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上山為賊，落草為寇（二）
莫浪這句話維護了自己的尊嚴，也表現出對黃舉的敬重，要是黃舉聽來大概會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可是現在黃舉正帶著小樹皮在山頂抒發他浩瀚廣闊的胸懷，不在道觀里，而這句話又恰好被蠻橫、容易衝動的山賊認為是不尊敬的意思，那麼一場不易化解的衝動就理所當然，不可阻止的發生了。
「你這廝簡直不識抬舉，信不信我把你的頭砍下來當球踢？」壯漢老海大有衝上前來，在道觀里做殺人見血之事的勢頭。
「諸位大哥們，我在這裡向你們賠禮道歉了，能不能放過我們？」蕭候梓被老海的五大三粗，不講道理嚇壞了，還不待莫浪開口，他就先行求饒了起來，雖說沒有骨氣，但也有一份情意，把「饒了我們」說了出來。
也不知他是不是為了報答莫浪先前為自己求符的義舉，還是真的把莫浪當做好朋友。
莫浪為他求符，他沒有推辭，更沒有致謝，而是順水推舟，承了莫浪的情。現在他做了看起來最理智的事情，或許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和他一樣，向這些山賊們賠禮道歉。
問題在於，莫浪會不會和蕭候梓一樣沒有骨氣，會不會和蕭候梓承自己情一樣承了他所謂的情誼，做一個沒用的懦夫？
這個問題不用想，以莫浪的性格，就算全天下的人以為他會跪地求饒，但有一個人絕對不相信他會退縮，只是那個人不在這裡。
莫浪冷冷瞥了一眼在自己身後渾身顫抖的蕭候梓，然後深深看了一眼裝蒜、名不副實的老道士，最後看著氣焰囂張，舉止狂妄的那五個山賊，暗暗握緊了拳頭，指節開始發白，堅韌的肌肉漸漸有了形狀。
二哥體面一笑，之前那般說話，只不過是日常的套近乎而已，也可以歸之為攪局……如果這兩人有點骨氣，或許會讓他刮目相看，只是從剛才的情況來看，他們以後不過鄉野匹夫而已，和一個鄉野匹夫交朋友，有什麼用？對自己什麼好處？
「嗯，這才是對待貴人的態度，你們那點錢我們不稀罕，就不搶了，趕緊拿著錢滾吧！不要耽誤我們的時間，我們找清揚道長有事兒……」
老道士的臉色紅白變幻，明顯預知到了不久之後發生的槽糕事情，以及自己的苦命之旅。
老道士身後的年輕道士似乎沒有看到場間的這些外人，只是在老道士後面恭敬地站著，臉色平靜，舉止端莊，一看就知道是站在人群里不會冒泡的角色，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蕭候梓連連點頭，絲毫沒有想到此行的目的，還有今天是某個人的生辰。
莫浪握緊的拳頭微微一松，由於缺血而成白色的皮膚立即充血，變得越發鮮紅——這不是他服軟的舉動，而是那個壯漢的步步緊逼，語言鋒利的挑釁，讓他有點生氣。
黃陵讓他的哥哥不愉快，於是便他拉到一旁，損了面子；縣令讓他不愉快，於是便頹廢地癱坐在牆邊，不得不夾緊雙腿，以防受到驚嚇而導致某處失禁；現在的老海讓他生氣了，又會發生怎麼樣有趣而又無趣的事情？
老海見他還不快滾，不悅地大聲嚷道：「你這粗野山民，怎麼如此磨嘰？真不是個爺們……臭娘們，快滾吧，老子的耐心是有限的！」
……
……
「舉蟈蟈，要不我們去裡面看看吧？」小樹皮嘴裡含著米團，加上不過三四歲的年紀，含糊不清的把「哥哥」叫成「蟈蟈」，沒有令黃舉覺得幼稚，反而只剩下了令人憐愛地可愛。
「小樹皮啊，不是哥哥不願意進去看……」黃舉看著裡面隱隱冒出的香煙，說道：「裡面的人，我不太喜歡。」
「蟈蟈不喜歡小猴子嗎？」
「不是啊。」黃舉耐心說道：「我不喜歡裡面那些裝神弄鬼的人，總是故弄玄虛，騙人錢財，騙人信仰。」
「可是我娘……」
「你娘說他們都是世外高人對不對？」黃舉望著山上的諸多大樹，眼裡閃過一絲黯然，他不能阻止一個小孩子對媽媽的愛護和信任，所以他當然不能說慶嫂給小樹皮灌輸的思想是荒謬無知的，只能輕聲說道：「他們是有些玄乎，但不能全信，知道嗎？不要輕易相信他們。」
「好。」小樹皮吃完了米團，向黃金乖巧地點頭，「舉哥哥，你真的不去裡面看看嗎？」
「不了。」
「可是裡面好漂亮呢，小樹皮想進去玩兒……」
元丘觀說大不大，但也不是簡簡單單的幾個宅院，如果小樹皮獨自進去，可能找不到莫浪他們，弄不好會出什麼事情，黃舉當然不能放心的讓他獨自進去。那麼他只能陪著小樹皮一起進去瞧瞧，可是這又涉及到自己的原則問題，他一時間有點左右為難。
「要不小樹皮站在門外看看？我就在下面等著你。」黃舉思來想去，只得想出這個對小樹皮不負責任的辦法。
「嗯。」小樹皮重重地點頭，躡手躡腳的登上了台階，像個小偷一樣倚靠在門上，探著頭往裡面看去。
黃舉微笑望著小樹皮的可愛動作，看著他十分守規矩地待在門外，一待就是一刻鐘，便放下心來，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
前一世的黃舉連女朋友都未曾有過，又何曾有過孩子？帶孩子的艱辛遠遠不是給他吃點好東西，帶他去某個地方暢遊一番就算是成功了的。
小孩子的好奇心就像是貓一樣，如果一片嶄新的世界在他們面前，而他們卻看不到，得不到，那麼這件事情就會在他們的心裡逐漸形成一個羽毛，不停地生出瘙癢的感覺，直到他們真的踏過那道門檻，見到那另一個世界，另一方天空，心的束縛，就解脫了。
這種解脫有時候會給一個孩子們帶來顛覆性的改變，有時候是有益處的，更多的時候，是地獄。
黃舉欣賞著山裡的美麗景色，心情愉悅。自從他開始打理黃家事務，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像之前那樣紈絝和瀟洒過，今次接著莫浪生辰的由頭，定當要好好的放鬆一下身心，就像是在山頂和小樹皮展露胸懷，表露身心一樣……
想到小樹皮，黃家收回了張開的雙臂，微笑回頭，想要看看那個可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