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天下何歸?飲酒兩杯
羌晥,陶陽城。
這幾日春風又暖了幾分,總是晴天艷陽,拔掉了冬日的慵懶,春光無限,也勾得人願意走出家門,去風景尚好的山頭水邊漫遊,三五成群,流觴曲水,也是一樁樂事。
陶陽城向來安然,陶陽人也樂於遊玩安樂,陶陽城雖然是兵家必爭之地,也久經戰亂,又是天南地北的行人遊客喜歡匯聚之地,可也正因為如何,陶陽城中百姓分外豁達,接納天南地北行人往客,最會作樂。
而陶陽城茶樓之上,也多是喝茶談書肆意之人,說書人乃是一位老先生,他在陶陽城生活了大半輩子,南來北往見過多少人,陶陽城幾度易主,他也是見過的。老先生飲了一口酒,言道:「誰知天下何歸?不如飲酒兩杯。」
「天下何歸?飲酒兩杯。」百里捻念著這句話。
茶樓三樓一處雅間,只開了半扇窗子,窗口正對著樓底大堂,百里捻就坐在那雅間里,他眸子微微垂下,不知作何思。坐在他對面的賽戩也抬起了眸子,他看了百里捻兩眼,沒在他臉上捕捉到什麼神情,可是卻還是感覺他彷彿不高興。
「捻兒,不喜歡這兒么?」
百里捻雖然來過陶陽城多次,可是哪一次不是心懷重事,不是想在陶陽城做手腳,就是想要來找尋些什麼,百里捻還從來沒有在陶陽城遊玩一二。戰事已過,聯姻之事也有了定論,又是春日,賽戩便帶著百里捻來著茶樓聽書飲茶,雖說這陶陽城是百里捻讓他拿下的,可是賽戩待在陶陽城的日子,比百里捻要長得多,自然懂得何處悠閑,本想讓百里捻也悠閑悅心一些,可是他彷彿並不開心。
「捻兒,今天不開心么?」賽戩又追問了一遍。
百里捻轉過頭來,看向賽戩,他搖頭,「沒有,這說書人說得很有意思。」
「捻兒要是喜歡,以後本王日日帶你來。」賽戩爽朗一笑,可是百里捻卻垂下了眸子,他說:「王上真是說笑了,我在陶陽城也待不了幾日,過幾天便要回北境了。」
賽戩一愣,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看著百里捻,差點忘記了百里捻已經不是可以暢遊天下的神機子,而是一國之主大姜國君,他能復立大姜賽戩應當是高興的,畢竟他的捻兒得償所願,可是他又是不高興的,捻兒終究不是他一個人,或者說,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的。
「再多留兩天吧,過幾日再回大姜。」賽戩聲音有些低沉,他盡量掩飾,但還是有些失落。
百里捻抬起眸子,眼底閃過一絲柔光,「北境之東,靠近海邊,蒼茫大海之間有一小島,名為無歲島,無歲島風景最是怡人,且不受四番季節變化,常年都是溫暖涼爽的氣候,歲月如輝,終年不變,不受年歲之影響,所以才稱無歲島。如今已經是春日,再等個兩三月,就到了夏日酷暑最是難熬的時候,王上夏日裡就去北境吧,我與王上同游無歲小島,可好?」
賽戩所失落的,便是不日便要分別,且羌晥與北境離著最是遙遠,見面乃是最為艱難之事,此番離開HIA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而百里捻深知他的失落,便提出了下次會見的話,賽戩聽了當然高興,他抬起頭看著百里捻,眼神之中,有初在草原相遇的單純。
「真的么?你可不許唬本王。」
百里捻眼底含笑,「當然是真的,羌晥國內向來安定,既有大庶長等一眾文臣忠骨在,又有多位武將大臣追隨王上,仰慕王上英勇,必是忠誠追隨。即便天下起了多番戰事,羌晥卻是日益強大,屹立不倒,更是無人敢對羌晥動手,國內外一片安定,王上去北境遊玩一番也挨不著什麼,而我……」
百里捻抬起眸子,一貫冰冷的眼神之中,卻含了一抹情,「我自然相陪,願與王上同游歲歲月月皆不朽之地。」
賽戩心裡一頓,從未想過百里捻會這般,當下驚喜萬分,伸手便握住了百里捻的手,「好,本王與捻兒相約夏日同游。」
百里捻點頭含笑,「好。」
賽戩一時間喜不自禁,正巧樓下有小孩進了大殿,懷裡兜著包好的糕點,混進茶樓叫賣,茶樓老闆正在趕人,賽戩瞥見了那小孩手中的糖糕,那是百里捻喜歡吃的,他當下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說著,「捻兒,你等著本王給你買糖糕吃去!」
堂堂君王,依然是天下強國之君的賽戩,還是如同身在蒼玉山之內時,心裡懷揣著一顆赤誠之心,百里捻看著他的身影,唇角的笑徹底消散,眸底染上陰沉,而站在他身後的莫湮,眸色更是陰鬱,他看了賽戩的身影一眼,緊緊握住手中的羽寒金劍。
「主上,您不再迫切了么?」不再迫切想要復立大姜,將姜王室的天下拿回來了么?
