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會行走的兵書
「所謂將帥,就像是國家的輔木,輔木設置運行得周密可靠,則國家定會強盛;輔木設置運行得有空隙不牢靠,國家就一定會衰弱。」聽完朱雪槿的話,陽寒麝這般感慨著;也難得能夠一次性說出這樣多的話,「你雖為女子,對於行軍打仗之道竟有如此研究,在我看來,甚至比我國大將軍榮耀還要鑽研的深,的確不可多得。」
「雪槿只是區區女子,怎敢與榮叔叔相提並論,」朱雪槿笑著搖搖頭,也不知為何,能夠得到陽寒麝如此高的評價,倒是讓她難免有些心花怒放——畢竟陽寒麝素日里可都是一副冷臉又漠然、對一切毫不在乎的樣子,此時此刻,對著她,他袒露了真實的心跡、真實的感情,或許對朱雪槿來說,這是一種榮譽感,「大皇子太過讚譽了。盛京的遼王宮之中,兵書之奇之多,大皇子若下次駕臨,雪槿定親自帶您前往觀摩研究。」
「嗯,」陽寒麝頷首,后微微低沉了聲音道,「如今蜀國已然成為我夏國的掌中刺,想來蜀國也視我國為眼中釘,這表面的友好不知還能持續多久。蜀國地大物博,經濟實力雄厚,軍事能力也在逐漸提高;如若日後想要進攻蜀國,怕是……尚需要好生研究才是。」
每每念及此,陽寒麝都忍不住的蹙了眉頭;蜀國如今已然成為心頭大患,戰役一觸即發,只是不知道,那個觸點會在何時、會在何處,這才是最最讓他揪心的。朱雪槿見陽寒麝如此,略微思考了下,后開口,一字一頓道,「屆時攻打蜀國,應該尋找一個突破口;夏國與蜀國毗鄰之處,距離蜀國首都錦城不遠,便可從此進攻;且盡量速戰速決,不可太過拖沓。想要攻打蜀國,就要把每一步都想好、實踐好,決計不可有一點點的猶疑不覺。」
陽寒麝頷首,對朱雪槿的話深以為然,接著她的話道,「先生講過,用兵作戰,如果時間拖的太久了,就會使軍事行動受阻,使軍隊的銳氣挫,攻城就會使兵力耗損;而軍隊長期在外作戰會使國家財政發生困難,如果軍事行動受阻,軍隊士氣受挫,軍力耗盡,國家經濟枯竭,那麼諸如蜀國之輩,便會乘機作亂,那時候即使有再高明的將軍將領,也無力回天了。先生特別的講了這一點,」陽寒麝回憶著之前先生的諄諄教誨,幾乎一字不漏道,「在軍事上,只聽說過用笨拙的辦法求取速勝,沒有見過用精巧的辦法將戰爭拖向持久。戰爭久拖不決而對國家有利的情形,從來不曾有過。」
這一路,可算是讓朱雪槿真真正正的看到了陽寒麝之前有多用功,就是剛剛那一段行雲流水的話,就讓朱雪槿佩服的幾乎五體投地;沒錯,同樣的話,朱烈也曾對她講過,只不過先生只通過書本,將知識灌輸;而朱烈是通過實際的行軍經驗,將這一切加在了朱雪槿的思想之中,且根深蒂固。
「大皇子說的極在理,」朱雪槿稍微在馬背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前一段山路難行,馬背上過度顛簸,倒是讓她的屁股有些吃不消了,「之前我們進行的都是小戰役,無論是上次的解救閩國,還是這一次的剿匪;真正的大戰役,比如說日後必定會進行的攻蜀戰,必定要動用戰車,戰車一物在夏國似乎少見,卻是我大遼行軍常用之物。大型戰役,需動用輕型戰車百輛,重型戰車百輛,軍隊五萬,尚要越境千里送軍糧;這樣看來,前方與後方的經費,款待使節的敬妃,軍隊的吃穿用度,作戰器材的費用,這一系列等等,幾乎日日都需要耗資上千,然後這五萬大軍方可出動。夏國經濟繁榮,國庫充盈,卻也不好在兵力上耗費過多,萬一哪日國庫空虛,加重賦稅,民不聊生,那才是真正的下坡路。所以,這速戰速決,是攻打蜀國必須要利用的部署。」
「這……便有些困難了,蜀國的強大是我們如今想象不到的,」陽寒麝搖搖頭,又道,「夏遼兩國的聯合軍,攻打蜀國,也會這麼困難嗎?」
