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王何時歸家
黑沉沉的夜幕下，空寂的山谷中，唐僧厲聲怒斥回蕩不絕，傳入剛將六賊棒殺的孫悟空耳中。
他收起錫杖，轉身幾步走近他，擦身而過時，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切記，不可被信眾左右思想。」
唐僧聞言抬起頭，驚訝的看了他一眼，旋即沉默，片刻後方才拖著沉重的身軀，跟在孫悟空身後踏入山神廟，聲音有些消沉道：「大聖，貧僧不想在這待了，咱們走吧。」
孫悟空不答，只是點點頭。
「這麻袋……」
唐僧站在破碎的山神鵰塑前，望向地面裝滿米面金銀的麻袋，有些為難。
而正當他為難之際，一根鋼管粗細的圓杖忽地從他身後伸來，唐僧轉頭看去，只見孫悟空將九環錫杖扛在肩上，圓環在前杖身在後。
唐僧驀地醒悟，一一將麻袋掛在杖身上。
沉重的米面壓下，於孫悟空而言，卻輕若無物似的。
等將麻袋全部懸挂其上后，兩人便一前一後走出山神廟。
山神廟前，六賊依舊定定地站在原地，只是雙目無神，呼吸全無，當唐僧和孫悟空兩人，從他們身旁走過時，絲絲涼風從遠方吹來，六賊竟輕飄飄地飛起來，彷彿紙片一般，漸漸盪向遠方。
直播間內的觀眾見狀，俱都瞠目結舌。
部分觀眾回憶起之前孫悟空隔著虎皮，將斑斕猛虎全身筋肉骨血打成肉團的畫面，一陣陣胃酸翻騰而上，讓他們生出強烈的嘔吐慾望。
而直至此時，依舊有不信的觀眾。
【你怎麼會有這麼狠的心啊，你不是我記憶里的唐僧！】
【這是演戲吧？絕對是演戲吧？你們可以起來了，發盒飯了！】
【嘔吐袋子有人要不咧？嘔吐袋子有人要不咧？】
【山賊：劇本跟說好的不一樣啊！說好的出家人以慈悲為懷呢？】
唐僧暫時沒有心情理會觀眾，只目不斜視的跟在孫悟空身後，認準方向朝荒村走去。
而與此同時在地球上，一間位於邯鄲近郊的別墅中，朴典雅的書房內，一老一少兩人正坐在軟塌的沙發上，一言不發的盯著茶几架上用手機架架起的手機。
手機里赫然呈現出孫悟空高高躍起，棒打六賊的畫面。
當兩人看到六賊如紙片般飄起時，其中身材健碩的青年男子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而他身旁滿頭華髮的老者，則也是露出震撼的表情。
「舉重若輕，舉輕若重！」
「他竟真是武道宗師！」
書房中的二人，其中青年自是劈山棍沙中泉，而老者是他的師傅，武學大師孫景仁。
孫景仁畢竟年紀大了，對網路之事極為排斥和警惕，因此之前直播期間，許許多多顯露出孫悟空實力的地方，都被他找借口否決，直至現在，他親眼看見孫悟空一躍三丈高，以雷霆萬鈞之勢內震六賊血肉，方才徹底相信。
一躍三丈高，那必須是渾身筋骨凝練如一后，勁力從雙腳噴薄才能辦到，而後來高高從天而落砸在山賊身上，正是武道宗師舉重若輕，舉輕若重的能力。
「居然真的會有武道宗師在直播間演武，為師真是老了，跟不上潮流了，唉。」
在嘆口氣后，孫景仁忽地一拍桌，震得茶杯茶壺亂晃：「為師要去告訴那些老傢伙們，讓他們也長長見識！」
話音未落，他一把將桌上的手機攥在手中。
一直在他身旁觀看直播的沙中泉見狀，想也不想劈手奪回手機：「你雖然是我師傅，但！鐵打的宗師流水的師傅！」
孫景仁目瞪口呆：「我打死你這個逆徒！」
沙中泉大吼道：「哪怕你打死我，我也不給你！」
孫景仁暴怒：「好，為師便如你所願！」
話音落下，孫景仁蹂身而上。
沙中泉當即蹲下，將手機死死捂在胸口。
接下來書房內開始響起叮鈴哐啷的聲音，好半晌才消停下來。
哐當一聲，書房門開了，一臉鼻青臉腫的孫景仁從中走出，左手死死捏著手機，右手理了理凌亂的衣服，昂首挺胸，一副勝利者姿態似的，氣勢洶洶的走了。
他前腳剛走，滿臉青紫的沙中泉便哭著爬出門來，望著孫景仁的背影，殺豬似的慘叫起來：「師傅你回來！你別走啊！你回來！」
「至少把手機留下來啊！——」
當地球上上演此師徒相殘一幕時，西遊世界中。
夜色漸漸濃了，荒山旁的蕭索村落，融在烏暗的夜幕中，靜悄悄，慘淡淡。
村落外山間小路上，唐僧正牽馬而行，跟在孫悟空身後。
半晌后，兩人走過石橋，步入荒村。
村子靜悄無聲，讓唐僧心中瘮得慌。
他尋見小女孩兒秀蓮的土屋，懷抱最後一絲希望敲響了門。
「嘟嘟……」
「秀蓮，貧僧回來了。」
沒人回應，沒有呼吸。
唐僧心猛地一沉。
「佛祖回來了？！」
當唐僧敲響秀蓮家門時，其餘家緊閉門窗的村民，先是驚喜，爾後則是遲疑。
片刻后，有幾戶村民輕輕開門，探出頭去看唐僧。
當他們看見唐僧時，目露驚喜，可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白馬身上時，全都丟了三魂沒了七魄似的，恐懼的轉身，顫抖著雙手將門關上。
「那……那…那和尚……的魂魄回來索命了……」
四面八方傳來的急促呼吸聲，讓唐僧眉頭緊皺。
而正是此時，又是一戶戶木門嘎吱開啟。
約莫十來名年逾四五十的中年男女，強忍恐懼擠在一起，側著身一小步一小步挪向唐僧。
