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抗議

  一個生命逝去了，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駱明薇請來的專家給出了一個比較負責任的結論：這起悲劇，多半是醫療事故造成的。原本安排在下午的手術，突然提前到了早上。而且，手術時間持續了整整12個小時。這個時間，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手術的正常時間。在此期間，黃靖軒的父母曾親眼看到主治醫生從手術室悄悄地溜出去。據專家說，體外循環最多不能超過4個小時！很顯然，手術過程中出了問題。


  可讓人心寒的是：三醫方面不但不承認自己的失誤，還拒不配合黃靖軒的家屬進行調查。態度強硬、言語囂張，無恥的嘴臉讓人震驚。溫瑾瑜和黃靖軒的父母多次跟院方交涉，都無功而返。


  駱明薇那天說要幫黃靖軒討回公道，絕不是一時衝動。這段時間，她一直關注著事態的進展。她還特意去諮詢了亞寧集團的律師，可律師說了，凡事講究個證據。沒有證據，所謂討公道就是一句空話。律師、駱亞寧、阿莫都勸駱明薇放棄，她已經仁至義盡了，沒必要再去做那些無用功。可駱大小姐哪是個聽勸的人啊？她認定的事，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為這事，駱明薇還組織了一次班會。要是換成別的事，同學們早就鬧起來了。他們每天的時間都排得很滿，總覺得青藤的表比外面的表要快半圈，絕對不會為了無關緊要的事情浪費自己的時間。可這事事關黃靖軒，同學們也就沒啥意見了，按時出現在了教室里。


  大家對整件事情的發展也非常憤慨。可按陳麗麗的話說就是：我們都是學生，啥根基都沒有，能有什麼辦法？最多就是湊點錢給黃靖軒的父母。可黃靖軒父母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錢，而是公道。他們總不能去跟醫院拚命吧？知道黃靖軒腦死亡的那天，一個同學倒是在激憤之下提出過去醫院砸場子。可眼下這種情況，他們要真砸了場子，那就等於是讓醫院抓到了把柄，沒有半點好處。況且，據溫瑾瑜說，醫院那邊已經派出一隊保安專門盯黃靖軒的親朋好友。但凡看見跟黃靖軒有關的人，一律攔下，根本就進不了醫院。


  同學們全都一籌莫展。人只有在遇上難事的時候，才會清楚地看見自己到底有多無能為力。這是一群自我優越感極度過盛的孩子。相貌出眾、專業出挑，大部分人家境優裕。他們平時看人的時候都是下巴上揚的，不屑低頭，也懶得低頭，更不會輕易承認自己「慫」。可這時候，他們真的有點怪自己「無能」了。


  溫瑾瑜匆匆趕回學校的時候，正碰上學生們在開會討論如何為黃靖軒出頭的事情。他這幾天都在為這件事四處奔走，不但毫無頭緒，還吃了不少氣。這也就罷了，真正讓他無法面對的，是黃靖軒的父母。


  他們夫妻倆一生桃李滿天下，育人無數，向來坦蕩光明。沒想到人近中年，竟遇上了這樣的慘事，痛失愛子，卻求告無門。短短几天的功夫，他們就像是老了二十歲，頭髮都白了一大半。現在他們就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弦，輕輕一碰，就有可能斷裂。而此時他們唯一的念想，就是給兒子找回一個公道。溫瑾瑜實在是不忍心讓他們失望。


  黃靖軒不是溫瑾瑜最得意的學生，可是，卻是這個班裡他最喜歡的孩子。他看中了黃靖軒的真誠。這或許不是一個明日之星該有的素質，可卻是一個人身上最珍貴的品質。他不會讓黃靖軒枉死。


  見學生們在為黃靖軒的事情著急上火，溫瑾瑜心情很複雜。從前他一直在想辦法培養學生們的團隊意識，想讓他們團結一點，卻收效不大。現在因為黃靖軒的死，他們居然團結了起來。只是，這樣的結果卻以失去黃靖軒為代價，也未免太慘痛了些。


  「這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你們安心在學校上課，靖軒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溫瑾瑜溫和地說道。


