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大火(二)
「嗯?」那些袁兵詫異回頭,見是龐統,連忙退至兩旁。
「軍師?」一路廝殺而來,高幹下屬鄧升納悶地望著龐統問道:「軍師為何止住我等?」
也不答話,龐統深深打量著眼前的帳篷,只見帳內燈火通明,似乎有一人端坐其中。
「爾等守在此處!」龐統低聲吩咐一句,撩帳而入,只留下面面相覷的袁軍將士。
入帳之後,龐統有些愕然地望見有一人在帳內自斟自飲,自得其樂,似乎聽不見外面震天的廝殺聲。
「你……乃何人?」龐統驚疑不定地問道。
「呵……」那人緩緩抬起頭來,望著龐統戲謔說道:「尊客不請自來,還問主人乃是何人,嘖嘖,這可不是為客之道啊!」
此人,必是劉天機帳下重臣!龐統細細打量著眼前那人,拱拱手,恭恭敬敬拜道:「在下襄陽龐統、龐士元,不請自來,還望先生恕罪!」
「哈哈哈!」那人哈哈大笑,抬手說道:「不請自來亦是客,請!」
皺眉四下一望,龐統方才入座,然而一見那人眼中戲謔的笑意,龐統不覺面色一紅,心中有些尷尬,忽然見對面取過酒囊為自己倒了一杯,嗅了嗅撫掌贊道:「好酒!」
「自然!」那人神態自若,取過酒盞一飲而今,隨即有些狐疑,又有些戲謔地望著龐統。
似乎抵不過那人戲謔的目光,龐統舉杯一口飲盡,倒持酒盞在那人面前一晃。
然而那人卻是撫掌笑道:「年輕氣盛啊,若是我在這酒中下毒,你豈不嗚呼哀哉?哈哈哈!」
「……」龐統面色一滯,有些尷尬地將酒盞置於案上,想了想,沉聲說道:「先生可聽感受到外邊動靜?難道先生不曾感覺到不妥?」
「嘿嘿!」那人嘿嘿一笑,顧自斟酒,淡淡瞥了龐統一眼,哂笑說道:「那你可曾感覺到不妥?」
「……」龐統聞言心中一凜,下意識地轉首望了一眼。
似乎看穿了龐統心中所思,那人舉著酒盞戲謔說道:「尊客是否覺得此行太過容易了?你當真認為你等勝了?咳咳……」
「……」龐統心中一驚,張張嘴,啞口無言。
這傢伙……忽然,帳外傳來一陣喧嘩。
「軍師有令,不得放火,何人膽敢無視將令?」
「非是我等啊,我等不曾放火!」
「亦非我等……」
心中一動,龐統望著面前咳嗽不止的那人,凝聲說道:「是你……是你下令放的火?」
「你以為呢?」那人一臉嬉笑。
龐統猛地起身,眼神驚疑不定問道:「劉天機呢?」
「你以為呢?」那人哈哈大笑,隨即卻被一陣咳嗽打斷。
「救火!救火!哪個混賬放的火,老子扒了他的皮!」
「咳,快救火!」帳外的動靜似乎更加噪雜了。
糟了……中計了!龐統心中大驚。
「是以為……咳咳……」望著龐統,那人嘲諷說道:「是以為勝券在握,是故心存懈怠呢……要知道,戰局撲朔迷離……咳咳咳,未至最後一刻,不得有半點鬆懈……咳咳!」
那人咳得似乎更加厲害了,捂著嘴的右手嫣紅一片不說,猶自向下滴著鮮血,只見他抬眼望著龐統,嘿嘿一笑,有氣無力說道:「休要小覷……小覷天下英傑啊……」
「……」龐統張張嘴,緩緩起身,拱手一記大禮,誠心問道:「龐統敢問先生之名?」
「嘿嘿,我?」那人的臉色越來越差,慘敗一片,望了眼龐統,嘿嘿笑道:「無名之輩……襄陽徐庶!」說罷,便又是一陣咳嗽。
龐統面色頓變,眼神閃過一陣驚疑,急聲問道:「賈文和不在營中?」
「你以為呢?」
「劉天機……」龐統面色一變再變,深深吸了口氣緊聲問道:「劉天機可是去了延津?」
「你以為呢?哈哈哈!」徐庶哈哈一笑,欲要取案上酒壺時,猛不丁手一抖,酒壺滑落地面,化作碎片,裡面酒水迸散四周,染濕了地面。
望了一眼地面的酒水,又望了望自己顫抖不停的右手,徐庶長長一嘆:「可惜了……」
也不知他可惜地上的酒水,還是大限已至的自己……
「你算到我軍今日會來?」龐統凝聲問道。
「呵呵……」只見徐庶端坐在席,緩緩整了整了身上衣衫,抬眼哂笑說道:「我希望是……是今夜……」話音剛落,他頭一沉,眼中光澤,緩緩消逝。
「軍師!」隨著一聲急喝,一袁將撩帳而入,急切說道:「營內火勢不受控制,軍師速速撤離此地啊!」
話音剛落,又有一袁將急步入內,緊聲說道:「軍師,營外樹林燃起大火,火勢極猛……」
「想必是早早淋了火油吧……」望著面前端坐的徐庶,龐統不怒反笑,喃喃說道。
「軍師!」帳外亦有袁將急切說道:「軍師速退啊!」
敗了……敗得……
「難以翻身!」苦笑著搖搖頭,龐統緩緩上前,取過案上另一把酒壺,將徐庶面前的酒盞倒滿。
「襄陽徐庶……我龐士元記住你了!你太狡猾了……」
狡猾得不給我日後擊敗你、一學前恥的機會!
