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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對誰人的恨

  江橋又開始做夢了。


  夢的內容與前幾日所做過的十分相似,在一片看不到邊的大草地里的他像是要去什麼地方一樣往前走,跨過了鏡面碎片拼湊成的矮牆的一瞬,陷進了冰冷透骨的方寸之地。


  失去了溫暖話語后的醒來,被分泌液一樣的東西黏住的眼睛睜開一條小縫,擋在正對著他仰著的臉的光源前的是表情平淡的嚴仲。


  江橋支起身子坐直,似乎還沒從現實和未完的夢境中回過神來,撓著著頭髮懵。半晌,表情才有了些改變。


  即便滿是陰沉,嚴仲也覺得好過類似梁詠橘的面無表情。


  「睡了很久吧?」


  這問題提得江橋生疑,正常來說,這種問題的答案不應該是醒著的人告訴自己才對?嚴仲將沙發旁的小木椅移到床邊,手上握著的手機拋在床上,彎腰坐下。


  江橋見他壓根沒有解釋疑問的意思,望了一眼牆上的表,話語滿是不肯定:「半個小時?」


  「快一星期咯。」


  嚴仲望著目光躲閃的江橋,「這一個星期里你就沒睜開過眼睛」


  話中有話,江橋沒法不聽明白。


  「這不睜得好好的?」


  即便什麼都明白,但如果不把裝傻充愣繼續下去,恐怕江橋都不明白應該怎麼面對自己。沒有人願意真心承認自己的日子過得如同行屍走肉,即便是平凡得不得了的事情,在這些毫無意義的時光中,意識也會將其誇大到需要用一整天的時間來應對。算是一種反方向的自欺欺人。


  江橋把眼睛睜得渾圓,直盯著嚴仲方才掏出的自己的手機,一兩天前失手滑落所摔碎的屏幕已經被嚴仲換了一塊,沒有指紋痕迹的屏幕像黑曜石一般光滑。


  「不是把眼珠子露出來就叫做睜開眼睛的」嚴仲這般說到。


  眼睛睜開是為了視物,如果僅僅將眼球暴露在空氣中,任何一個死不瞑目的人都能破世界最長不眨眼時間的記錄。


  「可我也看得清楚」江橋指著床上的手機,「我連你用螺絲刀拆開的痕迹都看到了」


  「是嗎?」語調悠揚的疑問詞剛說完,他的拳頭已經停到江橋額頭前來了,感覺到自己的眼睫毛被風吹動的江橋目光往上一抬,這才看見嚴仲練得平實的拳頭。


  他沒反應過來,明明幾天前自己更快的拳頭江橋都攔得下來。


  作為最常和江橋交手的嚴仲,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江橋身上所具有才能,那是堪比天賦之類的東西。


  他的每一次跌倒,都會讓再一次站起來的他更強,打在他身上的每一招,都會讓他考慮出應對方法。有時候是對的,有時候是錯的,但就是在不停的摸索中,他一步一步的前進。


  所以他才能三個月就打進三十二強,所以他才能打出最接近『虛偽假面』的『崩拳』來,所以他才成了伍左鳶留在『輕轉』的理由,所以他才會被顏平帆相中,成為『輕轉』的一員。


  心裡有百般滋味,千句言語,但看對方什麼都無所謂,嚴仲緩緩了嘆了口氣。


  「本來我想了一大堆的」嚴仲斜視著一旁的大理石地面,「但到嘴邊就覺得沒必要說出來了。」


  「說唄」江橋依舊望著那部手機,「不說也是浪費。」


  為了達成某種目的才叫勸說。嚴仲一本正經的和江橋解釋,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目的不能達成,那這個勸說也應當消失在一開始之中。


