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留不住的人終究離去
立冬,天空飄了飛雪,飄飄蕩蕩的雪花如同輕盈的鵝毛,落在肩頭,落在手背,一觸碰到了皮膚便化成了水,只留下淡淡濕潤的痕迹。這是入冬后的第一場雪,就這樣好無預兆地下了下來,天空還晴朗著,卻飄起了雪花,也算是一方異景。
羌晥大軍已經行至陶陽城外,雪花就是這個時候飄蕩起來的,賽戩一抬頭就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雪花籠罩城門口,此刻的陶陽城顯得格外的靜謐,有一種畫中的安謐,賽戩抬起頭來,唇角揚起一抹笑,捻兒,本王回來了。
柳竟跟在賽戩後面絮絮叨叨說著話,此次出兵旗開得勝,羌晥更是撈了一大筆,柳竟身為羌晥重臣自己是笑逐顏開,他騎馬湊到賽戩面前,「王上,此番出兵,我羌晥雖得了十幾座城池,可是於大勢來講,確實最妙的選擇。」
「嗯,大庶長說得對。」賽戩搪塞著,他哪裡還有時間去理柳竟,他滿腦子都是回高鳴台,告訴百里捻他勝了宇文泱,將宇文泱打回了北晏,告訴他自己作戰時的妙計,打仗時的勇猛,迫不及待要回高鳴台。
凱旋而歸,柳竟也心有悅然,這會子他倒是沒有發現賽戩的著急與敷衍,反而一而再地開口與他閑談,「王上,不知陶陽城之南的這十幾座城池如何管理呢?」
賽戩擺擺手,駕馬往前走,「大庶長看著辦就行了,本王相信大庶長能安排好。」
大庶長卻不依不饒,「此事事關我羌晥的格局,可不能兒戲,微臣出了法子之後,還得要王上過目呢。」
「行行行,你看著辦就行。」
柳竟皺起眉頭,「王上怎麼這般敷衍呢,這可是大事!」
柳竟又犯起了老毛病,絮絮叨叨起來沒完沒了,更何況他心情又好,話更是多得了不得,就差鑽進賽戩耳朵里說上個三天三夜,賽戩哪裡有功夫搭理他,心早就飛進了高鳴台,可是他想飛,他的好臣子柳竟卻拉住了他。
「王上!你可有聽老臣說得話丫!」
賽戩扯開柳竟的手,生怕被這位好臣子纏著,「聽著呢聽著呢,陶陽南邊那城池大庶長出了法子之後,再遞奏摺過來吧,本王會看的,此刻本王先回高鳴台,大庶長快回府想法子去吧。」
「王上!」柳竟拉住賽戩,又是苦口婆心道,「王上不可兒戲啊,這事情可不能耽擱,還有歸國的大軍也要按功勞行賞,王上怎麼這會子光想著回高鳴台?行軍歸來怎麼能不先去安置下軍馬呢,王上這不是胡鬧么!」
賽戩長長嘆了一口氣,被柳竟煩的滿腦子無可奈何,「大庶長你到底要如何啊!」
柳竟苦口婆心,「王上要安排好大軍才可回去吧,二十萬大軍跟著王上南下作戰,每位將士可都是拼了血命,王上不安撫可怎麼行?當然是要先安撫好大軍。」
一邊瞧著柳竟,一邊又看了一眼身後行軍整齊的將士,賽戩向來疼愛兵將,而這下將士也確實跟著他征戰沙場出了大力,沒有道理不安撫,「好吧,本王知道了。」
拉回韁繩,賽戩瞧了高鳴台的方向一眼,轉頭要去軍馬場,旁邊的衛禹自然也要跟著賽戩前去,可是賽戩眼珠一轉,拉住衛禹的手臂將他扯到自己面前,湊到耳邊壓低聲音。
賽戩:「衛禹,你先回高鳴台,告訴捻兒本王去過軍馬場馬上就會回去,讓他等著本王。」
衛禹抬起頭:「百里先生應當得到消息了,屬下有必要再去稟報一遍嗎?」
賽戩舉起手就在他頭上拍了一下,「本王讓你去就去,你怎麼這麼多話!」
衛禹眉頭一挑,眯起的眼睛凈是壞心思,「王上要是怕百里先生不開心,埋怨你不立刻回高鳴台,王上直說就好了,還這麼拐彎抹角,王上你就這麼著急呢?」
「臭小子翻天了你!」賽戩抓住衛禹就是一記暴栗,「以為你得了戰功就無法無天!還敢調侃本王,本王是不是平時太放縱你了。」
衛禹一邊躲,一邊笑著開口,「王上別生氣啊,屬下就是隨口說說的。」
「還說!」賽戩毫不客氣一拳頭,「還不快去!」
衛禹抱著頭,「好好好!王上別惱羞成怒啊,屬下這就去了,哈哈哈。」
衛禹臨走千還挖苦了賽戩一聲,說完就逃也似的飛奔去了高鳴台,這個小子確實越來越無法無天,不過機靈如衛禹,他也是有分寸的,知道如何玩笑不會惹得賽戩不悅,也知道百里捻在賽戩心中的地位,自然乖乖跑去高鳴台,將賽戩的意思告知百里捻。
