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對謀(四)
「咦?」就在龐統心中激昂不已時,審配輕吟一聲,指著一處詫異說道:「主公,士元,你等可曾聽到什麼聲響?」
「聲響?」袁紹愣了愣,細細一聽,卻發現耳邊全是風聲,疑惑說道,「何來什麼聲響?」
「不!」審配搖搖頭,極為肯定地說道:「在下方才聽到了,決然不會有錯!」
龐統望了一眼審配,閉眼靜靜一聽,猛然睜開雙目,皺眉說道:「不好!高覽將軍肯定是撞見劉軍斥候了!」
「什麼!這該死的高覽竟然如此不謹慎!」袁紹聽罷又驚又怒,急忙對浮橋邊的高幹喝道:「元才,叫將士們加緊渡河,快!」
「這……」高幹猶豫著望了一眼已人滿為患的浮橋,遲疑說道:「舅父,侄兒我已叫將士們加緊渡河了,只是三日時間過於短暫,浮橋略有些窄,若是不謹慎一些,萬一將士失足落水……」
「失足落水……愚子!你可知道若是此次攻不下劉平主營,我等又要折損多少將士?」袁紹急聲喝道,「眾將聽令!加緊渡河,給我將劉軍主營拿下!」
高幹面色漲紅,猶豫一下,轉身對橋上袁軍喊道:「全軍聽令,主公有令,加緊速河!」
頓時,袁軍渡河的速度便快了三分,可惜卻是用人命換來的,隨著橋上袁軍越來越多,也有越來越多的將士被擠落下河,哀嚎著被奔騰的黃河沖入下游。
對此,袁紹頓足怒道:「你等可是要叫劉軍知曉耶?」
急怒中的袁紹當即便搶過身邊侍衛手弩,將其中一名哀嚎求救的袁軍射殺,眾軍無不動容。
唉!此事雖極為不仁義,不過卻是唯有如此了,萬一引來其餘營寨的劉軍,死守對岸,那我軍就功虧一簣了……
龐統暗暗嘆了口氣。
也是,空有百萬大軍,若是渡不過黃河,那麼便只能徒然損耗糧餉,於大局無益!
而袁紹卻不知,距離他們二、三十餘里遠的上游,亦有一路兵馬在……劉軍!
「將軍!」望了一眼那件往日為主公身穿的鎧甲,一名劉軍副將低頭說道:「將軍,我等下游三十里處,袁軍果然搭起浮橋,正加緊渡河,然而我等卻在此按兵不動,此恐怕……」
「唔,方才張綉將軍已按約朝天射出三支火箭作為警示,此時袁紹先頭兵馬恐怕正急攻我軍大營,不過你等不必擔憂,此事全然在郭軍師算計之中,我等只要按計行事便可,對了,袁軍有多少兵馬過河了?」身穿劉平鎧甲的,恐怕如今也只有張綉了。
「唔……」那副將估算了一下,遲疑說道,「兩萬……或許兩萬五……」
「還不夠!」張綉搖搖頭,凝神說道:「軍師吩咐之物,你等可曾準備妥當?」
「額,如今只有三十餘根,怕是還要再過些時辰……」
「唔……」張綉點點頭,冷眼望著黃河下遊方向,按劍說道,待袁軍有十萬兵馬……恩,六七萬兵馬過河之際,我等便按計行事,截斷袁軍退路,你等可明白?」
「是!末將明白!」那副將點頭應喝一聲,隨即望了一眼身後,只見身後堆積著一根根粗大的樹榦,在樹根的那一端,被刀斧劈成尖銳狀……而那堆樹榦之後,猶有不少將士正汗流浹背,摸黑揮著刀斧……近了!近了!劉營近在咫尺了!
