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喜訊
兩人一氣兒跑到湖邊才停下，此時都大口的喘著氣，看著對方的樣子，不由得都大笑起來。
這時已是傍晚時分，夕陽灑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晚霞那樣紅，那樣耀眼，兩人白玉般的小臉此時都被染上了最靚麗的一抹紅，和此時純真的笑容交相輝映，這樣美，這樣極致的暖，一生難忘！
只見小姑娘對著湖的方向大聲道：「我以後有師兄了！好開心！」轉過身對尹攸寧道：「師兄，你高興么？」
從未見過這樣毫不掩飾自己心情的女孩兒，卻又這樣的富有感染力！尹攸寧脫口而出：「這是我六年來最快活的一天！」
柒柒把尹攸寧拉到一旁，在石頭上坐下，笑道：「師兄師妹的顯得多不自然吶，要不，我以後叫你寧哥哥？」
尹攸寧笑道：「當然可以，柒柒，我以後就叫你柒柒！」
「寧哥哥，京城都有些什麼好玩兒的啊？」
「寧哥哥，以後我們一起到落霞峰后的山谷玩兒好么？」
「寧哥哥，你最喜歡吃什麼，我讓崔姑姑給你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寂靜的湖邊只回蕩著女孩兒清脆甜美的聲音，問著各式各樣的問題，以及不時插話的男孩兒溫柔的回答。說了什麼，答了什麼，沒人聽到，沒人能懂，只覺得整個湖邊，整個山莊都飄蕩著歡樂的味道……
沒幾天，柒柒和尹攸寧就混熟了，也了解了他在鎮國公府尷尬的地位，心裡對這個小師兄更多了幾分憐惜。
而她不知道的是，幾天接觸下來，對她不算透徹的了解已經讓尹攸寧驚艷不已。
七歲的女孩子，即使是願意讓女孩兒們識字的高門大戶之家，也就是剛剛開始上學的年紀。而這個小師妹所學已經超過了他這個年長她三歲的師兄。
他開蒙很早，聰明早慧也是得到過很多人肯定的。鎮國公府雖然不是什麼書香世家，父親為他們請的啟蒙老師也是一代名儒，他自認為在這個年紀，自己已經算是佼佼者。
然而就在他走進師妹書房的剎那，他知道自己淺薄了。
這個時代雖然不反對女子接受教育，但「女子無才便是德」依舊是主流的思想。一般的高門大戶，家中女子也讀書，但單獨為之設書房的卻在少數。而他師妹的書房，其規模，藏書，擺設，能和當朝宰輔的書房一較高下！
最為難得的是，這個年紀小小的師妹，並不像時下的一些所謂「才女」，人前常常吟風弄月，筵宴處處起舞彈琴。她學習極為紮實，在追求學問的路上從不急功近利。每天一百張大字雷打不動，師傅勾選的書籍都一一細讀。
這些對他的觸動不可謂不大，也更堅定了他和老師好好學習的決心！
快樂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一轉眼已經是尹攸寧到鶴鳴山莊的第九天了，沈君璧從收徒的第二天起就把他當作正式的弟子對待。
每天的功課都認真布置，既不繁重也不枯燥。講課也從不像學里的老夫子一板一眼，他的課堂有時設在湖邊，有時設在山頂，甚至田間地頭，茶樓飯館。史書典籍講得有滋有味，生活中遇到的瑣事也能幫助他們從中發現哲理。
短短的幾天，尹攸寧已經感到自己收穫不小。明天就要回京了，他對自己以後在這裡的生活充滿了信心。
午飯後，沈君璧把師兄妹二人帶到書房。
他先對柒柒道：「丫頭，爹爹明天要帶你師兄回京一趟，順便辦幾件事，大概不用半個月就能回來。這次就不帶你啦，過幾天有爹爹的幾個朋友會到家裡來，能替爹爹把他們招待好不？」
