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部署(一)
而此刻,烏巢劉營之內,劉平正提問袁紹帳下謀士逢紀。
數日前遭逢那暴雨一劫,逢紀雖僥倖逃得姓命,然而身體亦受大創,左臂在亂軍之中或為兵戈削斷,右腿亦是骨折,渾身上下,傷勢極重。
逢紀剛硬之名,即便是劉平素有耳聞,亦盤算著想中他口中,打探一些袁軍事項,再者,逢紀已有數日,不曾進食了……
望著身著一件染滿污血、捂著左臂強自拖著一條右腿站立的逢紀,劉平心下暗嘆,吩咐左右搬來一把椅子,抬手說道:「請坐!」
豈料逢紀望也不望,猶是傲然立著。
劉平感覺好生無趣,心中有些不渝,揮揮手叫人將那椅子又撤下,隨即望著逢紀說道:「逢元圖,你之大名,劉某素來有耳聞,今日劉某也不為難你,只要你……」
「劉公可容在下先說一句?」默然不語的逢紀突然丟出一句話。
「嗯?」劉平有些驚訝,抬手說道:「請!在下洗耳恭聽!」
「好!」逢紀呵呵一笑,隨即面上笑意漸收,望著帳內眾劉將一字一頓說道:「但凡劉公所問之事,在下一概不知!但凡劉公所言之事,在下一概不從!如此,請劉公續言……」
「好膽……」劉平帳下大將徐晃指著逢紀罵了一句,隨即望著他凄慘的模樣,徐晃皺皺眉,卻是罵不下去了。
只見主位之上,劉平深深望著逢紀,哂笑道:「原本還想從先生口中套些話來,如今一看,顯然是劉某過於妄想了……不過,聽聞將士言,先生數日滴水未進、粒米不食,怎得,莫非是我軍中飯食不合先生口味?」
「非也……」逢紀搖搖頭,正色說道:「在下早該死於前幾日亂軍之中,劉公將我救回,必是別有圖謀,不過劉公若是要拿在下令主公投鼠忌器,哼哼!劉公還是死了這條心才好!」
「此話怎講?」帳內徐庶笑著插嘴道:「先生乃袁使君帳下名士,可莫要妄自菲薄哦!」
淡淡望了一眼徐庶,逢紀冷笑說道:「你便是賈詡、賈文和?」
「哈哈!」徐庶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帳內眾人亦是大笑,劉平亦是。
「怎……怎麼?」逢紀納悶地說了一句,忽然想起當初在黃河邊,遠遠曾望見那賈詡,好似非是此人……
「你乃何人?」逢紀緊聲追問道。
「無名之輩……」徐庶哂笑說道:「襄陽徐庶!」
竟然是他!逢紀心中一驚,他早就聽聞,劉平帳下有三人精通兵略,賈詡賈文和、徐庶徐元直,以及陳宮陳公台,而這一次,劉平令魯肅鎮守許都,將麾下另外兩大軍謀名士帶在身旁……等等!
忽然想到一事,逢紀環視帳內眾人。
「怎麼?」徐庶笑吟吟說道:「先生想問什麼?」
只見逢紀眼神一凜,努努嘴愣了半響,喃喃說道:「你……你等分兵了?」
徐庶小小吃了一驚,隨即再復滿兩笑意,點頭說道:「真不愧是袁使君帳下高謀,一語中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幾日與我等斗的,非是賈詡,而是這徐庶,那麼賈詡呢……他……莫非……糟了!