衛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要將自己戰場上的英勇無敵,如何擔當重任如何帶軍突襲宇文泱的英勇事情告知莫湮,讓莫湮那個厲害得了不得的人也知道,他衛禹雖武功劍術比不上他,可是依舊是羌晥英勇的劍士,戰場上更是一片豪情。
衛禹懷著想要向好友炫耀的心情,不覺加快了步伐,只衝著高鳴台而去,進了高鳴台又一路上樓閣,迫不及待地往前沖,沒多會兒就進了寢宮,他的鎧甲還沒來得及退下來呢,衝進去就喊著莫湮的名字。
「莫湮!莫湮!你衛大俠我殺敵回來了!還不快出來迎接我,我可是戰勝宇文泱的英雄將軍,你聽到嗎?莫湮?」
衛禹在屋中轉了一圈,也沒有看到莫湮,他皺起眉頭滿臉疑惑,心想著這小子怎麼不在?轉念一想百里先生總是派他出去,他不在可是有常事,只是衛禹滿腔的熱情澆滅了幾分,轉頭往百里捻的房中去,要將賽戩吩咐他的話告知百里捻。
輕輕推開門,衛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整整齊齊的擺設,以及空蕩蕩的房間。衛禹突然有些不安,抬腳走進內室,內室的軟塌上鋪蓋整齊,沒有任何睡過的痕迹,衛禹這可激蕩的心徹底冷了下來,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正巧有一小丫鬟進來,衛禹一把拉過那丫鬟,開口就問,「百里先生呢?」
小丫鬟被扯得一個踉蹌,見衛禹嚴肅的神情,不敢有片刻耽誤立即開口,「回……回衛將軍,百……百里先生離開了。」
「離開了!?」衛禹瞪著眼睛,「什麼叫離開了?離開高鳴台了還是離開陶陽城了?說去哪裡了嗎?莫湮也離開了嗎?」
無數的問題砸向小丫鬟,小丫鬟被衛禹這幅模樣嚇得不輕,哆哆嗦嗦開口,「衛……衛將軍,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就……就是百里先生突然不見了,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離開了陶陽城,更不知道去了哪裡,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衛禹此刻心中燃起無數怒火,得勝而歸的興奮全然不見,只剩胸腔中憋屈的怒火,他抓著小丫鬟,盡量讓自己語氣平緩一點,「那他什麼時候離開的,可留下過什麼東西?書信總該有吧,總不能不告而別?」
小丫鬟咬著嘴唇,小心翼翼開口,「王上出兵離開陶陽那天……那天晚上百里先生就不在了,奴婢們怕王上回來生氣,已……已經翻遍了高鳴台,也……也沒有找到。」
「書信呢!書信都沒有一封?」衛禹不相信。
小丫鬟抬眸看了衛禹一眼,又趕緊低下頭,怕惹得衛禹生氣,又不得不點了點頭。
「呵,」衛禹冷笑了一聲,自然也明白了小丫鬟的意思。他們出兵當夜百里捻和莫湮就離開了陶陽城,信誓旦旦說著等他們凱旋而歸,卻早就打定了離開的主意,說不定百里捻稱病不隨軍去西昭,就是為了離開罷了。
衛禹攥著拳頭,眼神之中儘是埋怨與不甘,「竟連一封信都沒有!」他們可以離開,可是居然連封書信都沒有,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留下,直接不告而別不知所蹤,這可當真讓人寒心。
衛禹不知道如何將此事告知賽戩,他晃晃蕩盪進了軍馬場,眉眼間儘是失落,賽戩待百里捻如何衛禹看在眼中,可是百里捻到底是大姜舊人,心思絕不會在羌晥,衛禹想過百里捻會不會離開羌晥,可是卻沒想過他會在此時不告而別,且沒留下隻言片語,就連莫湮也沒有留下一句話。
百里捻有他的國讎家恨,不留給身為羌晥王的賽戩書信也就罷了,為何同為友人,又沒有多少利益糾葛的莫湮,卻不肯給自己個消息呢,衛禹抿著嘴唇,眼角染著慍色。
賽戩見衛禹在軍馬場邊晃蕩,還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他倒是沒有懷疑什麼,將最後一件事情做完轉頭離開軍馬場,來到衛禹身邊,「是捻兒有話讓你傳過來嗎?」