柒柒對沈君璧做個鬼臉，「放心啦，哪一次爹爹讓人家做的事兒沒做好的？」
沈君璧摸摸她的腦袋，真是個鬼丫頭！他轉頭對尹攸寧道：「回去后我就拜訪你們府上，拜師的事兒我會和你父親說，你就回去收拾一下一應的物件兒，人不要多帶，就現在這倆小廝足矣。」
尹攸寧應聲道：「是，師傅。」
看著這個人品、才學、相貌俱佳的弟子，沈君璧頗多感慨，養個閨女真不容易，特別是自家閨女這樣身份的，怕她沒有能力撐不起事兒，得多方位全面培養；又怕養成她母親那樣的，豈非又要辛苦一輩子？
為她將來鋪路，信得過的人才得從小培養。最最重要的是從現在起就得開始為她尋一位有能力，靠得住的小女婿！這次進京，他還得再尋覓幾個好苗子。想想真是心酸牙痛，自己嬌養出來的寶貝乖女兒，自己還得親自去找來搶閨女的狼崽子，為了優中選優，狼崽子還得找一群！
越想越心塞，沈君璧揮揮手讓倆孩子回去，自己則胡亂找本書打發時間。
尹攸寧回到戀竹居，偌大的院子只見雨書一個人坐在廊檐下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而心思活泛的雨墨早已不見人影。
他彎起食指敲了敲雨書的腦門，嚇得正在做夢的小廝捂著腦袋醒過來。
尹攸寧早已習慣了這小廝的傻樣兒，只問道：「你雨墨哥呢？」
雨書揉揉眼睛道：「爺，你啥時候回來的，雨墨哥說找挽香姐姐他們有事兒，讓我在這裡等爺回來，我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尹攸寧並不會為這點小事兒就和小廝們計較，雨墨更不用操心，那個小人精最擅長的就是到處打聽消息，順便拉攏他覺得用得著的人。
雖然師傅這裡沒有對自己不利的人，但畢竟是新的環境，雨墨能未雨綢繆也是好的。至於雨書，天生就是個老實本分的人，雖然腦子不像雨墨那麼靈光，但踏實聽話就是最大的好處！
想到這兒，他對雨書道：「明天我們就回府，現在去打點一下，反正過幾天就會回來，能留下的東西就不必收拾了。」
說罷他自行回書房，把今天的功課又梳理了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沈君璧就帶著尹攸寧上路了，兩個多時辰後到達了京城。
沈君璧讓尹攸寧帶著他的拜帖先行回府，帖子里已經說明了第二日將拜訪鎮國公。尹攸寧走後，他自然是回沈府拜見父母。
沈君璧是如今的丞相夫人崔氏最小的嫡子，自然最得母親喜愛。他從小聰慧過人，讀書習武又肯下功夫，人又生的英俊不凡，在才子俊男數不勝數的京城也是第一流的人物。世人都道「雲鶴先生」是風流中的才子，才子中的風流，只有最熟悉的人才知道，他才是世上最痴情的男人！
已近而立之年的沈君璧，依舊孑然一身，不娶妻，不納妾，這已經成了崔氏最大的心病。從兒子及冠起，她不知為他打聽了多少閨秀，尋覓了多少美人。如果兒子愛慕的女人不是連她都動不了的龍明曦，她就是綁也要把她綁來當兒媳！
不料這次兒子回來卻給了她一個大大的驚喜，他居然打算成親了！
一年不見的兒子見面就給她撂下這麼一個天大的喜訊，她還沒反應過來兒子就匆匆往老頭子的書房走去。等老太太明白過來，兒子的影子都見不到了，氣得崔氏笑罵道：「這個臭小子，年紀一把了還是不著調，兒媳婦是誰也得說一聲不是？」說罷也不要人扶，追著兒子去了。
兒子剛成年的時候，她心目中的兒媳就是龍明曦。金枝玉葉，傾國傾城，才華橫溢。除了自己的小兒子，這東齊國上下還有誰能配得起？
