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亡國八年魂寄何處?
風有些大,竹鳴閣的窗戶被吹得猛然震蕩一下,許是驚動了住在床邊野燕,野燕亂竄,飛進屋中打破了桌上的茶杯,茶水瞬間浸染了百里捻桌上的畫,剛剛完成的一副山水圖,被破了個乾淨。百里捻眉頭一皺,放下了朱雀玉筆。
莫湮連忙將那野燕趕了出去,又連忙收拾著桌上的畫,百里捻卻擺了擺手,「把這畫,扔了吧。」
茶水浸染了大片,怎麼也是留不住的了。
莫湮看了窗外一眼,皺起眉頭,「今天的風,似乎格外得大。」
百里捻也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若有所思,「這幾天南明沒發生些什麼吧?」
「沒有,」莫湮答道:「隋將軍聽先生的話,打開了南明的糧倉,有了糧草,那些北晏兵就不去周邊騷擾百姓了。宇文泱還是老樣子,日日飲酒和南明的妃子鬧騰,不說治理南明的話,也沒有班師回朝的意思。」
莫湮皺起眉頭,有些不解,「這宇文泱為何不願回北晏呢?」
百里捻垂下眸子,表情淡然,他當然明白宇文泱的心思,「北晏如今還剩什麼,雖然表面上百姓安樂,無人敢動,可是仲演死了,朝堂上的文武官員,哪個敢忤逆宇文泱,都是湊合著不惹事也不干事,若不是有宇文泱的大軍在,北晏怕是早就被周邊吞併了。」
百里捻語氣淡漠又涼薄,「他回去能做什麼呢?是看著人人懼怕的眼神,提醒他仲演是因他而死,還是直接去看仲演的棺材?他當然不想回去。」
宇文泱不想要面對這些,他自然也就不想要回北晏,他將怨氣撒在了藏書閣宮人身上,將怨氣撒在了南明身上,可是宇文泱自己也知道,要不是那天他推了仲演一把,也不至於會到如此地步。
說起北晏,百里捻突然想起一事,他看向莫湮,「對了,仲演之死可調查出什麼來了嗎?」
仲演死得蹊蹺,百里捻雖然給他下了毒,甚至也想過殺了仲演,只不過倒是有人搶在了他前面,能在百里捻眼皮子底下殺人的人,絕對不是一簡單人,百里捻怎麼能放任這樣的人,給他搗亂呢。
莫湮有些難以開口,他轉身跪在地上,十分自責,這件事情上,他做得不稱職,且如今也沒能調查出來。
「回主上,屬下無能,沒能調查出來,而且……昨夜北晏傳來了一個消息。」莫湮看向百里捻,難以開口。
百里捻看莫湮難以言說的模樣,蹙起眉頭,「什麼消息?」
莫湮咬唇,「昨夜莫櫻親自來了南明傳消息,北晏王……北晏王消失了。」
「消失了?」百里捻臉色變了變,眸色也深了幾分,「消失了是什麼意思,仲演他躺在棺材里,還能消失?」
莫湮也十分糾結,「這也是屬下想不通的事情,北晏王被裝在那口冰棺材里,藏在地窖中。因為上次的疏忽,南下之前屬下也加派了人手,別說是地窖,就是整個藏書閣都是我們的人,莫櫻帶著人日夜盯著,可是就是突然之間,屍體不見了,尋不到痕迹,莫櫻翻遍了整個北晏王宮,也沒能找到。」
仲演的屍首消失了,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百里捻低著眸子,手指摩挲著茶杯沿,能在莫櫻手下將屍體帶走,不論是武功還是對北晏王宮的熟悉程度,都必然是極高。到底是何人,百里捻怎麼就尋思不出這麼一個人的存在呢。
「那消息傳到宇文泱的耳朵里了嗎?」百里捻又問向了莫湮。
