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七十二、無關風月
如此在鳳清的勸說下，周皇后才轉變對周夢的態度，這其中的緣由自然不是周夢所知道的。
雖然周夢不知其中緣由，但是周皇后都這樣示好了，饒是她此時反應再遲鈍，也該回過神來了。
「姑姑！」周夢叫了聲姑姑，便又開始抽泣起來，這才是一個受了委屈的人遇到親人的正確表現。
周夢的這一聲姑姑，叫得嬌屈無比，周皇後頭一次聽周夢這樣稱呼自己，她心頭一直被冰封的最為柔軟的親情已因虎頭觸動而蘇醒，聽得周夢這一聲叫，心頭一顫。
「好了好了，姑姑知道你受了委屈。」周皇后拍著周夢的手，自稱姑姑時還是有些彆扭。
周夢則是沉默的以淚相對。
「這事你也怨不得皇上。你這孩子也是，什麼事都喜歡與人理論，以前你在金陵占著勢，人家認你的理。」
「如今碰小到小今了，小今這孩子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與她理論，理論就理論了，你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做甚。這鬧到皇上那裡去了，皇上能不管？」周皇后說道。
「周夢知道錯了，今後一定謹記姑姑的教誨。」
周夢含淚說道，她心裡早已明白今日的欺辱多少有她自找的份，周皇后的話對她而言算得上長者之言，只是她一時間還想不通一向敵視她的周皇后突然間就認她為侄女了。
「你若真願意聽姑姑的話，那姑姑就省心了。姑姑在這世上也就你一個親人了，以後有什麼事自然也會照應你的，不會再讓你受閑氣。」
周皇后望著周夢意味深長的說道。
「侄女在這世上孤苦無依，好不容易找到姑姑，自然會聽姑姑的話的。」周夢雖然一時想不明白周皇后態度轉變的原因，但是知道此時聽話是必需的。
周皇后見周夢一下子變得這麼溫順，盯著周夢有些發愣，彷彿是在判斷周夢的話有幾分真。
周夢之前身上的那股掩飾不住的不勒之氣像是被這陡然來的暴雨洗刷盡，剩下的只有不安以及不安產生的馴服。
仿若只要此時此刻，誰要是給她半點庇護，周夢就一定會比貓還要溫順，再也不敢有半點造次。
「瞧你這模樣，本宮真是弄不懂你這孩子了。之前你不敢對本宮還是對皇上，都沒有真正的敬畏之心，打打殺殺的場面你也不是沒經歷過，怎麼今日這點小事就將你嚇成這樣了？」
周皇后就如後世的那些面試官一樣，從不同的角度、緯度反覆的詢問，考檢著應試者所說的是否是實話，將來對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忠心。
「之前是因為皇上、皇后仁慈大度，不與周夢計較，周夢才不知道天高地厚，行事輕狂。只到今日，周夢才明白，別說皇上、皇后，就是小爵爺與周夢認真，就不是周夢所能承受的。」
而周夢應答的小心翼翼，因為這畢竟不是一場面試，面試答錯了，大不了失去一份工作的機會，而這個稍有不慎，連活下的機會可能就失去了。
而且，周夢此時迫切的需要周皇后的一點善意，要不然在這宮中的路實在是太難走了。
「可是你有四皇子還有虎頭啊。聽說你之前仗著他們，也沒把小今放在眼中。說起這事，本宮就更糊塗了，本宮聽說你對老四可是情深意重的，老四似乎對你也不錯。可是你為什麼就突然就放棄了，甚至不惜與他反目，來到這宮中。」
周皇后問道，這個是她一直想不通的事情，雖說瑞帝是有此意，但是還未等瑞帝使出什麼手段，周夢就主動要求來宮中了，若依周皇后的性情，喜歡一個人，寧願死也不願意和那人分開的。
所以，周皇后極不願意周夢來到這宮中，甚至懷疑周夢來這宮中有什麼圖謀，甚至懷疑周夢想報復她。
「那時我覺得委屈，我想看看我在他心中的份量。」周夢愣了下，隨居苦笑著答道，這是她認為最好的答案了。
「委屈？委屈！」周皇后重複了兩遍，突然就笑了起來：「這點你到是隨了你娘，什麼時候驕傲的像只孔雀，你現在可有後悔？」
「不！」周夢毫不猶豫的答道。
「為什麼？你今日不也受委屈了嗎？」
