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府
而此時的鎮國公府,尹攸寧已經用過午飯換過衣裳,帶著老師的拜帖來到父親的書房。
鎮國公也是世襲的爵位,如今的鎮國公名叫尹修元,年紀不過三十五歲,已經官居刑部尚書,也算是天子近臣。長相端方大氣,頗為英俊,只不過比起尹攸寧那雖然還沒完全長開,但已經是人神共憤的臉,就顯得平淡了。
看著眼前這個和已故愛妻越來越像的四兒子,鎮國公不知道該怎麼對他才好。他四歲以前,自己和妻子恩愛情濃,那時他不知道多麼疼愛這個孩子,長得好,又聰明,一干同僚摯友沒有不喜歡他的。
六年前妻子生女兒時難產,最終母女倆都沒保住,當時自己悲痛欲絕,忽視了這孩子。後面又迫於母親的壓力,把平妻趙氏扶正,這孩子嘴上不說,卻再也沒有給過自己這個父親好臉色。
半月前這孩子離家出走,說是要去邊關找外祖父,簡直讓他又驚又怒!
驚的是孩子畢竟還小,要是路上遇到什麼不可預知的危險,自己怎麼對得起已故的愛妻,連她留在世上最後的骨血都保不住。
怒的是這個孩子發生什麼事兒從不對自己這個父親講,寧可千里迢迢去找只見過一面的外祖父!
後來收到雲鶴先生的親筆書信,得知兒子並未遇險,一顆惶惶不安的心才放下些許。可如今孩子一回家,居然已經以雲鶴先生弟子的身份,拿著先生的拜帖穩穩噹噹的送到自己手裡。
雲鶴先生自然是絕好的,即使自己身居高位,也不可能為愛子找到他這樣的老師。但他的心裡卻湧起一股淡淡的酸澀。
這個自己明明愛到骨子裡的兒子,如今卻日漸疏離,單看他自作主張找了老師,眼裡流露出多少年沒有見到的興奮和滿足感,自己這個父親就已經滿盤皆輸!
然而,這終究不是什麼壞事。只是這個尚且稚嫩的兒子,讓他再次刮目相看!
看著拜帖上鐵畫銀鉤,風骨卓然的一筆好字,鎮國公尹修元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兒子的小腦袋。
然而,他剛剛伸出手,就明顯感到兒子想要閃躲。他只能改變大手的方向,裝作撫了撫兒子其實非常平整的衣襟。
他訕訕道:「老四,能拜雲鶴先生為師非常難得,要好好跟著先生學習,有什麼需要都和為父說。」
尹攸寧看著父親慘淡的樣子,心裡並不舒服,態度有所緩和,對父親道:「我會的,父親。兒子這一去大概好幾年不能常常見到父親,望父親保重!」
兒子簡單的幾句話,讓鎮國公心裡暖和了不少,他柔聲對兒子說:「去和你祖母母親說說話兒,你離家半個多月,她們也很關心你,就要去學習了,和你幾個兄弟們也告個別。」
尹攸寧聽到這話,剛剛對父親生出的幾分好感蕩然無存,祖母對自己是真心疼愛,儘管她的疼愛並不是只對自己,大哥對自己也算關心,可那個女人?那幾個兄弟?他暗自冷笑,對父親行了個禮,出了書房,往老夫人的松柏堂走去。
此時的松柏堂一片歡聲笑語,老夫人顧氏正和兒媳在說著什麼,幾個孫子也圍坐一旁湊著趣兒,而大少爺也就是尹攸寧的大哥尹攸啟坐在國公夫人身旁,雖然面紅耳赤,但顯然也是極為高興。
尹攸寧一進入松柏堂,笑聲戛然而止。老夫人見到離家半個多月的孫子,等不及他行禮就趕緊讓他上前,心肝肉兒的搓揉了一遍,生怕少了塊肉似的,而一旁的國公夫人趙氏也在一旁附和著,做足了慈母的范兒。
看著孫子一根汗毛沒少,老夫人放心了,可想起孫子的不告而別,還是在尹攸寧的手上狠拍了幾下,罵道:「臭小子,這幾天愁死祖母了,下次還敢不!」話音未落又把尹攸寧攬在懷中坐下,「見過你父親啦?」
祖母依舊對自己那樣關懷,尹攸寧心裡暖暖的,笑道:「見過了,父親讓我來給祖母出出氣,孫兒再也不敢啦!」
老夫人一直最喜歡老四,這是闔府的人都知道的事兒,其他人心裡當然不舒服,但也無人敢當面甩臉子。
趙氏心裡自然是酸酸的,看著一旁臉色尚有一絲紅暈的大兒子,笑眯眯的對老夫人道:「老太太最疼老四,也讓給我們親近一下唄,這幾天幾個兄弟都想他了呢!」
果然這話一出,老夫人就指著大孫子對尹攸寧笑道:「看看你大哥的大紅臉,打小兒沒見他這麼害臊過!」
尹攸寧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大哥的不同,偏偏還從頭到腳打量了大哥一遍,戲謔道:「大哥遇到啥好事兒啦,該不是母親為大哥找到媳婦兒了吧!」
老夫人戳著他的小腦袋笑道:「看把這個猴兒精的,你大哥可沒你這個厚臉皮子!」
尹攸寧跑到大哥跟前兒,拉著尹攸啟的衣袖打趣道:「是她么?」
尹攸啟臉臊得像塊兒紅布,但眼中的歡樂怎麼都掩飾不住,輕輕地對弟弟點了點頭。
大哥一直對自己頗為照顧,現在看他終於能和心上人定親,尹攸寧發自內心的為他高興。
他笑眯眯地對大哥道:「恭喜大哥,我也有個好事兒要告訴大哥!」
這話大家都聽到了,老夫人立馬問道:「寧哥兒,啥好事兒只告訴你大哥,也不讓祖母高興高興。別是你也踅摸到小媳婦兒了吧!」
頓時,滿屋子的人都大笑起來。
尹攸寧紅著臉回到老夫人身邊坐下,拉著老太太的手道:「人家還小呢!我說了祖母可別又傷心,不然孫兒可不敢告訴您。」
老夫人嘆了一口氣道:「只要你們兄弟幾個平平安安,全家和和樂樂的,老太太我就滿足啦!」
尹攸寧正色道:「祖母,孫兒已經拜雲鶴先生為師了,過幾天就要隨先生去學習,以後就不能常常承歡祖母膝下,還望祖母不要因為思念孫兒而難過。」
老夫人並不是那等沒有見識的女人,孫子們畢竟不是閨中女兒,她心疼歸心疼,卻並不會阻了他們上進的道路。
聽孫子提到「雲鶴先生」,老夫人頓時精神一振,忙道:「是沈老相爺家老四,文伯侯?」
尹攸寧點頭道:「正是沈先生。」
老夫人大喜道:「聽說雲鶴先生從不收徒,我孫兒居然得先生青眼,真乃我尹家之幸事!」
而國公夫人趙氏聽聞此事,臉上依舊笑容滿面,心底卻老大不舒服。這個小孽種撞大運了,什麼狗屁的先生,吹得好聽,誰知道有多大本事?我兒就上國子監,有本夫人在,看你拿什麼和我兒爭!