見逢紀神色大變,徐庶嘿嘿一笑,誘惑說道:「先生,你看這樣可好,在下問先生三個問題,只要先生就實答來,我等十日之後,便放先生回去,絕無虛言!」
「哼!」豈料逢紀一聽,面上慌亂漸漸退去,冷笑說道:「想套我軍中虛實?休想!十日之內……嘖嘖,看來劉公還欲再折我主一臂啊!休想!」
「嘖嘖,就倒是叫在下有些犯難了,你看這樣可好,這十日間,先生可任意在我軍營內探查,我等絕不阻攔,只需先生……」
「探查?」逢紀望了眼自己重傷的身體,似笑非笑地望著徐庶。
徐庶尷尬一笑。
「何需探查……」逢紀苦笑一聲,仰頭嘆道:「你等心思,不過是誘我主急進……我想得到的,他一樣想得到……」
說罷,逢紀下意識一拱手,卻發現左臂已被削斷,唏噓一嘆,傲然說道:「劉公所問,在下一概不知,就此請死!」
「……」望著逢紀決然的眼神,劉平為之動容,起身皺眉勸道:「何必如此,若是先生不想說,劉某絕不會多問……」
「在下主意已決,劉公不必再言了!」逢紀淡淡道了一句,深深望著劉平,意有所指說道:「我主麾下人才濟濟,即便是劉公扣著在下,亦無半點好處,再者,逢紀如此重傷,命不久矣,何必為苟活數日,壞我名聲?」
劉平皺皺眉,猶豫良久揮揮手吩咐左右道:「帶下去,不可怠慢!」
「劉公何以不殺逢紀耶?」被兩名劉兵架著走出帳外,逢紀大聲呼道。
「真乃義士……」劉平長嘆一聲,搖頭說道:「我不忍殺之!」
「有些事,非是主公不願,便可避免的!」站在帳門處,望著越來越遠的逢紀,徐庶淡淡說道。
果然,數日之後袁紹帳下謀士逢紀剛硬,絕食而死。
此前,或有人苦勸,逢紀高聲言:「我乃袁主帳下謀士,豈能食『劉米』?」
得聞此事,劉平心下大嘆,下令厚葬。
「逢元圖,極具聖賢風骨……」
「主公……」望著半躺在榻上,安然自若看書的劉平,許褚抱拳瓮聲瓮氣說道:「文丑那廝欺人太甚,末將請命,前去沖他一次!」
「沖他一次仲康你便回不來了……」劉平翻了一頁書,慢條斯理說道:「此刻文丑巴不得我們率軍而出,他麾下有十餘萬兵馬,而我等,烏巢之內僅僅三、四萬罷了,若是棄此屏障,攻守互換,我等豈有勝局?」
「可是……」許褚還是有些憤憤然。
「咦?」忽然,帳外走入一人,望了一眼帳內,笑著說道:「許將軍有如此雅興陪主公閑聊?」
「軍師說笑了!」許褚板著臉抱拳行了一禮。
「唔?這是怎麼?」見許都面色不對,徐庶有些納悶。
「還不是事關那文丑!」劉平朗朗一笑,坐起身合上書本隨手放在榻上,深深舒了舒雙臂。
「原來如此……」徐庶笑呵呵地望了一眼許褚,隨即對劉平拱手說道:「不出主公所料,文丑身邊,有一謀士在!」
「應當是不出我等所料才是!」劉平哈哈大笑,起身在帳內踱了幾步,皺眉說道:「莫非是龐士元?」
「主公說的,想必是袁紹帳下軍師吧?」徐庶微微搖頭,細細一思,沉吟說道:「軍師乃一軍決策,豈會輕離人主?否則一旦些許疏漏,豈不是全盤潰敗?依在下之見,定不是那龐士元,嗯……如今袁紹帳下謀士,田豐,不善軍略,況且身在冀州,人已經身死,非是此人;郭圖名不副實,好高騖遠、夸夸其談之輩,只可用在身旁在謀,不足以外命為軍師,袁紹應當不會如此無智……是故,最有可能的便是審配、審正南!」
「竟是此人?」劉平皺皺眉,一面在帳內踱步,一面喃喃說道:「傳聞此人有大才,兼又心思縝密,有他在文丑身邊,不好下手啊,些許小計,怕是要被他看破……」
「既然會被他看破……」徐庶嘿嘿一笑,玩味說道:「那我們便不設謀!」
「不設謀?」劉平心中一愣。
「對!不設謀!」徐庶轉首望了一眼莫名其妙的許褚。
順著徐庶眼神望了一眼,劉平心下一動,恍然大悟,搖頭苦笑道:「好一個不設謀,不過單單烏巢兵力,恐怕不支啊……」
「主公可莫要忘了……」徐庶擺擺手,輕笑說道:「主公麾下軍師,可不止在下一人吶!」
「文和……」劉平喃喃念叨一句,面色大喜,隨即面上笑意又是一收,納悶說道:「那我等眼下出兵?」
「非是眼下!」徐庶搖搖頭,轉身望了眼帳外,長長嘆道:「如今就要看文和能算到在下心思幾成了……」
「……」劉平張張嘴,欲言又止。
建安三年八月中旬的一日夜晚,夜風徐徐,很是涼爽。
而白馬北面一處山林中,似乎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軍師,袁紹麾下大將顏良被主公斬了,十萬袁軍幾乎全軍覆沒……」
「呵,元直,好本事……顏良被斬,袁紹又何動向?」
「袁紹當即便派遣另一員大將率軍十五萬,趕赴烏巢,如今,怕是已在烏巢附近了……聽聞那文丑,勇武猶在顏良之上,不可小覷啊,末將怕……」
「張將軍怕什麼?呵,顏良文丑,數年前各路諸侯討伐董卓時,便曾聽人提及說,似乎還是袁紹說的,『可惜我上將顏良文丑不在,否則殺華雄如屠雞宰狗』,結果,那華雄卻叫關雲長給斬落馬,呵呵呵!若論武力,顏良文丑豈能比之呂奉先?我等身旁,乃有一人武藝與呂奉先不相上下啊……」
「軍師說的是……丞相?」
天際月色緩緩照下,將說話之人照得透徹,不是張綉還能有誰?至於張綉身旁之人,自然便是賈詡無疑。
丞相武藝當真可比肩奉先?