「會遇到怎樣的困難,我們都是無法想象的,」朱雪槿說著,見陽寒麝低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又道,「不過,也不必完全糾結於此,事事皆有變通。善於用兵打仗的人,兵員不再次徵集,糧秣不多次運送,武器裝備從國內取用,糧食飼料在敵國補充,這樣,軍隊的糧草供給就充足了。國家之所以用兵而貧困的,就是由於軍隊的遠征,遠程運輸。軍隊遠征,遠程運輸,將會使老百姓陷於貧困。臨近駐軍的地方物價必然飛漲,物價飛漲就會使國家財政枯竭。國家因財政枯竭就急於加重賦役,軍力耗盡於戰場,國內十室九空,百姓的財產耗去了十分之七。政府的財力,也會由於車輛破損、馬匹疲病,盔甲、箭弩、戟矛的製作補充以及徵用運送物資的車輛,而損失掉十分之六。所以,明智的將領務求在敵國解決糧草供應問題。要使軍隊英勇殺敵,就應激勵部隊的士氣;要使軍隊奪取敵人的軍需物資,就必須依靠物資的獎賞。所以,在車戰中,凡是繳獲戰車十輛以上者,就獎賞最先奪得戰車的人,並且將繳獲的戰車換上我軍的旗幟,混合編入自己的戰車行列。對於戰俘,要善待他們,為我所用。這就是所說的通過戰勝敵人而使自己更加強大的意思。」
朱雪槿直說的口都幹了,拿起水袋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水,方才大大咧咧的擦了嘴角,接著道,「懂得戰爭特點的將帥,是民眾生死的掌握者,國家安危的主宰。而大皇子您,將會是雪槿所指的這一位將領。」最後這一句話,朱雪槿說的極有深意。
「知兵之將,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陽寒麝心中忍不住冷笑,朱雪槿的意思他怎會聽不出,她不過是要自己一心撲在一個開拓邊疆的將領之位,而不要覬覦陽和煦的王位;不過儘管如此,陽寒麝還是如此答道,「這樣的將領,不便是你本人,如今,我可是要向你看齊了?」
「不敢不敢,您是堂堂的夏國大皇子,怎可向我這樣一個遼國的無名小卒看齊。」朱雪槿連連擺手,笑容謙卑。
「你還有什麼不敢的,你可是我見過的人之中,最有膽量的。」這句話,陽寒麝說的可是不假;儘管之前朱雪槿那般以話點醒他、警告他,可他竟然意外的並沒有生氣,這一點,陽寒麝自己都覺得納悶了。
一提到這一點,朱雪槿立即汗毛都要倒立起來,忙轉移話題道,「我還記得大皇子昨兒個說過,今日要好生與雪槿探討行軍打仗之法。不知大皇子可有興趣,繼續聽聞雪槿一言?」
陽寒麝是好學的,這一點毋庸置疑;見他微微頷首,面兒上表情也不再那麼緊繃,朱雪槿微微鬆了口氣,念著自己從前在朱烈處學到的那些,又道,「關於兵勢的問題,我爹曾給我講了許多。」
「勢?何謂勢?」這一點,陽寒麝倒是從未聽先生提起過了,在夏國的那些兵書之中,也並無關於此的記載;所以朱雪槿一提起這個字來,倒是真真兒勾起了他的好奇。
朱雪槿神秘笑笑,道,「善於作戰的人,藉助於有利的態勢而取勝,並不是局限於力量的自身,所以他能將自身的力量與巧妙的借勢結合起來。善於創造有利態勢的將帥指揮部隊作戰,就像滾動木頭、石頭一樣。木頭、石頭的特性是什麼,大皇子該是清楚的,放在平穩的地方就靜止,放在陡險的地方就滾動;方的容易靜止,圓的容易轉動。所以,善於指揮作戰的人所造成的有利態勢,就像轉動圓石從萬丈高山上滾下來那樣。這就是所謂的『勢』。」
「原來如此。」陽寒麝恍然大悟,且聽朱雪槿接著說道,「凡是作戰,都是以『正』迎敵,以『奇』取勝。所以善於出奇制勝的將帥,其戰法變化就像天地那樣不可窮盡,像江河那樣不會枯竭。終而復始,如同日月的運行;去而又來,就像四季的更替。顏色不過五種色素,可這五種色素卻能變化出看不完的圖畫;味道不過有五種味覺,可這五種味覺卻能變化出嘗不完的佳肴;作戰運籌不過『奇正』,但『奇正』卻能變化出無窮無盡的戰法。『奇正』相互轉化,就像圓環那樣旋轉不斷,無始無終,無窮無盡。湍急的流水能夠漂起石頭,是『勢』的作用;天上的猛禽能夠捕殺雀鳥,是『節』的作用。