莫湮一直跟在百里捻身邊,他八九年來都是迫切的,雖然他足夠忍耐,能有安定下心來謀划天下,可是他滅三國的心從未變過,可是如今卻和賽戩閑談遊樂,大姜復立之後,他明顯感到節奏慢了下來,百里捻的腳步也慢了下來。
百里捻回頭看了莫湮一眼,眼眸閃著寒光,他知道莫湮的意思,「你在迫切什麼?這麼多年不都是一步步走過來的么?」百里捻來回打量著莫湮,見莫湮不語,轉回頭來收回了冰冷的眸子。
「這幾日發生何事了么?你怎麼比之前浮躁了不少?」百里捻雖總是清清冷冷,可是他的眼睛卻比任何一個人都要毒,他發現了最近莫湮不對勁,他不喜歡賽戩百里捻是知道的,只是最近越發濃烈了,也越發著急,催促自己拿回天下。
莫湮咬著嘴唇,是發現了點事情,上次與衛禹見過之後,他便封鎖一切,只為效忠大姜,可是人只有一件事情要做的時候,就會急促,更何況是一根筋的莫湮,現下都在質疑百里捻了。
意識到自己有些衝撞,他立即跪下來,「主上,是屬下莽撞了。」
百里捻低眸不言,他心裡也自知,其實莫湮沒說錯,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沉迷於賽戩的關懷之中,他的腳步確實緩慢了下來,莫湮是浮躁了沒錯,他也並不是一點兒過錯也沒有。百里捻緊抿著嘴唇,擺手讓莫湮起來。
無形之中,這麼多人事,總是會有改變的,莫湮是,他也是,他有什麼可以怪罪莫湮的呢?
「上次讓你安排的事情,可做好了?」百里捻收回胡亂的思緒,又恢復了一臉淡漠的模樣。
莫湮也在心裡咬牙,這一陣子,他也確實過於浮躁,莫湮抬起頭,恢復一貫神情,「早就安排好了,我們的人沒有辦法直接進西昭,可是跟著羌晥使臣的隊伍進城,可就容易多了。都是我親自挑選的人,這一次一定萬無一失,絕對會送進西昭。」
百里捻點點頭,對莫湮的能力還是放心的。逐鹿天下,最重要的是兵力財力么?不一定。準確的消息也是致勝的關鍵,不然這天下也不會有各種線人,而因密報而反敗為勝的戰役,更是多不勝數。大姜與西昭必然是不死不休,現在的交好也不過表面平靜而已,百里捻不會放過西昭,同樣,越洆也不會和大姜共存。
百里捻早就想要把線人安插進西昭,可是前有張佑了解他的手法,后又有越織心阻撓,他的人想要進西昭王城並不容易,可是若把線人安插進羌晥的隊伍中,那就容易多了,百里捻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安排的人已經跟著羌晥使臣進了西昭。
「可有消息傳來么?」百里捻一邊飲茶,一邊問道。
莫湮檢查過四周沒有耳目,低頭道:「傳過來了,想必是主上感興趣的。」
「感興趣的?」百里捻抬起眸子,看著樓下那抑揚頓挫的說書人,又瞧了一眼還在跟小孩打交道的賽戩,他眸底寒涼,「那也便是一樁樂事了。」
樓下的賽戩似乎得了糖糕,他笑得正是爽朗燦爛,抬起頭看了樓上的百里捻一樣,還煞有其事地舉了舉手中的糖糕,虎背熊腰的莽漢子卻跟那孩童並無區別。百里捻看著樓下這張臉,眼神有些複雜,他對莫湮說。
「回去再說吧,不過你提醒下面的人,此次能進西昭並不容易,切莫大意,不要暴露了身份。」
莫湮點點頭,他自然明白,「屬下會去交代的,主上放心。」
樓下的賽戩見百里捻和下屬說話,但是說得什麼他並不能聽到,他顛了顛手中的糖糕,眼神一轉,扭頭就往樓上走,這民間的糖糕最是對味,定要讓捻兒快些嘗到。
百里捻也看到了賽戩的身影,他不再和莫湮談西昭之事,確實低眸看著樓下,那個抑揚頓挫的說書人彷彿停了下來,他抬起頭正好看到了百里捻,即便隔著如此之遠,百里捻還是察覺了他眼神中的異樣,百里捻臉色一沉。
「莫湮,那個說書的老先生,你知道是誰么?」
莫湮往樓下看了一眼,眼神帶著點茫然,「這幅面孔有些熟悉,上次來陶陽城之時,衛禹曾帶屬下聽過這人說書,應當是這陶陽城的舊人,不過,屬下卻不知道其底細。」
「陶陽城的舊人?」百里捻若有所思,「陶陽城原是南明之地,羌晥佔了陶陽之後,並沒有動城中百姓,他是南明的人?」
他分明在那人眼神之中看到了怨氣,是對仇家的那種怨氣,可是這茶樓他只來過這一次,與老先生也只見過這一面,怎麼會有怨恨呢?除非他認識自己,乃是舊仇。