望著不遠處隱隱約約劉軍主營的輪廓,高覽心中又是緊張又是竊喜。
「幸好我等一路急行而來……」高覽暗暗鬆了口氣,指著劉軍主營喝道:「殺!殺進去!」
「喝!」隨著一聲大喝,五千袁軍猛然沖向劉軍主營。
哼!果然來了!守衛著此門張綉、甘寧對視一眼,俱是暗暗冷笑。
「何人?」只見劉軍營門之上傳來一聲驚喝,隨即便是驚慌失措喊道:「袁軍……袁軍襲營了,袁軍襲營了!」
「該死!」高覽皺皺眉,當即取過身後戰弓,朝著出聲之處射出一見,瞬息之間,那嘶喊的聲音戛然而止。
「攻上去,攻上去!」高覽急切吼道。
他一下令,便有無數袁軍冒著劉營上射來的箭支,搬開拒馬、鹿角,用綁著繩索的鐵鉤勾住營地木牆,意圖以此物翻越營牆。
主營營門之上,甘寧瞪大著眼睛,望著身邊張綉用手取出牢牢咬在嘴裡的箭支,愣愣地點頭讚許說道:「張綉,我發現你有點緊張啊……」
「呸,呸!」感覺自己牙門有些鬆動,張綉吐出一口含著血水的唾沫,皺眉說道:「為何喊的是你,他射的卻是我?」
「這你要去問那袁將!」甘寧聳聳肩笑著說道。
狠狠瞪了甘寧一眼,張綉握緊手中長槍,正色說道:「按軍師之計行事,叫將士放棄轅門,退入營內!」
「是,張大將軍!」甘寧笑嘻嘻地抱拳說道。
因甘寧與張綉刻意『放水』,袁軍不到片刻便攻入劉軍主營,打開了轅門。
劉軍恐怕萬萬想不到我軍能渡過黃河,來襲他主營吧,哈哈!
「做得好!」見劉營大開,高覽面色大喜,策馬攻入營內,然而一入營內,他卻是有些皺眉了。
似乎是因為聽到了廝殺聲,營內劉兵頓時多了起來,見轅門失守,便結陣固守前部,取馬車、輜重、糧草、甚至是屍體構成掩體,從后射箭抵禦袁軍,除此之外,還有兩員劉將率領數百人來回廝殺。
袁軍與劉軍,俱是死傷慘重……都攻下劉營轅門了,如何能放棄?
高覽一咬牙,不顧麾下將士的死傷,一面死命殺敵,一面大聲喊道,「殺!殺過去!奪下此營!」
喊罷,他轉身抓住一名護衛,嘶聲喊道:「你速……速速歸去稟告軍師,我等已攻下劉營轅門,劉軍死命抵擋,我軍死傷慘重,叫軍師速速派軍前來支援,快去……你乘我坐騎去,速去!」
「是!」那護衛抹了抹臉上的血水,點點頭接過高覽遞過來的馬韁,翻身而上,遠路返回。
「眾將士,我等援軍片刻便至,隨我殺!」高覽怒喊著朝著劉軍殺去。
兵法雲,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哼!」站在離劉軍主營十里開外的一處高坡,賈詡細細聽著那邊傳來的廝殺聲,冷冷一笑。
「唔?攻下劉軍轅門了?」
望著面前那氣喘吁吁的高覽副將,龐統驚異說道。
「劉軍雖說只有十餘萬兵馬,然而其主營卻是有著四五萬之多……你等當真將轅門攻下了?」
「千真萬確啊軍師!」那副將喘著粗氣一臉急色說道:「高覽將軍當真已將劉營轅門攻下了,不過劉平反撲勢頭很猛啊,若是再無援軍,恐怕……」
「此也在常理之中……」袁紹身邊的審配淡笑著說道:「劉平等人也知曉,若是首戰卻失去主營,必然會動搖軍心,是故猶做困獸之鬥,呵呵,士元,派援軍吧!」
「唔,正南言之有理!」袁紹點點頭說道:「劉平有急智,越到危機之刻越是冷靜,往往會做出叫人匪夷所思之事,我軍好不容易才佔盡先機,若是失去,便太可惜了!」
「既然如此……」龐統猶豫一下,轉身對袁紹身旁的兩位將軍說道:「焦觸將軍,張南將軍,勞煩二位將軍速速前去助高將軍一臂之力,定要奪下劉軍主營!」
「是,末將遵命!」焦觸、張南二人抱拳應喝一聲,當即朝橋上而去。
而此刻,已是渡河而過的袁軍已有三萬左右,焦觸、張南不敢怠慢,除去留下五千人在附近留守外,其餘二萬多人皆被其二人帶去。
而與此同時,高覽猶是在猛攻劉軍主營。
眼看著營內劉軍越來越多,高覽心中又急又燥。
此營可是有數萬劉軍啊,若是叫其結陣反攻,那可如何是好?難道要將千辛萬苦才攻下的轅門拱手相讓?
