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談大會（一）
三尾狐這種靈物雖在傾盡天下不算什麼特別，但無聲無息死掉也足以引起重視。資歷淺的弟子中間甚至還有風傳說是有人偷拿靈狐練攻，修外道邪術。後來被玲瓏師兄知道，將擅議之人杖刑責罰，才稍微好些。
可大家都知道，這事兒如果沒有個明確結果，那怎麼也都說不過去。
「這事兒我知道啊，」董墨在房間內做了套廣播體操用來代替普通意義上的疏散筋骨「我那天看見個……」
宋鶴翹腿坐在一旁，笑著望過來「你……看見什麼啊？」
董墨眼睛轉了一圈「我看見桌子上那隻鴨腿，前輩你別動，給我留下當口糧。」
「後輩可教。」宋鶴揉了揉自己肩膀「有些事情，你這個小散仙就別跟著攪合了。老老實實把內息調好，然後照著我給你的功法練一練。」
董墨抻著自己胳膊，也跟著笑「前輩，我一直想問個問題，您老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總不會看上我這張臉，想睡我吧。」
「哈哈哈哈」宋鶴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董墨也笑。
就在兩人你笑一聲，我笑一聲的過程之中，有人喊著「墨點兒……」推門進屋。
善舞差點被嚇得喊出聲，這是何等詭異情形，就看一個渡劫后神神經經的董墨和一個本來就像個神經的宋鶴同時咧著大嘴朝向彼此，又同時咧著大嘴看過。
「啊，小舞……」董墨向上抬了下自己的下巴，恢復正常表情「你找我？」
「墨點兒……那個，掌門要見你。」善舞深吸一口氣，全當看不到宋鶴，直接推著董墨出了門「快點兒，掌門那邊不等人的……」
到了這邊側廳，善舞才鬆開一路上抓著董墨衣袖的手，輕聲道「你規矩一點，別跟上次似的毛手毛腳，見了掌門要行禮……」
「知道了。」董墨想著小管家婆，真是小管家婆啊。他單獨走入，聽著身後兩扇竹門一合，便隔了塵世天地。
陸儼明還是那身紅蓮火鳳袍，清清冷冷，背手而站「你這幾日可曾遇到什麼怪事？」
「怪事？」董墨本鞠身行禮，此時抬了抬頭，直起身子「怪事的話……啊，有的，善舞最近越來越怪，管得我越來越多……還有玲瓏……」他話音未落，只見白光輕閃，那陸儼明已然到了自己跟前，只一步鼻尖便要相碰，嚇得董墨向後仰仰身體「陸掌門，您這是……」
「我不和你玩笑，董墨，你這段時間古古怪怪，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嗎？」
「……」董墨倒退一步，乾笑幾聲「陸掌門，你知道的，我渡劫未過，的確和以前不一樣了，整個人都渾渾噩噩……我都在想，乾脆就不修這個仙了……「
「好了，」陸儼明打斷他的話頭，自己走至一旁椅子坐下「你只要回答我，見過三尾狐沒有？」
「三尾狐？是說死掉的那隻嗎？」董墨面不改色「倒是沒見過，怎麼？」
這次陸儼明沒有說話，一雙細長眼睛似能將人看透，董墨只能硬著頭皮故作天真「陸掌門，這靈狐之死到底……」
「沒什麼……」陸儼明平靜道「可能林中起了妖物，害它性命了……」說著，右手輕揮，竹門再開，他似是閉目養神，已然不想與董墨多話。
董墨正好也不想同這位冰山似的陸掌門多做接觸，趕緊出去。結果看到善舞還在門口等著自己，免不得心中哭喪，又要被說教一番了。
…………
三日後，清談大會，傾盡天下仙門全開，迎四方道友。
