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後記（上）罌粟與心甜

  十六年前一個下著暴雨的夜，喜城某個偏遠小村子裏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生了！生了！”


  一個頭上包著方帕的老婦歡喜地接過接生婆手中的孩子。


  “大嬸子，是個千金……”


  接生婆話音剛落下，老婦的臉就沉了下來，她已經看到了，這個皺巴巴醜陋的嬰兒並不是“帶把的。”


  “孩子……孩子……”床上的產婦揮舞著手，有氣無力地叫著。


  老婦板著臉替兒媳婦盛了一碗雞湯，自己像置氣似的，用勺子從鍋裏舀了大塊的大塊，撲哧哧地大口吃起來。邊吐骨頭邊陰陽怪氣地說道：“這懷上身子的時候啊嬌貴得不得了，還喜歡吃酸果子，我還眼巴巴望著咱老田家要迎來一個大胖小子呢！”


  產婦沒說話，將身子偏向另一邊，給孩子喂奶。


  天亮的時候，村長急衝衝地趕路，他手裏黑色的雨傘壞了一個骨架，雨勢太大讓他全身都濕透了。他的褲腿上沾滿了泥巴，剛走進田家院子，他就扯著嗓子往裏喊：“大媽！大媽！你家田娃出事了！”


  田老太太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的豬食瓢，“你說啥，我家田娃啥事？”


  “大媽，田娃工地打來電話，田娃昨夜下礦，礦塌了！”


  “天呐！”田老太太兩眼一黑，栽到在地。


  屋裏嬰兒啼哭起來。


  田心甜一出生，父親因礦難去世，奶奶中風癱瘓。


  田心甜有了一個“天煞孤星”的外號。和她同齡的孩子都不願意和她一起玩兒，還有孩子經常向她吐唾沫，朝她扔小石子，他們說田心甜，你媽媽也要被你害死，你是魔鬼變來的。


  田心甜從四歲起就嚐試了孤獨。除了媽媽，沒有任何人和田心甜說話，和田心甜一起玩兒。可是田媽媽也有分心的時候，她一個人要忙地裏的莊稼，還要照顧癱瘓的婆婆，她每天都很忙。


  那是一個暴風雨即將到來的傍晚，田心甜的媽媽還要趕著去地裏背沒有背完的玉米。田媽媽怕突然下起雨來不及躲避，就讓田心甜留在了家裏，她讓心甜陪奶奶玩兒。


  天黑的時候田媽媽趕在暴雨來臨前到家了，才到院門口，她就聽到了田心甜的哭聲。


  田心甜一見到媽媽就撲了上去，“媽媽，我痛，我好痛！”


  “心甜，心甜不哭……”田媽媽看著心甜，看她是不是哪裏被劃傷了。最後田媽媽在心甜的褲子上發現一塊血跡。


  仿佛天都要塌下來了。


  田媽媽緊緊地摟著田心甜，哭著問心甜。心甜說李叔叔給了她兩塊糖，要脫她褲子，她不肯，李叔叔就讓鬼來吃她……


  心甜口中的李叔叔是村裏一個老光棍。


  田媽媽幾乎要拿著菜刀上門去砍他。可是一看到癱睡在床的婆婆和哇哇啼哭的心甜，她隻好忍住了。


  又過去了三年。田心甜七歲那年，田媽媽因為常年勞累過度的緣故，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那天田媽媽去鎮上買止痛片，田心甜那癱瘓在床的奶奶讓田心甜遞給她一個黑乎乎的瓶子，還讓田心甜替她擰開蓋子。一股很難聞的味道鑽進田心甜的鼻子。然後奶奶讓田心甜出去玩兒。


  等田心甜再次進到屋裏的時候，奶奶已經死了，喝農藥死的。


  村裏是再也沒法待了。田媽媽帶女兒進城。


  後來的那幾年，為了供田心甜上學，田媽媽打過很多工，做過各種各樣的活，最後一次，她倒在工地上，再也沒醒過來。


  田媽媽死的那年，田心甜十三歲。


  田心甜從一出生，再長大，她的親人一直在死去。十三歲的田心甜已經懂了很多了，該懂的，不該懂的，她都懂了。


  被刀疤哥收養是田心甜快滿十四歲了吧，那也是她第一次吸毒的年齡，也是村子裏那個姓李的單身漢屍體從塘裏被打撈起來的日子。


  村子裏的人法製觀念淡薄，一致認為姓李的是酒後失足滾進池塘的。


  沒有人知道姓李的是被田心甜殺死的。


  從那以後，田心甜不再是田心甜了，田心甜變成罌粟。


  罌粟，讓太多男人無法忘懷的罌粟；從沒有過過一天開心日子的罌粟；被無數男人愛，卻從未愛過任何人的罌粟。


  最後被警察帶走的時候，罌粟終於釋懷，再也不用那樣痛苦地活著了。


  腰間的鬼美人鳳蝶妖冶如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