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說于敏之
朝陽初發,霞光萬道射向兩邊的高山,小鳥喜悅的鳴叫聲打破了一個冬天的沉寂。門口的桃樹萌發了第一個花骨朵,幼小而稚嫩,粉紅而透著白。
朝食過後的張松與宋配站立在門前。張松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青松谷口的那道山樑,沉思著。朝陽從那山樑的背後探出了小半個頭,它在努力地往上跳動,一躍又一躍,充滿了生機,充滿了活力。片刻之後,朝陽躍出了山樑,霞光便灑滿了山谷。
霞光的照射好像驚醒了張松,他沉穩地一步邁出,踏入了泥濘的小道,污水在腳下濺起。
這一步邁出,張松便不再回頭,他迎著朝陽一直向前走去,從容而果決。宋配跟在身後,亦步亦趨。
早起的人們陸續相邀著下田地幹活,見了張松與宋配都笑著打招呼,只是有部分人眼神里卻含著玩味,甚至在張松他們走後還小聲地議論。
「你聽說了嗎?張大夫他自己挑了那塊根本種不了小麥的地。」
「聽說了,據說他還誇言一定要在那塊地上種出小麥來。」
「是啊,是啊,我也聽說了,只是我覺得很難。」
「那也不一定,張大夫非同常人,掌心雷都能修得出來。」
「哼,我看他肯定要失敗,到時只怕要找夫人哭鼻子!」
……
「主公,看來形勢對我們不利啊。」宋配有點憂慮。
「是啊,這應該是周明庶的手筆了。」
「如此,我們恐怕得儘早採取措施,此事還得從劉永盛著手,主公以為如何?」
「甚好。」
在於敏之房前的空地上,劉永盛與張松、宋配不期而遇,劉永盛低著頭,行色匆匆,一臉焦慮地從於敏之的家中離開。
「劉君早!」張松朝劉永盛行禮。
劉永盛一驚,慌忙抬頭道:「張君早,不敢當張君如此大禮。」
「劉君這麼行色匆匆卻是為何?」
「唉,別提了,谷里的幾頭耕牛去年冬天生病至今仍未痊癒,春耕時耕牛不夠用,眼看著要耽擱農時,我心裡著急呢。」
「找人看過沒有?」
「找了,也給吃了葯,但沒有用,不見好。不行,我還得去看看,實在不行還得想方設法從到谷外買幾頭。」
「劉君不必著急,我倒是有一個法子,可以解決你的問題。」
「真的?!」劉永盛又驚又喜,也顧不得禮節了,一把抓住張松的雙臂,「什麼法子,快快告訴我。」
「哎,劉君別急嗎,小心弄傷了我主公。」
「哎呀,抱歉,我實在是太著急了。」劉永盛意識到了自己失禮了。
「告訴你不妨,但得等我拜見了夫人之後。」
「那我與你一起去見夫人!」
劉永盛說完便掉頭興沖沖地領著張松他們朝于敏之的住處走去。到得門口,於心之已等候在那裡了,見了張松與宋配便迎上前來。
「張君請進,阿姐已經等候多時了。」
屋內,于敏之正端坐著,陳甲在一旁立著。
「咦,永盛,你怎麼回來了?還有什麼事嗎?」于敏看見率先跨入屋子的劉永盛,驚奇地問道。
「屬下剛剛遇見了張君,張君說他有辦法解決耕牛的問題,要當著夫人的面說與我聽,我便來了。」
「見過夫人!」見於敏之望向自己,張松趕緊行禮。
「你要說的事情,心之已經跟我講了,我告訴你,我不同意走那條路!如果你只有那件事說,你就不用再浪費時間了。」于敏之臉色略有點冷。
「居然如此,那我們告辭了!」張松一臉惋惜地招呼宋配往外走去。
「哎,張君……」於心之大急,張松怎麼能一句話不說就走呢。
「哎,張君,法子呢!」劉永盛也是大急,剛剛說的能解決耕牛短缺的法子呢?