莫湮搖頭,「沒有,北晏藏書閣都是我們的人,莫櫻來之前已經把消息壓下去了,特地過來稟告主上,聽從主上安排。」
百里捻點點頭,有幾分滿意,「很好,叫莫櫻回去,繼續壓著消息,而且一定要把這個弄乾坤的人查出來,我們不能被人帶著走。」
把控之外的東西,一定要剔除,百里捻不可能留破壞棋局的人存在。這天下是他的棋局,不能移手他人,且路已經走到了如今,更是不能有一分差池。
「屬下明白,會立即通知莫櫻,讓她回北晏。」莫湮道。
百里捻點點頭,他又看向窗外,若有所思,南明恐怕要待不住了,天下八方,事情如此之多。百里捻又叮囑莫湮一句,「如今是天下大亂之時,天下各方都可能生出變故,讓手下的人都盯好了,無論何處有異端有消息,我要立刻知道。」
莫湮撓撓頭,他知道這是百里捻告誡他,一有消息要立刻稟告,而莫櫻昨夜就來了,他卻拖到此時稟報,而這也怨不得莫湮,他有些難以啟齒。
「怎麼了?」百里捻看了他一眼,對於莫湮這般扭捏吞吐,有些不悅。
莫湮低著頭,「屬下本來昨夜就要過來稟報主上,可是昨夜羌晥王在,屬下也就沒進來。」
百里捻愣了一下,沒想到莫湮說出此言,他垂下眸子,異樣的眼神閃過之後,便恢復了淡然,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說到賽戩,他在南明待了幾天,而此時賽戩並不在竹鳴閣。
百里捻:「羌晥王去了何處?」
莫湮回答:「好像是去了……去了鄴陵。」
「他去哪裡做什麼?」百里捻抿起薄唇,鄴陵是百里捻絕不願提起的地方,他懷念鄴陵的風光,想念鄴陵每一處宮宇樓閣,想念他曾住過的地方,想念曾經生活在那裡的人,可他也不願去看鄴陵的殘敗,上次一面,已經心力交瘁。
莫湮搖頭,他並不清楚,「羌晥王去做什麼屬下倒是不知,不過衛禹曾來找屬下,讓我帶著他去買了許多黃表紙錢,一併拿去了鄴陵。」
黃表紙錢乃是上墳所用,賽戩拿那些去鄴陵做什麼?百里捻皺著眉頭,賽戩行事一貫不按常理,也不合禮數,他一個羌晥君王,難道要是祭拜大姜亡魂嗎?百里捻表情帶著不悅。
「你去吧,不用管他了,去把北晏的事交待給莫櫻。」百里捻最後也只對莫湮如此說。
莫湮點點頭,領命往外走,可是剛剛走到門口,又被百里捻叫住了。
百里捻:「莫湮,今日是幾月幾。」
「八月十六,今日正是寒露節氣。」莫湮脫口而出,可是說罷之後,莫湮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陰沉下來。
八月十六,正值寒露時節,八年前的今天,鄴陵城破,三大諸侯國百萬大軍殺進鄴陵王城,血洗鄴陵。日暮時分,大姜王宮被攻破,富麗堂皇的王宮被三國大軍搶劫一空,百官宮人慘死。亥時,大火從王宮大殿燃起,當夜就燒盡了整個王宮,次日清晨燒便鄴陵,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繁華鄴陵成為一片灰燼。
百里捻垂下眸子,眼神暗沉,無盡愁思溢出眼眶,「八年了,今日整整八年了。」
……
傍晚時分,莫湮給百里捻披了一件絨白披風,秋日寒涼,尤其是入夜之前,透著一股子鑽心的冷,一不小心就被風吹了。日暮之時,風彷彿又大了幾分,莫湮給百里捻戴了一頂帷帽。
「主上一定要去嗎?」莫湮皺著眉頭,他不想要百里捻去鄴陵,雖說此處離著鄴陵近,可是上次去鄴陵回來,百里捻病了一場,如今去怕又是要病一場,如今時節,病一場極其難熬。