善於用兵的人,他創造的『勢』是險峻的,他掌握的『節』是急促的。險峻的『勢』就像張滿的弓一樣,急促的『節』就像剛射出的箭一樣。旌旗紛紛,人馬紜紜,要在混亂的作戰中使自己不亂;渾渾車行,沌沌人奔,要在繁雜的部署機動中使自己不敗。示敵混亂,是由於有嚴密的組織;示敵怯懦,是由於有勇敢的素質;示敵弱小,是由於有強大的兵力。嚴密與混亂,是由組織編製好壞決定的;勇敢與怯懦,是由態勢優劣造成的;強大與弱小,是由實力大小對比顯現的。善於調動敵人的將帥,偽裝假象迷惑敵人,敵人就會聽從調動;用小利引誘敵人,敵人就會來奪取。用這樣的辦法去調動敵人就範,然後用重兵去消滅它。」
陽寒麝用很長久時間的沉默,來消化朱雪槿這一段話;朱雪槿沒有得到陽寒麝的回應,但見他這樣若有所思,也知道他在反覆的推敲。當時朱烈對她講這件事情時,大概用了三五日的工夫,而朱雪槿完完全全的明白,卻用了將近一個月的行軍時間。不過這對於陽寒麝來說,似乎不成問題,因為就在朱雪槿還在觀察他的時候,他已經抬眼,面兒上有掩飾不住的驚喜之色,甚至破天荒的第一次對著朱雪槿拱手,開口便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跟著先生學習這許多年,竟不如這一個上午,在你這裡聽到的東西多。朱雪槿,你真的是個很神奇的女子。」
神奇似乎並不是什麼誇讚之詞,朱雪槿依舊帶著謙恭的笑意,對著陽寒麝拱手道,「大皇子謬讚,如若大皇子日後有何不解之事,如若不嫌棄,可以與雪槿探討,雪槿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給大皇子提供最好的方案。」
「好,那便一言為定,日後,你便是我唯一的一本會行動的兵書。」陽寒麝的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這倒是朱雪槿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真心的笑意,她愣了下,很快笑靨如花,道,「承蒙厚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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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紮的工夫,見朱雪槿靠在帳篷中休息,陽寒麝負手而出;今日朱雪槿給他講了許多行軍的重要之事,他需要在腦子裡再過一遍,好好消化。高品軒跟在陽寒麝身後,見他沉思的樣子,也不好去打擾;末了,陽寒麝回頭,見高品軒那欲言又止的模樣,恢復了冷漠的模樣,道,「怎麼了?可是有話說?」
「大皇子今日與雪槿姑娘行於最前方,相談甚歡,」本來高品軒已經不打算再插手陽寒麝之事,選擇完全相信;可是今日的事情,還是讓他難免心中疑惑,「臣陪伴大皇子這些年,從未見過大皇子如此。」
這一次,陽寒麝沒有氣,反而轉過頭,眼神中閃著些熱切的期盼,「朱雪槿此人,就像是一本行走的兵書,她的能力已經超過了我的預想,日後,她是要為我所用的;想到這些,讓我怎能不開心。」
陽寒麝說著,手都在微微顫抖,恨不得現在就把朱雪槿按在身邊,讓她只輔佐自己一人,哪裡都不許去。高品軒卻有些擔憂,又開口道,「大皇子,雪槿姑娘的性子……就算我們實施了那個計劃,她會真的完完全全屬於您嗎?」
「饒是再強大,她也畢竟是個女子,」陽寒麝抱起膀子,眼神望著遠方,「為了得到這個王位,我會不惜一切手段。況且我只想得到她的人,並不想得到她的心。屆時,就算用盡卑鄙的辦法,我也一定要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