長長一嘆,龐統嘴角掛起一抹苦笑,搖搖頭喃喃說道:「嘿!小覷天下豪傑了……」
「軍師,火勢越來越猛了,再不走,就……就……」
深深望了一眼端坐在案的徐庶,龐統揮袖轉身,沉聲喝道:「走!傳令眾軍,徐徐而退!另外,小心劉軍伏擊!」
「伏擊?」此處眾袁將面色大愕。
「我可不信……」步出帳外的龐統轉身望了一眼那營帳,喃喃說道:「他會如此好心,叫我等安然而退!」
烏巢劉營,短短一刻間,化成火海,將偌大劉營吞入其中,此後,火勢猶是不稍減絲毫,已漸漸波及劉營地之外的樹林,隨著夜風吹起,火勢越來越猛,無數袁軍哭嚎著被大火吞噬,亦或是慌亂的袁軍自相踐踏而死。
與此同時,烏巢劉營地之外,十餘員劉兵死死拉著路昭,急聲勸道:「將軍,軍師吩咐的,我等已悉數辦妥,若是再不走,便是違抗軍令,將軍三思啊!」
只見路昭死死地抓著樹榦,雙目濕潤望著陷入火海的劉營良久,隨即一轉身,梗咽喝道,「走!」
「諾!」
與此同時,望著腳下翻滾的『劉平』首級,袁紹面色冷峻,握著手中寶劍,不發一語。
附近眾袁軍將士,沒有一人敢在此人開口。
建安三年九月一日,袁紹匯合數十萬大軍攻烏巢,反中劉平帳下謀士徐庶之計。
此戰,烏巢劉營內五千劉軍將士全軍覆沒,僅有數十人僥倖逃離;而袁紹一方,折損竟多達六、七萬,不過其中有大半乃是被火海吞噬,亦或是自相踐踏而死,被劉軍所殺者,僅僅兩萬左右罷了。
與此同時,濟南南面一百一十里處!
東郡太守曹性望了一眼天色,凝神望著北面。
「將軍,可是想著來日的戰事?」身後乃有一人發話。
曹性回首一望,微笑說道:「元龍此言好笑,取濟南,我如探囊取物,何足掛齒?」
「哈哈!」徐州刺史陳登哈哈一笑,拱手說道:「在下助將軍馬到功成!」
話音剛落,旁邊走來一人,沉聲說道:「將軍,好似此戰,我乃為先鋒吧?」
「哦?」曹性眼眉一挑,淡淡說道:「我說過么?」
「正是!」泰山郡丞臧霸抱拳微笑說道:「將軍說得明明白白,末將聽得真真切切!」
「哦,那就算我說過吧……」曹性嘿嘿一笑,隨即笑意一收,沉聲說道:「若是你攻不下濟南,可莫要怪我軍法無情!」
「將軍放心!」藏霸眼神一凜,正色說道:「三日之內,我可叫將軍坐於濟南城頭飲酒!」
「好!」曹性大喝一聲,嘿嘿笑道:「我拭目以待!」
『嘿!主公,待烏巢之事畢,在下當即前去與主公匯合,如何?』
托著額頭,劉平坐在堂中主位,深深吸了口氣。
「路昭,軍師……隕於烏巢火海之中了么?」
「是……是的,主公!」堂中,叩地抱拳著路昭難掩眼中悲意,梗咽說道,「末將苦勸軍師,可軍師卻言,『大賢將至,便休要叫我受那勞頓之苦,叫我好生歇息吧,』是故末將……末將……」
說到最後,路昭泣不成聲。
堂中眾人此刻心情皆是極為沉重,周倉、許褚、典韋、徐晃、張綉、等等等等,盡數低著頭,心中為之惋惜。
元直,此次,你可是將詡遠遠比下去了……可是……可是少了你這傢伙,日後便是瓊漿玉液,詡亦難下咽吶!