「不一樣，而且在這裡，有姑姑您照拂，自然比在他那裡處處看人臉色的好。」
「你是不屑與那奸賊的女兒爭還是怕爭不贏？」周皇后盯著周夢問道。
周夢抿嘴不言，不過她的答案已經寫在了她的神情之上。
「好，有骨氣！」周皇后再次笑道，只是那笑容有些慘淡「那個奸罪的女兒怕是要感激你的驕傲，正如本宮也得感激你娘的驕傲。
「當初你娘若是答應進宮，本宮這下半輩子還不知道怎麼過呢。」
「娘娘！」鳳清見周皇后心病又起，趕緊在旁邊低聲喚了句。
「鳳清，你也不必攔本宮，這事總得說清楚的，是不是。」周皇后低聲說道，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周夢。
後半句顯然是對周夢說的。
「娘娘說的極是。」
「那你恨不恨本宮？」周皇后猛的問道。
「周夢為何要恨皇後娘娘。」周夢反問道。
「因為你娘恨本宮，她到現在都不肯放過本宮，本宮時常在夢中見到她嘲笑本宮！」周皇后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頗為平靜，但是周夢仍然能感受到這份平靜下面的波濤洶湧。
「有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周夢思索下說道，順便用餘光看了眼一直都在一旁的鳳清，又向門口的方向看了看。
既然周皇后把這件事提出來了，那就是不能迴避了，再說周夢也無法迴避，既然這樣不如就把事情攤開來說。
周皇后對周夢的回應很是滿意，她點了點頭說道「直率，遇事不迴避，這點倒是像周家的人！」，說完她看了鳳清一眼。
鳳清立刻會意，退了出去，並將守在外面的宮女們遣開了去。
「不放過皇後娘娘你的，不是周夢的娘親，而是皇後娘娘您自己！」周夢在周皇后的示意開口直接進入正題了。
周皇后聽到周夢如是說，臉上的神情輾轉反覆了許久，才說道：「不可能！她為什麼死了都要與本宮爭皇上？御書房前的那座小樓就是她不放過本宮的證據，就是她對本宮的羞辱！」
周夢見周皇后提那小樓，對她生出些隱隱的可憐，可見周皇后把這事安在她娘黎曉陽頭上，又實在覺得可恨。
這事關黎曉陽什麼事，那小樓又不是她娘要建的，如果她娘知道瑞帝為她建了個小樓，想必一定會覺得噁心！
「建那棟小樓並不是娘親的主意。」周夢低聲說道，過了一會，見周皇后只是冷笑，不說話，心想重病的用猛葯，周皇后這心病不去，遲早會給自己留下禍根，於是一咬牙繼續說道
「娘親也從未與皇後娘娘爭過皇上，這事娘親才是最委屈，她連死也得不到安寧，總是莫名其妙的被皇上與皇后扯進來！」
周夢說完，就捏著雙手，等著周皇后的狂風暴雨。
室內的空氣在周夢話音落下的時候驟然變得無比的稀薄，周夢大氣不敢出。
外面的雷聲滾滾而來，只震得室內的案幾嗡嗡作響，周夢的身體也隨著雷聲有著輕微的抖。
同時身體抖動的還有周皇后，她是被周夢的話氣的發抖，周皇后緊緊的握著手中的茶杯，只差把手中的茶杯握碎。
「她委屈？誰讓她可恨，你知不知道最可恨的就是她什麼都沒做卻能得到皇上的心，而本宮什麼都做了，卻爭不過她！」
最終周皇后並沒有像周夢想的那樣狂怒，而是變得異常的冷靜。
「皇後娘娘更加怪錯人了，皇上心懷天下，怎麼會將心放在一個女人身上，皇上對周夢的娘親根本不是像皇後娘娘想的那樣。」周夢說道。
「是嗎？」周皇后說道，用目光示意周夢繼續說下去，雖然她在心中懷疑周夢在為黎曉陽辯解，可是又希望周夢說的是真的。
「先前，皇後娘娘與皇上在無無邪館遇刺，如果那個時候，最多只能活一人，娘娘是願意與皇上共死，還是要想盡辦法把生的機會留給皇上。」
周夢問道。
「當然是要皇上活著。」周皇后不假思索的答道，隨即又怒視周夢說道：「本宮的答案叫你失望了吧！」
周夢拱手施禮道：「皇後娘娘多慮了，周夢早就知道娘娘會選這個答案。」
「哦？」
「皇后對皇上之情真，天下人皆知。真正愛一個人，在危難時機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讓對方活著，而不是共死！」