「主上,這人有什麼問題嗎?」莫湮發現了百里捻的異樣,百里捻從不會無緣無故問起一個人,又結合百里捻說過的話,他看向那說書的老者,「主上懷疑那人是南明的人?」
百里捻抬起眸子又看了那老者一眼,後者已經又開始說書,並沒有任何異樣,「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南明掌管陶陽城六年,可那老者已是花甲之年,六年算不得什麼,他受我大姜管制的時間應當更長,只是……」
「只是什麼?」莫湮看向百里捻。
百里捻又搖搖頭,「只憑藉一個眼神下定論太過武斷,不過這人定是有問題,你去查一查。」
莫湮點頭,「好。」
「捻兒要莫湮去查什麼呀?」
賽戩捧著糖糕進了包間,一踏進屋中便聽到了百里捻「查一查」的話,其餘倒也沒聽見什麼。因著方才百里捻與他相約無歲島一事,他正是高興的時候,隨口一問也沒有多想。
莫湮看了百里捻一眼,後者神色無異,揮手讓莫湮去做,而他則一邊給賽戩斟茶一邊開口:「春風雖暖,但天轉暖減冬衣,最是容易生病的時候,我讓莫湮查一查附近有什麼藥鋪,收點抗風寒的藥材,以備不時之需。」
賽戩聽了這話卻是一臉緊張,他把糖糕捧到百里捻面前,「捻兒身體不適么?要買藥材?」
「也沒有不適,就是防備著罷了。」百里捻撿了一塊糖糕,只咬了一小口,糖糕入口,遮蓋過茶水殘留在口中的微苦,剎那間,甜得齁人。「真甜。」
「喜歡你就多吃點。」賽戩見百里捻臉色無異,以為他喜歡,便把所有糖糕都推到了他面前,不過他也沒忘記藥材之事,「捻兒向來高瞻遠矚,擅於籌備不時之需,藥材之事何必讓莫湮去採買,高鳴台有的是藥材,你派人去要就行了,或者,我讓人給你送過來?」
百里捻放下了手中的糖糕,輕聲道:「不用這樣麻煩了,我總是以大姜國君的身份進陶陽城,不好如此讓你周折,更何況這些對我來說,也不算什麼,並不麻煩。」
賽戩想了想,覺得百里捻說得也有道理,為了這麼一個小事也不用爭論,他點點頭,默認下來,不過心裡已經決定,定要把捻兒喜歡的東西,都給他帶去北境。
百里捻的思緒卻一點兒也沒在藥材上,本就是胡謅一句罷了,他的眸子又落在了樓下說書老先生的的身上,那人才是他關心的。老先生聲調高昂轉緩,繪聲繪色,說得台下眾人皆拍手稱好,他也未曾再露出一點異樣。百里捻視線往旁邊移動,發現這樓下大堂人數都是不少,且說話間的聲調傳到樓上,竟是各地都有。
百里捻看向賽戩,開口問:「這竹墨茶樓乃是陶陽城最大的茶樓了吧?我瞧著樓下的茶客,口音各異,應該是天南地北皆有了吧?」
賽戩隨著百里捻的眸子,往下看了一眼,點點頭,「竹墨茶樓在本王進陶陽城之前,便是這城中最大的茶樓,乃是行人往客最愛聚集的地方,談天論地,說盡各地奇景異事天下局勢,也是消息最為流通的地方。」
賽戩看向百里捻,「還是你說過陶陽城消息匯通,我進陶陽城之後,便把這些茶樓酒舍都原封不動,保留了下來,衛禹那臭小子喜歡這些地方,跟這些說書的唱曲兒的、高談闊論的世家子弟,最是相熟,也摸到了門道,得了不少消息。」
「陶陽城人來人往,出入城門的人流,天南地北的都有,且消息自然也最為靈通,這茶樓自然也是消息流通的地方。」百里捻看著那說書的老者,眸子深邃了下來。
賽戩不知百里捻為何突然對此事來了興緻,見他一直瞧著樓下,當即還不樂意了,抓過百里捻的手,拉著他就往外走,百里捻則是一臉不解,雖跟著他走,但也開口問道。
「怎麼了這是?王上要帶我去哪兒?」
賽戩擺擺手,拉著他不鬆手,「這茶也喝了,書也聽過了,也沒什麼意思,本王帶你去郊外騎馬吧,那邊有一條小河,流觴曲水,最是有意思。」
百里捻有些無奈,但也跟著賽戩往前走,恍惚間,兩人彷彿又回到了蒼玉山內,賽戩最喜歡帶著百里捻去草原騎馬,有一回兩人到了蒼玉山最北邊的雪山下,那裡也有一條河,一條從雪山流下來的清蔽河,河水極涼,半河流水半河雪。
這樣想著,百里捻嘴角抿出一抹笑,竟也像是回到蒼玉山一般,跟著賽戩去騎馬飲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