  駱明薇理智上知道溫瑾瑜說得沒錯，可感情上卻做不到置之不理。


  「老師，你今天去三醫，還是沒見到院方領導嗎？」


  溫瑾瑜搖頭：「每個門口都有保安堵著，以前還有個人出來交涉，現在連交涉的人都沒有了。只要一看見我們，就直接往外攆。」


  駱明薇急了：「進不去，你們就直接撤了？」


  「我待會兒還有課，就先趕回來了。靖軒的家人拉了條橫幅在門口抗議呢。」


  葉晟熙有點吃驚。本來以黃靖軒父母的為人，是做不出這種事的。可見是真被逼急了。


  駱明薇一拍桌子：「這麼干就對了！三醫臉都不要了，咱們還跟他們玩光明磊落那套？都這時候了，寧當小人，不做君子！君子斗得過無賴嗎？」


  所有人都詫異地看著駱明薇，明顯是被她的「豪言壯語」給嚇到了。按駱明薇的風格，不是應該火花四濺地硬碰硬嗎？你請保安攔著，我就請保鏢硬闖；你避而不見，我就想辦法逼著你來見。這是怎麼了？怎麼轉走群眾路線了？

  駱明薇被同學們信息量巨大的目光盯得有點不自在。可既然話已經開了頭，她索性就一吐為快：「這招我也想過，正想跟大家說呢。既然他們不想正常對話，那就算了。有什麼委屈，就乾脆在太陽底下說出來。其實他們也怕事情鬧大了影響不好，所以才拚命地攔著。咱們現在反正也沒其他辦法了，索性就把這事鬧大，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我就不信醫院能扛得住。」


  同學們顯然也覺得這招算是沒辦法的辦法了，紛紛嘆著氣點頭。


  葉晟熙心想：這算是變相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可不等他的心理活動進行完畢，駱明薇就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建議：「這種事，就是人多力量大。所以，我建議咱們班的同學也加入進去，跟班長的爸媽一起抗議……」


  「不行！」溫瑾瑜趕緊喊停。他算是看出來了，駱明薇是真的想給黃靖軒出頭。可這種事萬一處理不好，她會受連累的。況且，她現在還是個學生，學業為重。


  「我知道你們都想為靖軒的事情出一份力，可這事你們真的幫不上什麼忙。現在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這件事，你們不要再管了。」溫瑾瑜的口氣有點強硬，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駱明薇。


  駱明薇卻不甘心：「老師……」


  溫瑾瑜嚴厲地打斷了駱明薇：「好了！誰要是再提，記過處理！」說完，溫瑾瑜拂袖而去。


  學生們面面相覷。有些人覺得駱明薇在刻意出風頭，也有人覺得駱明薇很仗義，對這個大小姐倒是有了點不一樣的看法。


  駱明薇可不管別人怎麼想，她是真心地想給黃靖軒的父母一份支持。


  陳昊盯著駱明薇上上下下地打量：「駱明薇，你今天可真讓我刮目相看。你不會真想拉著橫幅去抗議吧？」


  周汝嘉在旁邊也插了一句：「對啊，你現在大大小小也是個名人，你就不怕被人認出來？」


  駱明薇不以為然：「認出來怎麼了？我又沒做虧心事。三醫草菅人命，我還不能去抗議了？」


  陳昊的表情有點複雜：「不是說不能去抗議，我都想去了。我就是覺得，你去干這事，有點怪怪的。」


  「怎麼怪了？我告訴你，不給班長出了這口氣，我心裡就沒法安生！」駱明薇看了一直默不作聲的葉晟熙一眼：「喂，想什麼呢？你倒是說句話啊！」


  葉晟熙微微笑了一下。周汝嘉跟他認識了這麼久，也算是了解他。一看見他這個笑容，周汝嘉就知道：這傢伙，不定憋了什麼壞呢。


  果然，葉晟熙慢悠悠地說出了一套計劃周密的做壞事的方案。事已至此，這壞事既然要做，就索性做得動靜大一點，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知道。他就不信，到時候醫院還能那麼蠻橫。


  周六上午，溫瑾瑜和黃靖軒的父母親人拉著橫幅在三醫門口抗議。剛到不久，駱明薇、葉晟熙、周汝嘉、陳昊就來了。他們穿著統一的白T恤、黑褲子，手裡也拿著一個大紅橫幅。


  溫瑾瑜既吃驚又生氣，不由臉色一變：「你們胡鬧什麼？趕緊回去……」


  駱明薇搶先一步打斷了溫瑾瑜的話：「溫老師，你給我記過吧！我不但今天來，明天還來。只要這事沒解決，我們就每個周末都來！」


  周汝嘉看了黃靖軒父母發白的頭髮一眼，心裡越發堵得慌。他小聲卻堅定地說：「溫老師，後果我們很清楚。您就不用再勸了。」


  葉晟熙和陳昊向來不愛多說廢話，直接嘩啦一下扯開了那條大紅橫幅。上面寫著幾個悚目驚心的大字：三醫草菅人命，醫者良知何存？

  溫瑾瑜覺得心裡暖暖的。也好，年輕的時候，總該做幾件不顧後果的、正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