後面她也妥協了，只求家世容貌般配就好，結果這個一直優秀最合心意的兒子偏偏不鬆口，一拖就到了近三十歲！如今她對兒媳的要求只有一條：是個女的就行！這六個字兒如果讓當初心高氣傲的她聽見，大概打死她也不會相信！
等崔氏追到書房，兒子和老頭子已經開始商量別的事兒了。老太太剛要開口，只見丞相大人眼神隨便那麼一瞥，她立時默了。
老太太一向怕老頭子，別看老頭子在家裡話不多，內宅的事兒也幾乎不過問，但只要他打算管一管，她這個當家主母也只能跑跑腿而已。
沈君璧看著一向在家裡說一不二的母親一副小媳婦兒的樣子，心疼頭更疼，對母親道：「我的老娘喂，您放心，不是哄你玩兒的，是真的要娶媳婦兒，人您也認識，就是您的內侄女兒崔玉璋。」
崔氏一挑眉頭，「啥？玉璋？」
沈君璧點頭道：「就是崔玉璋。」
老太太怒了，罵道：「死小子，我們崔家的姑娘那麼好欺負啊，早十年前她就愛慕你，要娶為什麼要等到現在，誤己誤人！」
沈君璧無奈道：「娘，說了實話又怕您生氣，反正我願娶她願嫁不就行啦，您就等著喝媳婦茶吧。」
崔氏還想說些什麼，沈丞相發話了，「好啦，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痴不聾，不做家翁，你就不要管了。我們還有正事要說，你先回房吧。」
老太太只好悻悻然的回了房。
沈丞相看著老妻離開的身影，對兒子道：「你母親也是關心你，崔玉璋又是她最喜歡的侄女，有些話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不管是什麼原因，既然決定娶人家，還是好好過日子吧！」
「我知道的，父親。」沈君璧揉揉眉頭，沉聲道。
看兒子已經不想再說這個，沈丞相喝口茶接著說道：「現在東齊也算安定，你暫時離朝教養小公主也是可以的。只是你信上說要找幾個孩子教著，可想好了要找哪幾個？」
這也正是他想要和父親商量的，聽父親問到這個，沈君璧道：「目前我已經收下了鎮國公家老四，的確是個好苗子。其他的我打算看看中山郡王府，撫遠將軍府，英國公府，看看他們的子弟又如何。」
沈丞相手指敲著桌面，低頭沉思，一盞茶的功夫后才道：「你思慮得頗為周全，想必人選你已經有了意向，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你好好觀察吧！有什麼不便出面的地方，只管開口。」
沈君璧笑道：「謝父親，有需要孩兒一定會勞煩父親的！」
沈丞相擺擺手，道：「公主殿下現在如何？說來為父還未曾見過她呢。」
聽父親提到寶貝女兒，沈君璧喜悅之情寓於言表，笑道：「那個鬼精靈丫頭好的很，要不是現在還不是時機，這次就帶來給父親看了。您是不知道她有多招人喜歡。」
沈丞相看著兒子一副有女萬事足的樣子，搖頭道：「你師姑看過那孩子啦？她怎麼說？」
沈君璧道：「去年冬天就帶到師姑跟前兒了，師姑對那孩子就八個字『慧極不傷，神清骨秀』，您是知道的，明曦六歲時也不過得了『尚可』二字。」
沈丞相聽到這兒不由得心中大動，能得那個人的八字評語，這個小小的女孩兒，的確值得留意。
他接著道：「老四，現在是你們這一代人挑大樑的時候了，為父忝居相位多年，也只能堪堪做到『穩定』二字，天下大勢絕非我等能夠掌控，群雄逐鹿，受苦受難的總是百姓，我們能做的是就是因勢利導，盡最大的可能庇護他們！」
身居高位多年的沈丞相，在兒子們心目中一直是嚴父，是忠臣，甚至於沈君璧常常覺得父親作風太過保守，為相少有令人擊節的動作。直至今日，他才為父親的「大善」所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