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玉璋
那日柒柒送走爹爹和師兄，依舊按往常的習慣開始了一天的學習。書房內，挽香早已鋪好紙，研好墨。這已經是主僕間雷打不動的習慣。
一個時辰后，柒柒揉了揉酸麻的手腕，讓挽香收拾筆墨紙張，自己慢慢朝小廚房走去。
平日里崔姑姑這個時間都會在小廚房，親手做一些小點心。可今天小廚房裡卻空無一人，問了幾個粗使的小丫頭都說一直沒見到崔姑姑。
正在她覺得奇怪的時候，只見呦呦急急慌慌的跑過來說道：「小姐，快去看看崔姑姑，她在房裡哭呢！」
柒柒一聽就急了，崔姑姑打從她出娘胎就在她身邊伺候了足足四年，一直是溫婉端莊的，幾時見過崔姑姑控制不了情緒，更何況是哭出聲兒？
她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崔姑姑的院子，只見幾個丫頭都在屋外，沒有姑姑的吩咐，誰也不敢進去。
崔姑姑哭的聲兒並不大，只是此時丫頭們都不敢有大的動作，更不敢私下議論，整個小院兒靜悄悄的，她那壓抑的哭聲才如此明顯。
柒柒讓丫頭們都退出院子，自己推開門走進屋子裡。
只見一向最注重儀態的崔姑姑此時卻胡亂躺在榻上，聽到有人進屋的聲音，立刻轉身朝裡面，不讓來人看到她此刻狼狽的樣子。
柒柒著急了，快步走到崔姑姑身旁，她年紀還小，個子不夠高，乾脆就爬了上去，一直爬到姑姑的懷裡。
只見崔姑姑漂亮的眼睛已經哭得腫成桃子，那麼愛乾淨的人臉都哭花了。見到自己的小主子，她立馬用寬大的袖子把臉遮住。
柒柒拉著她的手忙問道：「姑姑，不要嚇柒柒，你怎麼啦？」
崔姑姑哽咽著說道：「柒柒，姑姑沒事兒的，只是有點想家了，你乖，到外邊兒去和姐姐們玩兒，姑姑一會兒就好了。」
柒柒本就不是真正的七歲小孩兒，當然看得出崔姑姑心裡有事兒。
半撒嬌半認真的哼哼道：「姑姑，有事兒和柒柒說呀，柒柒雖然年紀還小，可也懂得心疼姑姑了，你這個樣子，柒柒也要哭了。」說著還真擠出幾滴眼淚來。
崔姑姑當然知道她又在裝可憐，但也知道這孩子是真心疼自己，本來也沒什麼不可以說的，拿出帕子替柒柒擦了擦臉，柔聲道：「柒柒，姑姑要嫁人了。」
「啥？姑姑要嫁人，嫁誰啊？」柒柒真被驚到了。崔姑姑一直喜歡爹爹，在他們自己人中早已不是秘密。這麼多年都沒個結果，怎麼突然姑姑就要嫁人了呢？
崔姑姑苦笑道：「還能嫁誰？嫁沈君璧。」
柒柒這次更吃驚了，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兒啊？」
崔姑姑摸摸柒柒的小臉兒，這才說道：「柒柒也長大了，有的事兒姑姑也不想瞞著你。說起來姑姑是你爹爹的表妹，她的娘親是我嫡親的姑姑。
表哥九歲的時候第一次隨他娘親到清河崔氏祖宅，那時我才五歲。五歲的孩子能懂些什麼，可我清清楚楚記得他那天穿什麼衣服，戴什麼配飾，臉上的神情，對家裡人說過的話。
我那個時候就想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哥哥呢，說出的話也這麼好聽。家裡的兄長們也很漂亮，很優秀，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可他又是那樣的傲氣，根本不和我們這樣的女娃娃說話。」
柒柒「噗哧」一聲笑起來，「爹爹原來從小就那麼臭屁！」
崔姑姑幫柒柒把落下的頭髮別到耳後，接著道：「傻孩子，那也是因為他有傲的資本。就這樣，他和他娘親在清河住了兩個月，可到他離開時我也沒和他說上幾句話。直到我八歲那年入宮做了主子的伴讀，才又再次見到了表哥。
他更出眾了，果然不記得我這個小丫頭。可在主子面前，他的眼裡我卻再也找不到傲氣。
那麼漂亮的眼睛，溫柔得能把人溺死的眸光，永遠只會圍繞著主子。為了主子，他可以做任何事！
我羨慕主子，但沒有一絲的嫉恨，主子那麼美好，那麼優秀，值得所有的男子仰慕！」
此時的崔姑姑，眼睛依舊紅腫，可眸子里發出的光芒，足以感染任何聽到這些話的人！柒柒不由得感慨，自己的公主娘何德何能，得到崔姑姑這樣優秀的女子真心的傾慕！
「我那時就覺得，表哥和主子是多麼般配啊，我什麼都不想，只想好好陪著他們，看著他們成為白首不相離的一對兒。
可我錯了，表哥也錯了。主子喜歡錶哥，也只是喜歡而已。她會和表哥一起習武，一起學習，有心事兒會和表哥訴說，有麻煩會讓表哥幫忙。足以看出她把表哥當知己，當兄長，唯獨不是愛人！
直到你父王出現，我們才明白這個道理。原來主子也會羞澀，也會怕自己不夠美好，只要能為自己愛的男人分擔責任，解決麻煩，也會不管不顧，不怕生死！
主子和王爺成親，表哥眼裡也沒有了光彩。他心裡有多疼，我只會更疼。可我能怎麼辦？什麼禮教，什麼規矩，我全都顧不上了，明知道會被拒絕，依舊對他說出了心裡話。
十年了，他不娶，我也不嫁。他不娶不是為了等待公主，我不嫁也不是為了等待他。