其中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中年婦女，望向白馬時，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你……你把他們……怎麼了？」
「他們？」
唐僧一時不解。
「我……我兒子……」
中年婦女聲音發顫。
「你兒子？」
唐僧驟然醒悟，臉色陡然轉冷：「貧僧已經送他們去西天了。」
唐僧話音落下，在場十來名村民，俱都嚇得魂飛破碎，驚恐萬狀。
中年婦女突然發瘋似的伸手指向唐僧，尖聲叫道：「你！你！你！你！你個惡僧！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你怎麼能殺人呢？！」
唐僧道：「貧僧殺的不是人，貧僧殺的是畜生。」
快速說完后，他不再給中年婦女說話的機會，劈頭蓋臉的問道：「秀蓮呢？」
「秀蓮……」
「秀蓮她……」
正骨寒毛豎，惴惴不安的村民們，聽見唐僧的話，臉色更加青白。
「對呀娘親，秀蓮姐姐去哪兒了？」
人群里，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兒，抬起頭望向自己的母親。
在場十來人被唐僧問住了，全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孫悟空肩扛錫杖，在一旁閑閑地垂著眼，抬起腳隨意地碾壓一隻路過的螞蟻。
突然，人群中一人急中生智，指著唐僧道：「秀蓮他定是被你們打殺了！還想賴在我兒子頭上！」
「對，大柱這孩子我看著長大，就算成為山賊也只是搶奪錢財，再怎麼也不可能去殺人的！」
「我看是他們在為打死我家老二找由頭，大家別信他，把這妖僧抓起來！」
面對村民突如其來的指責，唐僧目瞪口呆。
直播間內的觀眾們，也全都呆若木雞。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想衝進屏幕里去打他！】
【修仙一夜趕上直播，剛剛醞釀了許久的哈欠生生的憋回去了，因為現在我很憤怒！】
【氣醒了！】
【住口，無恥刁民，信口雌黃，無中生有，搬弄是非，待我等一棒子打死你！】
『我本煩仁贈送給唐僧一個散財寶象』並留言道：「長老嗎？是我，我要買兇殺人，砍死他們！」
村民的指責聲愈演愈烈，但在唐僧耳中卻是越來越低，他彷彿遊離在世界之外，渾身冰涼，心灰意懶。
片刻后，他漠然轉身，道：「大聖，咱們走吧。」
孫悟空轉頭便走。
唐僧望見孫悟空背影，猶豫了一秒，道：「留下米面。」
砰砰兩聲響起，兩袋米面從孫悟空傾斜的杖身滑下，砸落在地，煙塵四散。
唐僧牽起白馬，穿過煙塵，跟上孫悟空，頭也不回的走了。
「你別走啊！你還我女兒命來！」
「妖僧！還菩薩呢！」
「只怪我等當初眼瞎！」
「對！對！」
村民只敢指責，但不敢追上去。
隨著唐僧兩人漸行漸遠，怒罵聲也消散在空氣中。
直到此時直播間內的觀眾們，依舊沒有緩過勁來。
【唐長老真是個傻白甜！】
【一群刁民，依我看一刀一個將他們了賬算了！】
【你敢下手？】
【好氣啊，糖糖雖然不是聖僧，好獃也不是妖僧啊，沒錯，好獃。】
兩人走出村后，在即將到達石橋時，孫悟空忽地伸出手指向溪邊，道：「那邊有血腥味。」
唐僧聞言后，立刻牽馬而去。
不一會兒便看到身穿破布麻衣的小女孩兒，歪歪扭扭的倒在溪水邊，上半身在濕泥中，下半身則順水沖刷，雙目中毫無神采，身體已經冰涼了。
他面露悲色跨下小路，來到溪旁，蹲下身查看時，愕然發現小女孩兒秀蓮的手指甲縫中，有幾根白色的馬毛。
唐僧猛地攥起拳頭。
腦海中幾乎能想象出當時的場景。
六賊回村看見白馬後，起了貪慾，要搶走白馬和行李，整個荒村中，只有秀蓮試圖反抗了，而其他人，其他所有人，卻沒人肯，也沒人敢為她說話。
除了她，也沒人想過要保他的馬。
「哈哈、哈……」
唐僧突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忽然就收斂了起來：「是我害了她。」
此時孫悟空已靜靜走到他身後，低頭看著秀蓮。
唐僧聽見動靜，也不轉頭：「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孫悟空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方才道：「與天爭命，就要用手邊所有的武器去反抗。」
「走吧。」
唐僧聞言，呼吸一滯：「這麼放著不好吧……你等我把她埋了啊……」
孫悟空聽了，似有所思，沉默半晌后，輕聲道：「埋葬在家就好，你想帶她去哪。」
溪水湍湍而流，直播間內一陣沉默。
【大聖這是想起自己了吧？】
【山桃熟了幾次，海浪打了幾層，大王為何還不歸家……】
【樓上嗚嗚嗚你在戳我肺管子你知道嗎……】
【扎心了老鐵……你看看這血流的……】
【直播間突然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