周夢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突然面帶嘲諷的說道：「可是周夢的娘親卻死了。」
周夢說到這裡便緊閉著唇，不再言語，再說下去就會變成對瑞帝的不滿了。
但周夢確實不滿，權傾天下的瑞帝愛黎曉陽，竟然把對方愛死了，這真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周夢的話，讓周皇后陷入了沉思，她原本怨恨的神情也隨著她的思緒變得緩和一些，這些年周皇后一直都沉浸在對黎曉陽的怨恨之中，旁人在她面前對此事也總是閉口不言，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但是周夢的話確實是很有道理，只是她想不通為什麼瑞帝還要那樣做，難道是瑞帝存心想羞辱她。
一想到這種可能，周皇后又開始動搖起來了，她開始本能的反對周夢的話，說道：「不！不可能！皇上若不愛她，怎麼會建那個小樓來懷念她！」
「皇上雖然不愛娘親，可是皇上難受啊。」周夢答道。
「難受？難受還不是因為喜歡！哼，你好像很喜歡狡辯！」周皇后冷笑道。
「皇上是難受他自己。」周夢很是忐忑的說道。
周皇后盯著周夢，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周夢今日講的這些話，全是為了皇后，不希望皇後繼續痛苦下去，也不希望皇後繼續誤會娘親。所以希望皇後娘娘不要有他想，更不要將周夢的話傳與外人知，以免讓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以訛傳訛。」
周夢懇切的說道。
「說吧，今天那麼大逆不道的話你都講了，怎麼現在變得膽小了。」周皇擺了擺手。
轟隆隆的雷聲劃過，周夢抿了抿嘴，猶豫著該不該將心中的話講出來，她不知道她接下來說出的話為會她帶來什麼後果。
「說吧，本宮答應里今日你講的所有的話，除了本宮，決不會有第二人知道。」
周夢的猶豫，讓周皇后對周夢將要說的話充滿了興趣和期待同時也有些忐忑，她期待著周夢證明瑞帝並不喜歡黎曉陽，又怕剛剛自己想的是真的。
「皇上難受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得不到娘親，可是比這更難受的是他什麼都有了，還是得不到娘親。娘親寧願死，也不願意跟著他。與其說他愛娘親，不如說他恨娘親。」
「至於那座小樓，只是皇上用來騙他自己的。」
周夢說完，只覺得全身都累，仿若上面的幾句話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皇上騙自己的？」周皇后重複著周夢最後說的話，她的思緒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她細想著當年所發生的一件一件事，細想起來，還真如周夢說的那樣。
一個心裡裝著天下的人，怎麼可能將一個女人放在心上，若不然那個女人怎麼會家破人亡，又怎麼會含怨而死。
當年，周皇后因恨對黎曉陽做出的那些事，瑞帝不可能不知道，可是瑞帝從未阻攔過她，事後也從未對她提及當年的那些事。
「可是皇上竟也騙了本宮這麼多年，建一個小樓羞辱了本宮這麼多年，讓本宮恨了這麼多年，怨了這麼多年。」
釋然後的周皇后突然淚如雨下，隨居又轉入另一種情緒。
當年知道內情的人，都道她因恨成仇，做出了一些狠心的事，多少人會想到那些事都在瑞帝的默許之下做的。
不，不，那些人都人精似的，他們肯定想得明白。
對，他們一定想得明白，他們一定像是看白痴一樣的看著本宮！
那些人死了一點都不可惜，他們都該死！
他們都在騙本宮！
周皇后在心中默默的想到，隨即又痴痴的笑了起來：「真沒想到，告訴本宮這些的竟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