可就在我早已心死的現在，他居然說他要娶我，他把我崔玉璋當什麼？我多想像村子里的那些村婦一樣對他破口大罵，把最髒的水往他身上潑！可是，我答應了他，柒柒，我居然答應嫁給他！」
說到這裡，崔姑姑早已泣不成聲！
柒柒小小的臉蛋兒也早已布滿了淚水，為爹爹，為父王，為公主娘，更為這個堅貞執著的女子！
前世年紀不小，可從未接觸過愛情，也不相信所謂的真愛！更何況，許多人換男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勤，何曾見過聽過這樣執著的痴戀？
是什麼樣的深情，能讓自己心甘情願為自己心上人的愛情保駕護航，只要他（她）幸福，自己哪怕在旁邊看著也高興！
柒柒抹抹眼淚，輕輕嘆了口氣。
「姑姑，如果真不想嫁，就不嫁了吧！留在阿若身邊，父王和娘親要做的事兒太大，太重要，阿若抱怨過，惱過，可也不恨他們！
從阿若來到世上第一天起就有姑姑，姑姑喂我吃飯喝水，教我走路說話，寒冬暖被，夏夜扇涼。阿若長那麼大，姑姑費了多少心血，在我心裡，您和娘親一樣重要！
阿若不能讓自己的娘親受委屈！」
聽著小主子掏心窩子的話，連稱呼用的都從她已經習慣的「柒柒」換回「阿若」，崔姑姑覺得心裡暖極了，這就是自己辛苦帶大的孩子，那麼懂事，那麼體貼，讓人怎麼能不喜歡！
崔姑姑吸吸鼻子，輕輕抱著柒柒道：「我的小阿若，姑姑不委屈，女人總是要嫁人的，與其胡亂嫁個不知底細的男人，還不如嫁了表哥，這樣，也就不會和小阿若分開，多好！」
這下柒柒徹底明白了。
如果自己真的是「沈柒」，這樣簡單充實的生活可以過一輩子，有沒有娘親，娘親是誰，沒人會來計較。只要不喜歡，永遠不需要回到京城那個最講究出身、背景的地方！
以爹爹的名望，替自己找個優秀的，志同道合的小女婿根本不是問題！喜歡閑居家裡，爹爹名下多的是如鶴鳴山莊一樣的凡間仙境；喜歡逍遙江湖，爹爹四海之內都有至交好友，更不需要為銀錢發愁！
至於爹爹，以他的條件，足以紅顏知己遍天下！
都是因為自己，因為自己這個身份！
遲早自己得回京城，融入那個全是宗室勛貴，高門大戶的圈子。在真實身份暴露之前，一個生母身份不明，家中連個嫡母都沒有的女孩兒，如何立足？哪怕她有一個出身高貴，名滿天下的父親！
崔姑姑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出身、品貌無可挑剔，和自己親如母女，根本毋須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爹爹娶親而受委屈，也不用害怕身份暴露，在外人面前，假裝親熱都不需要！
至於是不是嫡女，根本不重要。如果真是文伯侯和清河崔氏嫡女的嫡長女，身份比自己的真實身份又能差多少？
爹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傾城國色，資質平平，出身高不成低不就。高門大戶看不上娶，出身低微者不敢求，看上姿色者得衡量自己有沒有本事護得住。納之為妾？誰敢！畢竟還是相爺的孫女，文伯侯的女兒。
最終敢娶能娶者，必然是有慧眼，有能力，有擔當，真喜歡，做的了自己主的男人！
爹爹為自己想的不得不說已經足夠全面。可是這樣一來，他和崔姑姑就這樣委屈一輩子么？
想到這兒，柒柒皺著小眉頭道：「姑姑，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可這是一輩子的大事兒，我希望你不管嫁還是不嫁，都能覺得是幸福的。」
看著柒柒這副操心的小模樣，崔姑姑破涕為笑，把她抱得更緊了，柔聲道：「小阿若，姑姑會幸福的，之所以傷心並不是不想嫁，而是覺得他沈君璧沒把我崔玉璋當回事兒！
我不是那些不懂事兒的女人，也不是天天要把情情愛愛掛在嘴上的女子，我生氣的是他就如此的篤定，我這麼多年好似就在等著他開口！
我要讓他知道，我嫁他為的只是我的小阿若，他我早就看不上了！」
看著崔姑姑死鴨子嘴硬的樣兒，柒柒笑了，看來姑姑是真的想嫁的，至於爹爹，老話兒不是說得好嗎，日子都是過出來的。有多少夫妻相濡以沫一輩子，也未見得就有過轟轟烈烈的愛情，日子長了，無情也會生出幾分意來，像爹爹那樣負責任的人，姑姑下半輩子定會過得比世上很多女子都舒心。
柒柒小手捧著姑姑的臉，笑道：「我們才不管他呢，姑姑做了我的娘親，我們娘倆一起對付他，他要是敢在外邊兒沾花惹草的，哼哼……」
崔姑姑捏著柒柒的小鼻子，笑罵道：「最心疼他的就是你這個小鬼頭，還在姑姑面前裝，好啦，折騰一早上，肚子該餓了吧，咱做點兒好吃的去！」
娘倆手拉手歡歡喜喜的往小廚房走去。
一干丫鬟嬤嬤都驚到了，這是咋回事兒啊，一陣一陣的，剛剛還哭哭啼啼的，不多會兒就雨過天晴了，這是唱的哪一齣兒啊？
很快大家都明白了，山莊要辦大喜事兒了，大齡未婚男青年雲鶴先生要娶親啦……娶的誰啊？自然是大齡未婚女青年崔大小姐。大家準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