
而如今,他是千戶。
自己是幾歲當上的千戶?沈博南鎮撫看向秦鍾,心想,反正自己像他這般大的時候,連錦衣衛大門都還沒進來。
都說人比人氣死人,沈博南鎮撫到了今天,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沈博南鎮撫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慵懶看著秦鍾微微笑道:「今日北鎮撫司圍住了我的衙門,是為了你,威風,痛快!」
「可你知不知道,後果是什麼?」
秦鍾望了眼大門外那支沉默的軍隊,說道:「南北鎮撫司,從此之後離心,再也不可能回到當年。」
「這本是早該發生的。」
沈博南鎮撫微笑道:「二十年前就應該發生的事情,但我沒想到指揮使大人竟然真的就那麼能忍,甚至就連我都開始懷疑,他還是不是當初那個帶著百餘騎就敢出城與敵人廝殺的猛士。」
秦鍾默然,隨即說道:「指揮使大人,是在顧全大局。」
「不。」沈博南鎮撫不同意秦鐘的這話,說道,「他是認不清事實。」
「不僅是我,在朝堂上,甚至宮裡的陛下,都想讓錦衣衛分家,來遏制天子親軍的權利,如果不是因為這支部隊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只怕早就湮滅在了歷史之中。」
「但徐太歷蠢,竟然蠢到希望忍氣吞聲,便能保全這份老祖宗給的飯碗。」
沈博南鎮撫十分暢快,他甚至覺得門口那支殺氣騰騰的軍隊可愛了起來,淡淡笑道:「如今,他也不打算忍了,今後……我也不再需要忍著。」
秦鍾聽完沈博南鎮撫的話,不禁問道:「大人,你可知即便如此,我北鎮撫司,依舊是錦衣衛,依然還是天子親軍。」
沈博南鎮撫饒有興趣的看著秦鍾,見他繼續說道:「但南鎮撫司……今後如何自處?」
「那是宮裡陛下該考慮的問題。」
沈博南鎮撫笑了笑,說道:「你可能是被徐太歷給洗了腦,難不成真以為靠你一個人,帶著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去北方,去殺蠻子,去殺西齊人,就能恢復當年天子親軍的榮光?」
「痴人說夢。」
沈博南鎮撫冷冷諷刺道:「今非昔比,若陛下不肯,我南鎮撫司又怎麼會與北鎮撫司漸行漸遠,又怎麼會讓徐太歷擔驚受怕了這麼多年?」
秦鍾終於從沈博南鎮撫嘴裡聽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他這才說道:「大人,求人不如求己。」
沈博南鎮撫說道:「光憑這句話,我就能斷定,你救不了北鎮撫司,因為這是天命。」
秦鍾搖頭,微笑道:「天命自然難以抗拒,但卑職也相信事在人為。」
南北鎮撫司之間,在以往二十年裡,雖說關係名存實亡,但徐太歷依舊是錦衣衛里的最高長官,作為鎮撫,在任何大是大非之前,沈博南鎮撫依然需要無條件聽從徐太歷的命令,但如今,穆將軍已經回來了,外面那近千名錦衣衛也來了。
南北鎮撫司,就已經扯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這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場景,沈博南卻足足等了二十年,他看著邊上那具屍體,哀傷說道:「為什麼不再等等,只要再等等,你也會是千戶,會是最有出息,最能幹的千戶,你為什麼不肯再等等?」
秦鍾冷漠的看了眼梅長運的屍首,這對父子在南鎮撫司里作威作福,不知禍害了多少人家,也不知為了某些見不得人的秘密,做了多少貪贓枉法的事情,對於這些,朝堂之中,宮裡,都保持沉默。
因為就像沈博南說的那樣,金陵城不需要弄成一股繩的錦衣衛,只需要南北對峙的錦衣衛。
如今終於如願以償,為何不能開懷大笑?
如果自己的兒子還活著,沈博南鎮撫堅信,他會指著門口那些北鎮撫司的人馬快意長嘯,但是現在,這種喜悅,只能自己一個人獨享了。
沈博南鎮撫斂去臉上的表情,看向秦鍾:「穆將軍,回來了。」
秦鍾眉頭微皺,傳聞中的那位穆老將軍,應該是明天才會回來。
沈博南鎮撫敏銳察覺到了秦鍾臉上的輕微的表情變化,快意說道:「穆將軍,會親自審你。」
話音剛落,門外千餘名錦衣衛,無論是北鎮撫司那些渾身披甲的軍士,還是南鎮撫司的下屬,全都單膝跪下,高呼參見將軍。
一位身穿御賜蟒袍的老人從門外走了進來,只是隻身一人,便氣勢恢宏。
曾經的兵馬大元帥,兼錦衣衛指揮使,穆老將軍,從宮中而出,來到了南鎮撫司。
秦鍾終於見到了這位擁有傳奇經歷的老將軍,他躬身抱拳行禮,恭敬說道:「見過老將軍。」
「把老字去掉。」
穆老將軍走到沈博南讓出的太師椅前坐下,問道:「你就是秦鍾?」
「回稟大人.……」
不等秦鍾把話說完,穆老將軍的聲音便傳了過來:「見了我,為何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