百里捻垂著眸子,長長吐出一口氣,「八年沒去拜祭,如今人離著鄴陵近,賽戩都去了,我怎麼能不去看看呢。」
莫湮卻不同意百里捻的說法,「羌晥王那是胡來,主上為何要如他一樣。」
百里捻笑了笑,沒說話。
莫湮看著面前的百里捻,為他整理綸巾,喃喃開口:「主上較之之前,柔和了許多。」
若是之前,手下的人做事不利,他會斷其手腳,可是莫櫻來稟報北晏之事時,百里捻卻只是讓她回去盯著,沒有處罰她,別說莫櫻很詫異,莫湮也有幾分不解,而此時,百里捻溫和的笑,更不像是出自他的臉,任由賽戩鬧騰之時在,最不像莫湮認識的主上。
百里捻微怔,抿起唇角,「是嗎?」
「是。」莫湮給出肯定得回答。
百里捻沒說話,他拉了一下帷帽,帷帽垂下來的白紗,將他的臉嚴嚴實實擋在裡面,絕世的面容也藏在了裡面,莫湮沒能看到百里捻的表情,也猜測不出百里捻的心情。
一黑一白兩匹馬,從南明王城出來,朝著鄴陵的方向而去。百里捻沒有坐馬車,若是馬車,今日恐怕趕不到鄴陵,騎馬快一些,百里捻能在敢在八月十六進鄴陵。八年未曾拜祭,百里捻心緒複雜,儘管時間如此之長,也沒能磨滅他心中的悲愴,他想要去鄴陵,又害怕看見鄴陵的殘敗。
越近鄴陵,馬蹄聲越沉。
白馬踏進鄴陵城門時,夜色已深,鄴陵城門口本來有兩根斷裂的石柱,百里捻往門口看了一眼,石柱已經被移開,能通過馬車的寬度,應當是賽戩休整的,他想到了百里捻可能會乘馬車進鄴陵,特地留出馬車通過的距離,難得那個莽漢還能有這樣細心的時候。
百里捻心裡微微一暖,騎著白馬進了鄴陵。在月光下,鄴陵的殘敗,彷彿都沒有那麼觸目驚心,百里捻撩起面前的白紗,看著蕭條寒涼的鄴陵,欲語無言。
「主上,我們去哪裡祭拜?」莫湮騎馬追上來,開口問道。
百里捻看向前面,眸底寒涼,「這鄴陵的每一處都葬著亡魂,去哪裡都是一樣。」
莫湮低下頭,他也有幾分低沉,「要不……去朔王府吧,王府前有一空地。」
「好。」百里捻語氣有些淡,氣息很弱的樣子,莫湮怕他經不住,躍下馬走到白馬前,牽著兩匹馬往朔王府而去。
馬上的百里捻有些單薄,白紗隨風飄蕩,夜色中像是一抹綺麗的風景,只是卻沒有欣賞風景的人。
紙錢燃起,朔王府門口閃耀著微光。莫湮跪在地上燒紙錢,他的淚已經墜落,可是百里捻卻沒流淚,他站在火光旁邊,緩緩抬起頭,看著這分外熟悉的朔王府,眼神複雜。他是大姜的王,這是他的臣子府邸,這是他的王城。
夜寒風涼,微光搖曳。
百里捻站在風口火堆旁,卻無一言。
莫湮燒盡了紙錢,他抬頭看向百里捻,「主上,我們回去嗎?」
百里捻眼眸無神,只盯著地上的火堆看,「你去尋一尋羌晥王,我們便回去了。」
「是。」莫湮站起身,要去尋賽戩和衛禹,走了幾步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百里捻還站在那裡,空曠的門口,他的身影格外單薄,今天的百里捻從頭到尾沒流過一滴淚,也沒嘆息過一聲,比之上次過鄴陵,要淡然許多,明明是好的情形,可是莫湮瞧著那抹白色的身影,總覺得今日的百里捻,不同平常。
莫湮有些疑惑,但也沒多想,轉頭往前走去,抬頭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莫湮皺眉。