  「總覺得這麼說話怪怪的」嚴仲仰頭,手掌擋著眼睛,僅從指縫間看著燈管,「平時我們是怎麼交流來著?」


  怎麼交流?江橋回憶了下,與他聊天的日子,三句不離胸,五句不離腿,十句不離性功能,其他時間都是在看寫真雜誌,偶爾嚴仲會和自己講一些不知道從哪聽來的大道理,江橋一般聽過就算,實在被他弄得心頭冒火的時候就會嗆回去,偶爾還能把嚴仲弄得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的說法。


  「咱們的交流不就是打架嗎?」江橋斟酌用詞,「正確的說法是你單方面的向我傳遞感情和力量,特別是力量。」


  「我沒這麼過分吧?」嚴仲仔細想來,一點印象都沒有,但江橋卻反駁:「更過分的事你都做過,當時把我拽在麵包店門口打,逼我求饒的不也是你?」


  「你求了嗎?」嚴仲如同失憶一般的詢問著點點滴滴。


  「怎麼可能!」這樣平白說著,這幾日未曾有過的那種鑽心的憤怒又開始讓皮膚作痛,他放慢說話速度,企圖以此冷靜自身,但腦子還是有些許被憤怒沖得混亂:「我當時!我當時……說了什麼來著」


  「『怎麼會像畜生低頭』」


  嚴仲摸著自己的下巴,慢慢悠悠的給他補上了,江橋又低下腦袋,沉默不語。


  被說成畜生本該是挺難受的,但當時嚴仲卻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喜悅感。嚴仲是不覺得自己是個受虐狂的,他怎麼會因這種事情而高興?但當時自心頭所竄出的興奮卻是真實存在,直到現在他都想得起來。


  江橋是個有趣的人,嚴仲喜歡有趣的人,江橋是個勇敢的人,嚴仲喜歡勇敢的人。


  「那這次你怎麼不說了?」嚴仲的左掌掌心蹭著自己的右拳,笑嘻嘻的說道:


  「這次被真正的畜生打了一頓,反而認栽?」


  聽得嚴仲這般說,江橋只覺得自己的眼球往眼眶裡躲進去了些,眼皮覆蓋面的增加縮小了他的可視範圍,但停在嚴仲臉上的目光卻從未如此清晰的看清楚對方的表情。


  「凶我有什麼用」


  嚴仲看都不看他,自言自語的說著,「比個憤怒的表情、兇惡的表情,小孩子都會。生氣是生氣了,表達是表達了,但是最後傷得還不是自己的肝」


  「看你生氣,我心裡頭爽得很」嚴仲笑了,「不僅是我,那個誰……」


  「衛畢舒,對吧?」


  這三個字像是水銀一般沉重的灌進江橋的耳膜里,壓得他鼻子都有些許堵塞感。無需任何言語,光是他露著的表情就已經足夠體現出這個名字對江橋而言有著什麼樣的威力。


  心臟的鼓動比平時的頻率高了很多,撲通撲通,一根巨錘用力的砸在海綿做的牆壁上,感覺像是碰到了什麼,卻輕飄飄的沒法宣洩自己的情感。


  一次又一次,一錘又一錘,本想發泄的憤怒反而上了兩三個檔次。


  有什麼東西要從喉頭裡出來了,有什麼東西要把整個腦袋給侵佔了,那個畜生的面孔江橋記得清清楚楚,他打出的拳頭的方位,他踢出一擊所殘留的疼痛在沒有傷口的皮膚上重現。


  最後,腦海的記憶停留在他舉起的槍上。


  「是,認慫了」


  江橋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語氣里什麼感情都不帶,但越是這樣,那種因壓抑憤怒而產生的顫音就越發明顯:「被嚇懵了」


  「被嚇到連手都不受控制了。」


  嚴仲不說話了,只是看著自己的拳頭。


  其實他挺能理解江橋這情況的。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即便是自己被他人的玩笑嚇唬過後,正常人都會有些許丟臉的感覺,更何況江橋這是被別人嚇唬得把別人摔成植物人。