可惡!
依靠在一根廊木背後的賈詡眼眶隱隱有些淚光。
「踏!踏!」劉平起身,緩緩走至堂中,低頭望了一眼渾身浴血的路昭,伸手右手將他拉起,口中喝道:「起來!」
「主公……」一臉悲容的路昭有些不敢對視劉平的眼神。
搖搖頭輕笑一聲,劉平拍拍路昭肩膀,點頭讚許道:「你做得很好……有你陪至元直最後一刻,想來元直臨死時也不會太過寂寞……他啊,最不喜獨自一人了!」
「主公……」
「你一路殺出重圍而來,自是疲憊至極,下去好好歇息吧。」
「孩兒明白!」出列上前,拍拍路昭後背,低聲說道:「路昭,走吧!」
轉首望了朱靈一眼,路昭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朱靈拉走了。
從何時起……我劉天機竟已淪落到一切事物都靠帳下謀士出力的地步?
我自己又做了些什麼?
子敬精於治內,勤於政務,將兗、豫、徐三州打理得井井有條……
公台博文強記,善於理事,掌三州大軍後勤,軍械、糧草,無絲毫差錯……
文和、元直熟習韜略,洞察先機、奇思妙策,世人難及……
除此之外,我劉天機帳下亦是人才濟濟,名士、猛將如雲,難以計數……
莫非就是因此,我劉天機漸漸忘記了初衷了么?
是啊……要平定天下戰亂的,乃是我劉天機啊!
自我劉天機討逆出兵一來,附庸者不計其數,其中不乏身具才華者,然而這些人中,我卻最看重、元直、文和,公台……為何?
呵!
旁人助我,或是為陞官加爵、光耀門楣,或是為名傳天下、流芳千古,或是為權利、或是為家門,唯有此三人,權利不足以移其志、財帛不足以動其心……這才是名士!
非是沽名釣譽,非是浪得虛名,是真真正正的名士!
子敬……紙墨被其家門所累、被這大漢皇室所累、被天下大義所累,時常身不由已……或許正是因此三人出身寒門,沒有世家說累,是故我如此尤為看重吧?
曾幾何時,我起兵宛城,率區區三千甲士;而如今,我坐擁三州,麾下兵馬共計二十餘萬!
曾幾何時,帳下將領不過張綉與陳到許褚,三名兄弟,至於謀士,更是一人之文和;而如今,我麾下善戰猛將如雲,至於謀士……
嘿嘿,只需看許子將的謀士榜便可以了,雖說其中必然有遺漏之士,不過我相信,如子敬、文和、元直、等才華橫溢之士,偌大天下,恐怕數不出幾人來……
然而似乎便是如此,我劉平懈怠了……
我已習慣將自己的職責分交給帳下數位重謀,文和掌兵事、子敬掌政事,元直、公台、子魚各司其職……呵!如此一看,似乎我劉平只需坐在家中,便可平定天下了……哈哈哈!
常常言他人可笑,如今卻是要笑自己了……
從何時起,我已習慣不再出現於將士們身旁,與他們同甘共苦?是啊,因為有文和嘛……
從何時起,我已習慣不再審閱奏章文書,聽聽鶯兒的小曲,安然自得?是啊,因為有子敬嘛……
從何時起,我已習慣戰前向帳下眾位重謀問計,要知道當初這一切的一切,我都忘了……
我如今只想著,如何擊敗袁本初,然而這如何擊敗袁本初,卻仍是全數靠我帳下文臣武將!
似乎我劉天機……只需手握寶劍,砍下跪在面前的袁紹首級就可……平定天下,可是我劉天機的志向啊!
要平定天下,那是要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我才是人主!子敬、元直、文和、公台,紙墨,乃王佐,王佐啊!
本末倒置了……元直身染重病,猶思為我算計、謀划,而我,又做了些什麼?
我本該留在烏巢的……用帳下謀士姓命換來的大勝,我劉天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