不過似乎他的擔憂有些多餘,空有數萬人,劉軍一時間竟是被袁軍區區五千人馬打得節節敗退……可惜的是,內營依然攻不進去……再與我兩萬兵馬,我定可全誅劉軍!高覽暗叫可惜。
估摸過了半個時辰左右,高覽令人佔住轅門,以弓弩壓住陣腳,自己卻引著數百刀盾手守在轅門底下,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
然而殺著殺著,高覽心中亦起了一絲錯覺,為何劉軍卻不熱衷復攻轅門呢,只在營內固守著,這有些反常啊……正在他猶豫的同時,劉軍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似乎有無數士卒在那嘶喊一般……
「這是……」高覽微微一愣,隨即面色大喜,大呼說道:「上天助我,劉軍炸營了!兄弟們,殺啊!」
炸營,又稱驚營,多發生於戰事頻繁的曰子,在古今中外的軍隊里都有所發生。
軍營裡面紀律嚴明,尤其是大戰鬥前夕,士卒們在不知曉明日還能不能活著回來的情況下幾乎都繃緊著神經,幾乎都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此事多發生在有敵軍襲營之時,若是一旦睡夢中的士卒被廝殺聲驚醒,在茫然不知所措的情況下,內心恐懼的他們會漫無目的在營中亂跑,更有甚者,甚者會襲擊同澤,加劇營內的混亂,叫敵軍有可趁之機。
自古以來,敗在此事上的將軍不計其數……難道劉軍也似乎如此么?
呵呵,當然不是了……
「喲……」對張綉使了個眼色,甘寧笑嘻嘻說道:「看到沒,袁軍的攻勢一下子猛了幾成……」
「哼!」冷冷望了一眼對面不遠處的袁軍,張綉凝神說道:「軍師吩咐我的做的,我已全部做了,現在該看你的了,莫要叫朱靈將軍等久了!」
「明白明白……」甘寧拍了拍張綉肩膀,擠眉弄眼說道:「好聲看著吧!不過,單留你一人在營……那袁將可不簡單啊,已殺了我麾下三名伯長了……」
「看我取他首級!」張綉冷冷說道。
「嘿!」甘寧嘿嘿一笑,退後幾步消失在營內了。
回首望了甘寧離去的方向一眼,張綉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對自己副將韓莨說道,「傳令下去,半個時辰之後,我等反攻轅門,叫將士們好生準備著,在此之間,只需將袁軍拖在此處便可!」
「末將明白了!」韓莨凝神點點頭,抱拳應命而下。
轉頭望了一眼轅門下的袁軍將領,張綉握了握手中長槍。
還有半個時辰……隨後便取下你頭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劉軍主營轅門之下,幾乎可以屍骸遍地,血流成河。
高覽麾下那五千兵馬,如今卻只剩下千餘人猶牢牢死守著,而劉軍亦是同樣,折損的怕是不下三千之眾……該死的甘興霸!你在做什麼啊?!望著自己部下死傷慘重,張道心中又急又怒。
要知道,營內原本就只有八千人啊,除去在後面詐做炸營狀的兩千將士,此地六千士卒已是折損了整整一半,此張綉擔任將軍職務掌軍以來,從來不曾有如此巨大的傷亡。
望著那轅門下的袁將,張綉恨不得當即便上去將其刺於槍傷,可惜不行……若是一時衝動壞了軍師全盤計策,這要如何向軍師交代?
「呼……」深深吐了口氣,張綉閉上雙目,任由敵我雙方士卒來回射箭,心中暗暗咬牙說道,「興霸,我快忍不住了……」
張繡口中的興霸,自然是甘寧無疑,那麼他究竟在做什麼呢?
哦,他只是帶著十餘人,佇立在一處高坡,什麼也沒做……等等,咦,為何甘寧與其十餘部下竟是身穿著袁軍的鎧甲、衣物呢?
「都抹好了么?」望著自己附近這數百人,甘寧低聲說道。
環顧一眼四周,這十餘……身穿袁軍甲胄的劉軍,皆是朝自己身上,臉上抹著血水,一眼望去,軍容很是凄慘。
「少將軍,」甘寧副將張良遞過一個頭盔,笑著說道,「放心吧,少將軍,將士們皆準備妥當,只剩下少將軍你了……」
「嘿!」甘寧嘿嘿一笑,接過頭盔朝腦袋上罩去,頓時數量極多的血水便從他頭上直淋而下,原來那頭盔中裝的竟然是血……
「抹什麼抹,這樣不就行了?」甘寧嘿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