  況且這個人,還是他一直想救的人。


  就這麼一說,聽的人並不會產生什麼感覺。這種東西非得親身經歷一遍才明白有多麼痛苦。恐懼這種東西,雖是人之常情,但自它出生在世上的時候,它便為人所不齒。


  人類做事的每一個舉動都帶著智慧與機巧。並不用將好惡清晰的說明,只需要用力的讚美、誇耀他們所喜愛的,使其他人明白他們所喜愛的這一樣事物是對的,是真理,那他們所厭惡的自然就會成為眾矢之的、過街老鼠。當他們讚美勇敢之時,無意之中也否認了恐懼。


  倒不是說人類這麼做是錯的。對,勇敢是美德,恐懼本來就是人的缺點,但就是他們這麼個做法,讓嚴仲覺得卑劣,這與他們賣命般的誇耀集體的作用卻忽視每個人所展現出的特性一樣讓嚴仲覺得不合理。


  其實不用跟江橋多說什麼的,嚴仲清楚地知道這一點。自暴自棄的說那句話后,空氣的安靜給了江橋冷靜下來的時機。


  他被太多的東西牽著走了,被衛畢舒,被無緣無故的憤怒,被自己的心和意志。


  「能和我講講你以前的事嗎?」嚴仲聲音輕得很,「倒也不是想打聽你隱私,但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話語太細太輕,自然而然的在半空斷裂,剩下的半句話語,被流動的空氣攪拌,碎成了粉塵。


  「不想講」江橋看著自己一張一合的手掌,眼眶有些微紅。


  「在你去找夏塔拉的晚上,你之前呆著的孤兒院的院長給你打了個電話」


  院長?江橋皺起眉頭。


  那是一個十分簡短的電話,對方似乎是偶然在電視上看到江橋后立馬認了出來,找了很久才拿到了江橋的聯繫方式。知道自己不是江橋,嚴仲顯然聽得見對方聲音里的沒落,又是讓嚴仲不要告訴江橋,又是打探著江橋戰況如何,獎金幾何,這才讓嚴仲知道江橋右手小時候受過傷。


  「就說你有出息了」嚴仲支支吾吾,「還讓你保重身體,不要胡思亂想.……」


  「你編的吧?」江橋打斷他。


  「對,沒錯,對不起」嚴仲的反應既迅速又實誠。


  江橋聞言,嘆了口氣。


  「院長去世一年了」江橋說。


  嚴仲倒吸一口涼氣,莫非給自己打電話都是鬼魂?好在江橋又補了一句:「給你打電話的是副院長,現在應該已經轉正了」


  話語中帶著一股莫名的不屑。


  江橋仰著腦袋躺下,看著天花板,用力的嗅了一下,隨後雙手捂起臉,從床尾滾到床頭,翻滾的雙腿都差點踢到嚴仲。


  「整張床都是她的香氣」他把臉邁進床被裡,話語含糊不清,「好想跟她一起睡啊。」


  「你是想睡她吧」嚴仲看著如同發春一般滾來滾去的江橋,嘆了口氣:「小心點,要是把眼淚鼻涕蹭她被子上,你這輩子就別想和她在一起了」


  看著他背對著自己的無聲流淚,嚴仲轉過頭,看著窗外。


  有些人的喪心病狂只是為了掩蓋心中不能為人所知的情感,他明白江橋的胡說八道只是為了將別的東西填埋,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他的目光循著彎曲的小路,最後落在擋在前方的高樓大廈上:「你想怎麼樣,說出來」


  「我要贏他」江橋的聲音里中摻入幾聲牙齒相擊的鈍響。


  「誰?」嚴仲的眼睛里空蕩蕩的,什麼感情都沒有。


  「衛……」江橋含糊的話語只透出個姓氏來,隨後的名字卻怎麼的也說不出來了。


  是衛畢舒嗎?江橋不確定這個答案是否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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