鄴陵曾是最大最繁華的王城,就算如今付之一炬,也是最大的王城,賽戩他又不是鄴陵人,來到鄴陵也不知道亂走到哪裡去,莫湮有些頭疼,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找賽戩和衛禹。
莫湮環視一周,鄴陵曾經的宮宇樓閣都已經倒塌,沒有高的地方能讓莫湮望一眼,他只好徒步往前走,瞧著路好走的地方走,不過幸好他的輕功不錯,比旁人要快上許多,找到人的速率也要快一些。
莫湮在灰燼中發現兩排腳印,他便立刻追了過去,沒多長的時間,果然見到了兩道人影,賽戩和衛禹正並排坐在石階上,不知道低頭看著什麼,嘴裡還在爭論著。
賽戩:「本王說不是這條路,你非說是,迷路了吧!」
衛禹很委屈,「我……我就提了一嘴,是王上你選擇來這邊。」
賽戩虎目微瞪,「少跟本王扯皮,去,去看看哪邊能出去。」
衛禹十分不情願地站起身來,「這鄴陵也太大了,又是一片廢墟,亂七八糟的,連條路都找不出來,屬下怎麼知道哪邊能出去啊。」
鄴陵太大,如今又是殘屋敗房,倒塌得亂七八糟,別說是從未來過鄴陵的賽戩和衛禹,即便是從鄴陵長大的莫湮,尋起路來也沒有那麼簡單。不過衛禹的苦瓜臉再看到對面的人後,立刻笑逐顏開,朝著莫湮就跑了過去。
「莫湮,你怎麼在這裡?你可是拯救我們於危難中的天神!」衛禹平時就話多,一開心自然嘴上不閑著。
難得莫湮看到衛禹還安穩一句,「別著急,我會帶你們出去。」
拍拍衛禹肩膀,讓他放心,莫湮這才抬起頭看向賽戩,幾步走到他面前。「主上派我來請羌晥王。」
賽戩站起身,很快抓到了莫湮話中的重點,隨即問道:「捻兒也來鄴陵了?」
莫湮點頭,「是。」
賽戩嘆氣一聲,「早知道捻兒也來,本王就同他一起,也不必此時還在這殘城裡遊盪。」
說著又一想,賽戩又自顧自搖搖頭,「捻兒還是不來這兒的好,免得他又不開心。」
莫湮眉頭一皺,他不明白這人的所思所想,只覺得他混然無禮,莫湮對賽戩的態度倒是從一而終,永遠不變的厭嫌。莫湮不再搭理賽戩,抬腳往回走,衛禹追上去和他說閑話,只剩賽戩一個人在最後跟著。
只是走了幾步,賽戩突然停頓下來,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莫湮回頭看他一眼,「怎麼了嗎?」
賽戩抬頭,表情複雜,「你剛剛是說,捻兒他自己孤身一人在鄴陵?你把他自己扔在一邊了!?」
語氣越來越重,最後的聲音甚至有些像是咆哮,如今是亂世,又是身處在鄴陵,這裡可是百里捻的故鄉,他孤身一人會作何感想,而且也實在是不安全。賽戩狠瞪莫湮一眼,抬腳就往前跑,表情凝重。
不知為何,他心底總是隱隱不安,覺得要發生什麼一樣。
莫湮也愣住,意識到有些不妥,百里捻身體弱,最近又經了風,他怎麼能讓他一個人待著呢。
「我在前面帶路,你別亂竄!」
莫湮追上去,兩個人都加快了步伐,用了輕功,在這夜色殘城中不住飛身跳躍,而留在後面的衛禹顯然沒明白怎麼一回事,他看著兩人的身影,立刻起身追上去,可是他輕功哪裡是那兩個人的對手,根本追不上。
「喂!你們兩個這是突然搞什麼!等等我!」
沒人等衛禹,兩人的以最快的速度往前飛奔,尤其賽戩,臉色黑得慎人,他的心不住地亂跳,莫名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