除去那些一早等在外面的小門小派，上午就到的一樹菩提可謂是最先來的貴賓。清凈掌門是佛宗打扮，只不過福田衣換做仙鶴圖。他這次本打算多帶幾個弟子，概因一樹菩提收徒過於嚴苛，因此拜門人數日減，他想藉此機會多向外界展示下本門，以顯並無衰敗之意，哪知道自己的無塵師弟要跟著。於是清凈掌門思慮再三，決定不要折磨他人，帶著趙無塵和一個照顧日常起居的小徒弟便可。得知不必與那位師叔同行，所有大弟子都吐了口氣，歡欣鼓舞送他們出了門，差點兒要放上幾掛鞭炮。
「師弟，」眼見前面就是傾盡天下，清凈掌門不免停下囑咐「此次清談大會，各方仙家都在，你不能胡鬧。」
「我弄死那姓陸的，屠了他一門。」趙無塵黑著臉。
「…………師弟，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好了，李大喜，我知道，我頂多弄死那個姓陸的，不屠門。」趙無塵不耐煩得揮揮手。
「不是的，師弟……」清凈掌門頓了頓「……都說了不要叫我李大喜啊！」
傾盡天下似其他仙家那般隱晦險峻，靈山綿延，顯赫而立，一旦踏入，不用他人提醒，也會謹小慎微。山前迎客台上是他家半開紅蓮的標識，兩排弟子恭敬而立。
一位年紀稍長的，看到清凈掌門幾人後，立即傳音而報，不一會兒有人迎出。
此人年歲三十左右，儒雅做派，唇上兩片小須，眼雖不大但炯炯有神，聲音清亮，作揖低身道「清凈掌門。」正是前段時間去往草長鶯飛的李天明。
他自那日悻悻而歸，便獨自閉關，昨日才出關稍作整理。而後知曉了董墨已經無事的消息，驚詫萬分，等聽完弟子簡單描述之後，才苦笑搖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陸儼明呢？」這話出自趙無塵。
清凈掌門立刻大聲咳嗽，滿面微笑朝向李天明「道兄，我這個師弟不怎麼出門，一早聽聞陸掌門風姿，十分想見上一見，言語冒犯請見諒。」背手後退一步，往趙無塵腰間一抓一掐，疼得人差點兒當場慘叫。
李天明當做什麼也沒看到，笑言「不妨不妨，本該我掌門師弟親自迎出，奈何他有些事情耽擱……我也是剛出關，聽弟子說前兩日我們竹林鬧了蛇妖，咬死了一隻三尾靈狐，掌門師弟去處理了。想來是清談大會，山門一開放了仙氣，引出來的污穢東西。」他這樣和清凈掌門閑話家常，往裡走了。
「前面是內院，」李天明稍一停步「按照以往規矩，法器需要封存。」
清凈掌門點點頭「本是清談大會，我便沒有帶什麼法器……我……」他還要再說，聽到後面叮里咣當一陣響聲，轉身看兩個傾盡天下弟子臉色難看望著自家師弟。那邊趙無塵被搜出的乾坤袋開著口，一堆亂七八糟的法器暗器堆在那處。他自己則吹著口哨看去雲彩。
清凈掌門深吸口氣，撫著胸口走過，故作鎮定道「這些是我一樹菩提送給陸掌門的見面禮，望陸掌門不棄……」
李天明打著哈哈「好好，這邊請這邊請。」
趙無塵也知道自己有些丟臉，沉默無語跟著他們往裡走。等到了客房，李天明走開，他才端正坐好，瞄去清凈掌門，而後雙手捧臉，眨著一雙杏眼看過「師兄……」
清凈掌門不說話。
趙無塵又扇著自己濃密睫毛，忽閃眼睛道「掌門師兄……」
「清凈掌門還是不說話。
「……」趙無塵愣了愣，登時拍了下桌子「李大喜你想怎麼樣！」
清凈掌門差點被這一聲嚇得從椅子上滑下去，自己瞪大眼睛「哎？你做錯了還那麼大聲？」
「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嗎！」
「……你叫我一聲師兄就是道歉……嗎？」
「廢話，誰閑的沒事叫你師兄，別得了便宜賣乖。」
「…………」清凈掌門再次深深吸了口氣，緩和聲音道「無塵啊，我們這次來不是搗亂的，不管你和陸儼明之間什麼過節，千萬不能……等等……師弟……你去哪兒……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