「咦?」
「袁紹主力猶在此地白馬,卻派部將文丑前往烏巢……」抬頭望著月色,賈詡喃喃說道:「果然是運糧不易啊,十五萬兵馬……嗯,主公怕是難以對付,張將軍!」
「末將在!」張綉心神一收,抱拳應道。
「傳令麾下將士,做好準備,待子時一過,我等便離此地!」
「諾!」張綉輕應一聲,隨即疑惑問道:「軍師之意是,我等不再劫袁紹糧車了?」
「呵呵,自然要劫!」賈詡搖搖頭哂笑說道:「我等已在此地劫了袁紹兩次糧草,早已走漏風聲,我思袁紹此刻定是想著如何來對付我等,倘若不走,那可就走不了了,再者……恐怕有一人想著要我去幫他一把啊……」
「唔?」張綉滿臉疑惑。
拍拍張綉肩膀,賈詡感覺有些疲憊,搖頭說道:「有些乏了,先且去歇息一下,守夜之事,便有勞張將軍了!待得子時一至,勞將軍將我喚醒……有勞將軍了!」
「諾,軍師言重了……」張綉抱拳應道:「此乃末將本份!」
當下,賈詡在找了一地,縮了縮身體坐在一棵樹下,補著路上勞頓,要他區區一文人,跟上三千騎軍的節奏,還真有些難為他了。
吩咐了副將一些事務,感覺有些煩悶的張綉取過地上寶劍,像山上走去,權當是巡邏了。
走著走著,他眼神一緊,卻是望見『叔至』捧著隨身銀槍,坐在一塊巨石上,抬頭望著天。
他在看什麼?
張綉好奇地走了過去,忽然感覺心中一警,急忙跳后一步,只感覺面前一道寒光閃過。
好快的槍!
「叔至,是我,張綉!」
「張綉?」因出槍此刻半坐在地上的陳到愕然望了眼張綉,急忙起身抱拳說道:「抱歉抱歉,我方才走神,只感覺背後一人接近,下意識間……」
「末將明白!」張綉笑呵呵地擺擺手,望了一眼陳到手中的銀槍,笑著說道:「非是叔至過失,乃是我方才見叔至望著天際出神,是故心下有些好奇,呵呵,抱歉了!」
「張綉言重了……」陳到搖搖頭,抬手笑道:「請!」
張綉抱抱拳,亦靠著那塊巨石坐下,猶豫說道:「我斗膽說句,觀方才叔至之槍勢,叔至習槍法不下十年了吧?」
搖搖頭微微一笑,陳到撫著槍桿,回憶說道:「若是我不曾記錯,應當是二十二年了……」
「二……二十二?」張綉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呵,我四歲開始習槍……」陳到笑著說道。
「竟是如此……「張綉喃喃念叨著,隨即望了眼陳到,張綉笑著說道:「我或聽聞,叔至祖籍……」
「唔!」陳到點點頭。
「我覺得也是,應當在許都吧?」
「……」陳到苦笑一聲,長長嘆口氣,搖頭說道:「家父早亡,我如今瞭然一身,何及家室?」
張綉愣了愣,歉意說道:「我不知,抱歉!」
「呵!」陳到搖搖頭輕笑一聲。
乃過良久,陳到輕聲問道:「我曾聽丞相言及將軍之事,將軍當真乃世間豪傑!」
「叔至言重了,我當時亦是別無他法啊……」
「唔……怕是有四五年了吧……被丞相說服,呵呵,當真是啞口無言啊……」
「哦?」張綉似乎來了興緻,於是陳到便將當日在洛陽之事一一告知張綉。
「丞相所言不差啊!」聽罷之後,張綉嘆了口氣說道:「皇權淪喪,諸侯爭霸,殃及的卻是百姓,當遏其源頭!」
「呵……」陳到輕笑一聲。
「叔至,有一事我極為不解,論武藝,天下難當,論相貌,比起我來那是不知好上多少,為何直到如今,猶未娶妻呢?」
「……」陳到張張嘴,隨即暗暗嘆了口氣,搖頭說道:「大丈夫何患無妻?待天下安定之後再說吧!」
「天下安定?」張綉瞪大眼睛,詫異說道:「那可不知要等多久啊……」
「不會的!」陳到搖搖頭,沉聲說道:「丞相說過,待擊敗袁本初,天下……便無人可擋,數年可定!」
「數年?」張綉暗暗咋舌,隨即忽然想起一事,急忙說道:「哦,對了,方才軍師言,待子時一過,我等便離此地,前往延津……」
「延津?」陳到皺皺眉,心中若有所思。
「走吧,張綉,我等怕是要苦戰了!」
「苦……叔至,等等我!」
建安三年八月十六日,文丑十五萬大軍在烏巢營寨完畢,徐徐圖烏巢劉營,事況甚急。
八月十八日,徐州刺史陳登與泰山丞臧霸聚兵六萬,屯於小沛,東郡太守曹性開始收攏東郡附近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