「處死地而不知,陷絕境而不覺,有了解決耕牛短缺的法子又能怎麼樣?只可惜了青松谷里的好男兒,只可憐青松谷里的婦與孺。」
張松一邊大聲說,一邊搖頭作痛心狀,繼續往外走去。
「回來!」于敏之大喊了一聲。
張松臉色平靜地回到屋裡,于敏之臉色極為不善地看著張松道:「你胡說什麼,把話說清楚!」
張松看了看劉永盛,並不說話。
「永盛是自己人,你不用擔心他,只管放心說。」
張松再次看了劉永盛一眼,沒想到表面上搖擺不定的劉永盛竟然是于敏之的心腹,不過仔細想想又是當然,要不然于敏之可能早就被周明庶取代了。
「故鄉雖好,但以夫人目前的狀況,想要回去恐怕是終生無望了。一是朝廷容不得你等,二是周使君的兒子也容不得你等。」
見於敏之點頭,張松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事實上如果朝廷能容下周處,則不會讓他受司馬肜與夏候駿的節制了,結合史書的記載,張松覺得朝廷當時是故意,至少是默認要弄死周處的,否則許多人求情讓周處不受司馬肜與夏候駿的節制,朝廷也不會不聽了。容不下周處,就更不可能容下與周處一起征戰的人活著回去。而如果于敏之與周處的兒子的關係和諧,那麼歷史上就不可能不會留下周谷的記載。
不過,就是于敏之與周處的兒子關係和諧,下場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周處長子周玘因謀叛不成而憂懼而死,次子周札則在另一士族沈充的挑撥下被王敦殺死。當然,這是將來要發生的事,張松不想現在提及。
「那麼夫人是想在這裡安居了?」
于敏之沒有說話,但從她的神色看,是默認了。
「夫人如此想法就把自己置於了險境,就外部環境來說,現在涼州胡人作亂,官府無暇顧及,一旦涼州亂平,官府能容得了你們嗎?涼州胡人自泰始六年開始叛亂,至今有三十幾年矣,中間除了汝陰王駿與馬隆短時間平定外,又有誰能平定?假如亂象不平,則胡人將來必定勢大,你們又憑什麼去抵抗呢?」
「青松谷有許多兵士在!」
「夫人,這正是我要說的內部環境,原先跟隨夫人的兵士可恃一時,不可恃一世啊。就現在來說,兵士們又有多少真正想在青松谷安家呢?即使他們都願意在青松谷安家,將來他們力衰時,又能有多少人來保衛青松谷呢,到時兵士已老,少年未長成,青松谷就危在旦夕!」
原來跟隨於敏之的兵士大多已經三十來歲了,而古人壽命較短,即使現娶妻生子,也等不及後輩長成人就會衰老。
劉永盛點了點頭,贊同道:「夫人,原先的跟隨我們的兵士都想著能回去,幾年來娶妻的都很少,過幾年可能真要如同張君所說的那樣,兵士已老,而少年未長成。」
「若依我的方法,我們不僅可以自保,還可以建功立業,即使將來回到故鄉也完全有這個可能。只要我們夠努力!」
「阿姐,張君說得對啊!」於心之站在一旁勸于敏之。
劉永盛從張松與于敏之的對話中隱約猜到了張松的意圖,震驚之餘,也不由得思索起來。
于敏之思索了半晌,嘆了口氣,說:「本來想借你的力量來安定青松谷,誰知反而將青松谷帶入了更險的境地,真不知青松谷接納了你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
「那,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且就依你吧,具體事宜你多與心之、永盛商量。最後要叮囑你的是,希望你以後能好好地對待希子與周谷,以及青松谷的眾人。」
張松大喜,行了一禮道:「那是自然。」
「你現在可以說說如何解決耕牛短缺了?」
于敏之一提到這個話題,劉永盛便坐直了身子,豎起了耳朵,準備恭聽。
「在說個事情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與夫人商量,我希望能換一塊好一點的土地。」
「這事不好辦,我雖然在青松谷當家作主,但也不能過分地偏袒你,當初也是你自己選定的土地,而且你還簽名了。」于敏之皺起了眉頭,「這事是你考慮欠周,此時提起不合適,容后再商量。」
「我有一法子,可不讓夫人為難。」張松道。
「哦,什麼法子,說來聽聽。」
張松走到于敏之跟前,在她耳邊低語了一陣。
「當真?」于敏之驚喜。
「千真萬確!」
「這真要是可行,那我就做了這個主,把山谷口靠東邊山體的那塊土地也分給你們。」
「多謝夫人。」
劉永盛早已等得不耐煩,見於敏之說完,忙問:「張君,那解決耕牛短缺的法子,現在可否告知與我?」
「當然可以,你附耳過來。」
張松又在劉永盛耳旁細細地將那法子說了,劉永盛一邊聽,一邊頻頻地點頭,臉上的憂色漸消,喜色漸濃,等張松說完時,他已是喜不自禁。
「現在還不是將那法子說出去的時候,還請夫人與劉君保密。」
于敏之看了劉永盛一眼,說道:「那是自然。」
「還請夫人現在派人就告知山谷里的村民,山谷口靠東邊山體那塊地分配給我們,以作補償。」張松突然生出一個主意,說道。
「現在將土地分配給你們,恐怕會引起周明庶他們的強烈不滿。」于敏之不無憂慮地說。
「主公的意思就是要讓他們不滿,越不滿越好。」宋配說。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利於你們在山谷里立足啊,還是等你解決了耕牛短缺的問題再說吧?」於心之也擔心地說。
「不,現在最合適。」宋配解釋,「主公是想藉此甄別出誰是周明庶一派的人馬,也想藉此打擊周明庶的威望。」
除了張松外,在場的幾人都低頭思索。
過了會兒,于敏之說:「就按張松說的辦吧!陳甲你去把這事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