衛禹正在胡思亂想中,沒意識到賽戩來到了自己身旁,他看著賽戩張了張嘴,話沒能說出口。
賽戩皺起眉頭,他不喜歡扭捏,「有什麼話你就只說,怎麼還扭扭捏捏的。」
衛禹抬起頭來,他的眼神有幾分複雜,眸色微深,「百里先生離開陶陽了,王上出兵離開陶陽城當天,百里先生就離開了陶陽城,沒有留下隻言片語,沒有留下書信,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沒有行蹤,也不知去處。」
一口氣將所有話說完,沒給賽戩留下任何疑問,將他知道的都全盤托出,說完這些衛禹反而平靜下來,他現在唯一恐懼的就是賽戩,怕他震怒發飆,做出什麼不妥當的事情來。賽戩還留有著少年心性,雖已經比在蒼玉山內時穩重了不少,可是莽撞的種子一直埋在心中,若是鬧騰起來對羌晥對賽戩自己也定是不好。
賽戩聽完衛禹的話,一句話沒說,轉頭就走,快步飛躍起朝著高鳴台奔去,急促的步子中能看得出他的著急。衛禹往前一步,想要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心中一片凄然,他替賽戩鳴不平,平心而論賽戩對待百里捻如何,可是百里捻呢,卻從未坦誠相對,步步都算計著,毫無真心。
……
雪下得更猛了,從輕揚地飄蕩到現在一堆一堆往下砸,方才晴朗的天空也被烏雲阻擋,昏暗暗地擠在一起,不給飛盪在半空中的鳥兒一口氣喘。賽戩跑進高鳴台寢宮之時,肩頭已經落滿了雪花,剛剛入冬屋裡還沒有添炭火,比屋外還要冰冷,賽戩衝進內室,就只看到了空蕩蕩的屋子。
百里捻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所有他曾用過的器皿物件全都消失,就像是沒有存在過一樣,賽戩不甘心,又跑了幾間屋子,別說是百里捻的人,就連他存在過的痕迹都沒有。賽戩癱坐在了軟墊上,眼神也有些空蕩蕩的,卻沒有預料中的憤怒發飆場面。
其實賽戩總擔憂會有這麼一天,從之前百里捻對他溫柔的笑中,他就覺得他會離開,果不其然他真離開了。
衛禹追進屋就看到賽戩坐在那裡,他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什麼,而衛禹攥著手中的書信也不知道如何跟賽戩開口。剛剛他去軍馬場的時候,賽戩前腳跑去高鳴台,大庶長柳竟後腳就攔住了他,衛禹看著柳竟深邃的眼神,不妙的感覺又襲上心頭。
衛禹下意識地問柳竟,「大庶長是不是知道百里捻離開了陶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柳竟,可是就是不由自主,覺得柳竟會回答自己。
果不其然,柳竟點了點頭,「百里捻離開陶陽后,高鳴台的人怕擔罪責,就快馬將消息送到了軍營,是我攔了下來,當時王上正與諸位將軍商討著如何攻打宇文泱,我怕影響王上作戰就沒說。」
衛禹皺起眉頭,原來這就是沒有任何消息的原因,不過他又問向了柳竟,「大庶長現在攔下我,不會只是說這個吧?大庶長攔下百里捻離開的消息也不是什麼大事,大庶長怎麼特地跟我說起。」
衛禹隱隱不安,柳竟不是顧及私情的人,定會以大事為重,這沒有什麼不對的,更沒有必要和衛禹說起,且大庶長向來不關心百里捻,即便對他態度緩和也沒有道理特意說這些。柳竟果然嘆了一口氣,他拍拍衛禹的肩膀,「確實還有其他事情。」
柳竟拿出一封書信,表情凝重,他看向衛禹,「這是從陶陽城消息處得來的,百里捻離開陶陽后,我就派人打探他的消息,今日班師回朝回了陶陽,也正好有了消息。這是從北晏快馬送來的消息,事關百里捻,你拿給王上看吧。」
衛禹低頭看著書信,心狂跳不聽,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覺得這書信中寫的並不是什麼好事,他沒接書信,反而看向柳竟,「大庶長,百……百里捻他是不是去了北晏,他……是不是做了什麼重大之事嗎?」
「是。」柳竟斬釘截鐵,抬起的眸子十分複雜,語氣帶著凝重,「百里捻殺了宇文泱,稱帝復立了大姜。」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