心裡想著,嘴上卻說道:「這可是大喜事兒,天下誰不知道雲鶴先生的大名,我寧哥兒這可有好前途了,今天喜事成雙,得好好擺幾桌兒樂一樂,老太太要賞臉多喝幾杯!」
老夫人自然是應下了,一面又吩咐趙氏好好為孫子準備去讀書的一應物件兒,又和大家樂了一回方各自散了。
尹攸啟卻沒有回自己的院子,隨著尹攸寧一起來到他的居處致遠居,小哥倆這才有機會好好談談心。
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弟弟,尹攸啟是發自內心的疼愛的,雖然他們是異母兄弟,但這個弟弟從小就特別聰明,也喜歡和自己一起玩,就是當年的嫡母李氏,留給自己的印象也全是美好的。
還不等他說什麼,尹攸寧先開口了,他笑嘻嘻的對大哥說道:「大哥,你這麼含蓄,柳姐姐是怎麼知道你心思的?」
聽弟弟提到自己的心上人,尹攸啟眼眸都亮了起來,卻還是有幾分不好意思。
他抓抓頭髮,小聲道:「她那麼聰明,早知道了。」
尹攸寧看大哥這沒出息的樣兒,湊過來說道:「說來聽聽嘛,弟弟保證不外傳!」
尹攸啟抹不下面子,只得說道:「她大哥也在國子監讀書,一來二去的就熟了。」
尹攸寧看著大哥這個樣兒,哈哈大笑道:「大哥你可以啊,這迂迴戰術使得不錯啊!」
尹攸啟更不好意思了,尹攸寧也就放過了這個臉皮薄的大哥。他正色道:「大哥,我要離開京城了,本來想到雲州去,遇到先生卻是意外之喜。」
尹攸啟平復了一下心情道:「弟弟從小便志向高遠,有機會得遇名師,將來一定會有大作為的!」
「大哥,我真歡喜,你不知道師傅是多麼博學,多麼風趣的人,一點兒不像我們以前的夫子……」
「大哥,師傅有個女兒,年紀比我小好多,但你不知道她有多厲害,多可愛……」
太陽漸漸偏西,陣陣微風吹得致遠居里的紫竹林沙沙作響,日光透過竹葉,在地上,桌椅上,小哥倆身上留下點點光斑,記錄下這一雙沉浸在各自歡喜中的小兄弟美好的時光。
第二日是休沐日,一大早沈君璧就前來拜訪鎮國公,鎮國公親自迎到府外,寒暄過後進入府中。鎮國公的幾個兒子都一一前來拜見,都想親眼見一見這位神話般的人物。
待得見到真人,果然是氣宇軒昂,風流倜儻!對自家兄弟能拜得此等人物為師更是艷羨不已!
幾兄弟退下后,沈君璧和鎮國公又詳談了半個時辰,說好十日後把孩子送到相府,沈君璧就告辭了,鎮國公知道他時間珍貴,也就沒有多挽留,依舊親自送出府去。
接下來的幾日,沈君璧一一拜訪了中山郡王府,英國公府,撫遠將軍府,果然沒有人會拒絕這樣的機會,予雲鶴先生為徒,自家上下人等面上都覺得有光!
然而,又收下三個弟子的沈君璧,此時坐在回府的馬車上卻是哭笑不得。
撫遠將軍府,他本來看中的是十二歲的嫡長子陳彥辰,不料最終收下的是嫡次子陳彥邦。中山郡王府世子龍翰飛,據說三歲能文,五歲習武,卻原來是個脂粉堆里扒出來的小白臉子。這還不算,本來英國公府他都不打算收人了,結果,因為早年間欠下的人情,生生被英國公那個老東西強行給他塞了個小哭包……
這都是些什麼破事兒啊!他按了按疼痛不已的太陽穴。
不過他依舊沒有灰心,這些不被人看好的孩子,意味著他們進入不了大眾的視野。不顯山不露水,其實才是他最需要的。
成才與否,不是得看他這個老師的手段么?
果然,就是這些愣頭青、小白臉子,小哭包,外加一個四角俱全卻身份尷尬的尹攸寧,將來卻成就了一番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