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神聖歌斐木
在一片被樹影覆蓋的叢林空地里,有一個由布織帳篷圍成的營地。
擺在營地最裡面的帳篷,門前立著兩根粗似樹木的獸類獠牙,顯示出特殊的地位。此時,有兩位尊貴的人正在這個特殊的帳篷內議事。
「摩古城?」一個背負雙手大劍的壯漢驚訝地詢問捕奴隊的頭領,「那個城的奴隸主不是放棄你們了嗎?」
聽到「放棄」一詞,頭領的嘴角搐動了一下。
「不,親愛的阿蘇魯,他們沒有放棄我們。慷慨的摩古城奴隸主不僅愉悅地接納了我們的貨物,瞧,還重新簽訂了友誼的約誓。」
壯漢阿蘇魯瞥了一眼頭領遞來的契約,沒有伸手去接。這個老頭領所指貨物是什麼東西他也了解,能賣上一些錢,可是不至於得到大奴隸主的賞識。
想了想,阿蘇魯就找到了問題的關鍵:「我的朋友,難道你打算把獸妖精賣給罪惡之城?」
「『罪惡之城』這個泛濫的稱呼對摩古城是不公正的,你不得不承認,在那裡我們將會獲得一輩子都用不完的錢幣!」說著,頭領忍不住繃緊瘦削的身板,激動道:「奴隸主們願意用六十百個木紋幣來換取一個獸妖精。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只要抓到一個獸妖精,你立即擁有其中的二十百個木紋幣!」
一大筆財富啊!二十個一百堆起來的木紋幣,足夠一個普通家庭過上兩三年的富足生活了吧。
阿蘇魯盯著頭領,真誠地勸道:「我的朋友,你已經是富有的人了,為什麼還要冒險去觸怒叢林的靈呢?」
「啊哈,親愛的阿蘇魯,你難道忘了嗎——叢林的靈已經長眠了!它連聖靈教廷都抵擋不了,還怎樣去庇佑邪惡的獸妖精呢?」
「你不該去找那些奴隸主,他們的貪婪會埋葬你們每一個人。」
瘦老頭斂起笑容,軀幹靠回椅背上,板起臉說道:「我認為這不是你需要關心的事情。我想知道你還願不願意履行承諾?」
阿蘇魯覺得沒有必要勸下去了,便淡漠地回道:「無論是我們的友誼,還是白刺花傭兵團的名譽,都督促我實現諾言。但是,我必須強調你曾經的承諾,每抓到一隻獸妖精都要給我二十六百個木紋幣,請不要記錯這個數字。」
之後,壯漢轉身走出帳篷。
叢林深處,冰封的河流上。
班索蹲在被冰月月光照成冰的河面,隨手挖起一塊冰坨,發覺它過了很久仍燙得令人受不了。
像沸水一般燙的水,怎麼也會結冰?是了,河水結冰取決於冰月的偉力,恰如風月使海面起浪,凡間的力量無法阻止或改變。
好在這個地方的夜晚會降大雨,雨水雖苦,但也能維持生存。只是難得發現淡水河,卻沒辦法飲汲,這確實是一件令人鬱悶的事。
熱風陣陣刮來,仰面是辣辣的痛。他望向上游,一株沒入雲端的擎天巨樹映入眼帘。這棵樹曾被他當成高山。如果不是親自目睹了這場景,他不敢相信居然會有樹高大得能將天空捅破。
白天,暗紅的流水從雲的破洞中嘩嘩地衝下,撞中更粗的枝條而被分流成許多大瀑布,轟隆隆地撲向大地。到了夜裡,樹上掛了一堵堵瀑流凍結的冰牆。月光打在冰牆上,呈現了一面貫通天和地的光亮鏡子,讓他感覺彷彿走到了神國的盡頭。
這是神聖歌斐木嗎?他想起了在多個神教的典籍中共同提及的、源自遙遠神國的方舟傳說,那個救世方舟就是由神聖歌斐木打造。
看著一天天逼近的聖木,他越發困惑。妖精城外的路牌上寫的「摩古城」位於西北星方向,而他也對照著六芒星陣的來到這裡。
難道那個摩古城被建在神聖歌斐木附近的熱湖裡?
轉念他否定了這個猜想。隔得那麼遠他就熱得受不了,要是挨近,別說人族,恐怕連耐旱熱的樹都活不成。
前方確實不適合建城。他擔心星陣指引的方向是錯誤的。這種不安萌生於幾天前,那時他甚至懷疑自己走到了南大陸。帶著疑慮,他繞著聖樹轉圈,打算到樹的對面去。由於熱風的阻隔,他無法橫穿樹的領地,只能渡過一條接一條冰河。
樹上流下的水一層層地堆壘,將樹周邊的土地淹沒,疊砌一個高出丘陵的大冰湖。一到白天,月光退散,水中蘊含的熱掙扎了束縛,轟的一聲震響,丘陵的地勢再也不能阻擋崩潰的大湖,任憑洶湧的洪水裏攜著冰塊怒吼著衝出峽谷,吞沒谷外的大片土地。
想起第一次看到整座城的土地被沸水掃過的情形,那是一個清晨,他被山崩似的轟響給驚醒,慌急爬上樹梢,看到洪水從巨樹一端撲向六方,一邊肆虐一邊融冰,最終將整個河谷淹成湖泊。
人實在是太渺小了啊。
望著高聳入雲的聖木,他發出了感慨。
叢林深處,丘陵地帶,被熱流纏繞的神聖歌斐木外沿。
阿蘇魯帶了五位捕奴隊的獵手,穿過奇異的叢林,進入冰河遍布的丘陵。丘陵掀起熱浪,把眾人逼出渾身黏汗。獵手們解除厚厚的獸皮大衣,把靴里的汗泥倒掉。十數只長鼻犬被派出去,呈扇狀排布。它們是最壯實的一批,可以輕鬆地咬死成人。
阿蘇魯抬望被樹榦刺破的天空,感受到一種壯觀的美。在震動了天地的瀑布聲中,在從天降落的大浪下,在空闊的谷地上,彷彿整個丘陵都是為那株被冠上「神聖」前綴的歌斐木而存在。
長鼻犬們則俯首猛嗅,搜尋著它們感興趣的一切生靈。寒眠的小林獸、灌木間的鳥窩、地表的小蟻乃至葉上的蟲卵,只要能吃,都一併食用。
「那個叫阿蘇魯的傭兵真的能夠制服獸妖精嗎?」一個獵手悄悄地問同伴,語氣裡帶有懷疑的意味,「他會不會以為獸妖精是那些善良的小妖精?」
旁邊的捕奴隊成員瞥一眼還在眺望聖樹的壯碩背影,壓低聲音回應道:「聽說他是白刺花傭兵團的黑鐵戰師,在斷崖城裡很有名氣。」
「原來是戰師,難怪頭領會那麼尊敬他。聽說他們的骨頭像黑鐵那麼堅硬,這是真的嗎?」
另一位獵手加入話題,向同伴表達了自己的擔憂:「前段時間教廷的士兵和獸妖精部落打了一場戰鬥,死掉了很多人,全是一些很厲害的士兵。如果遇到獸妖精,我們應該怎麼辦?我們可不是戰師啊!」
是啊,該怎麼辦?獵手們面露憂色,腳步不由得放緩了一些。
正監察著長鼻犬的中年獵手聽聞悉悉窣窣的議論聲,回身喝斥了一句,讓他們加快步伐,跟上腳步輕便的黑鐵戰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