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王上自是不好惹
陽光普照,晨日里的陽光並不刺眼,可是照到百里捻的臉上之時,還是灼得他醒了過來。百里捻輕輕睜開眼睛,正好對上窗口處撒過來的明光,剛剛睜開的眼睛便又閉了起來。雖瞧不見光景,可是百里捻感覺有宮人進了內室,將窗戶關了起來,百里捻這才重新睜開眼睛。
旁邊已經沒了人。
宮人過來伺候百里捻更衣,他瞧著桌上的記著名單的白絹布也沒了,他便問宮人,「王上上朝去了?」
宮人老實回答,「是,王上讓公子不必等他,先用早膳,早膳已經在外堂放置好。」
百里捻點點頭,他又朝窗口看了一眼,窗子是昨晚他打開的,他喜歡光透進來。而這一夜枕著月光,他睡得太踏實,以至於這個時間才醒過來。他朝屋內看了兩眼,莫湮還沒有回來,若是他在,百里捻不用別人。
百里捻用過早膳,便門前檐下置了木桌鋪了軟墊,檐下的風鈴泠泠作響,檀木桌上的清茶香味悠長,百里捻就坐在檐下看書飲茶,偷得閑光曬著春日裡的暖陽,煞是悠閑清淡,而不遠處的大殿之上,卻是暗潮湧動。
高鳴台,大殿之上。
賽戩坐在大殿龍椅上,他依舊是一隻腳踩著座椅,一隻腳搭在一邊,坐得煞是「豪爽」。而手中捏著的正是那份名單,他來回看著,又對著大殿下面的臣子,瞧著名字和人都對上號,這才扔掉了手中的白絹布。
殿下站著十幾位大臣,除了站在一旁的大庶長柳竟,其餘皆是那白絹布上書寫過的大臣。而殿下還擺著好幾箱子金銀珠寶、書畫字卷,以及剛剛從西昭返回羌晥,便被帶到大殿的使臣,還有一旁與他同來的西昭使臣。
賽戩不是公孫執,他不喜歡用各種手段檢測手下人的忠誠度,他更願意將所有事情都攤開,放置在明面上。不過他沒有把百里捻的名單扔到眾臣面前,而是在西昭使臣身上翻了一遍,果不其然得到了相同的名單,百里捻說得沒錯,越織心確實打了歪主意,更何況還有這幾箱子金銀珠寶呢。
西昭使臣定是不會交代的,還指責賽戩不尊禮數,隨意搜刮他國使臣。可是賽戩是誰?他當然不會聽從使臣的禮數之言,他也知道從使臣嘴裡問不出什麼來,只搜了他想要的東西,便把人趕去了偏殿,留著送禮名單與厚禮在大殿上。
眾大臣也不是傻子,一瞧名單和厚禮,心中便明白了幾分,知道這是西昭王室要拉攏自己,卻被賽戩得了消息,這才有如今的場面。
遷都陶陽后剛被奉為公乘爵的許江立刻站了出來,他只看了那名單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含義,許江直接跪了下去,他雙手供在前,「王上,這名單上雖有老臣的名諱,可老臣對羌晥赤膽忠誠,絕不會因為區區身外之財,動搖心中根本!」
許江跪下之後,爾後的十幾位大臣也跪了下來,附議許江的話。許江的人雖然跪在殿下,可是並沒有多少懼怕,這並不是囂張,而是對自己的信任,即便這禮送到許江府上,他也會送進高鳴台,給王上過目。
而他這份坦然,賽戩也看得出來,正因為看得出來,才會在厚禮送入各位大臣府邸前,將東西劫了過來,而沒等著厚禮送入各位大臣府中后,再「人贓俱獲」。
雖然賽戩相信許江的忠心,可是他並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走下大殿,圍著跪倒在地上的大臣們走了一圈,又走到裝著書畫字卷的箱子前,撿了兩幅字畫,在手中把玩兩下。
「越織心還真夠下血本。」賽戩拍了拍手,玩味地說著。這些厚禮還真是「對症下藥」,皆是大臣們喜愛之物,比如上好的字畫丹青,便是許江最愛之物,他身在蒼玉山之時就愛中原字畫,賽戩還去他府中觀賞過。
許江一看那字畫,眉頭皺得更是緊,他看向賽戩,再度開口,「王上,臣無不忠之心!若王上因為這些西昭送來的金銀珠寶,及莫名其妙的名單,就將微臣打上叛國的罪名,臣實屬不甘。恕微臣妄言,天下各國想要和羌晥交好的比比皆是,想要買通羌晥臣子之人,更是比比皆是,臣自知不能杜絕這些他國之人的邪念,可是臣擔保自身清白,忠心為國忠心為主,絕無二心!」
「若王上因為此事而疑心老臣,遷怒老臣,那老臣可真是冤大頭了!也當真心寒!」許江跪倒在地上,聲聲句句鏗鏘有力。
許江是羌晥老臣,和柳竟乃是好友,柳竟襲承大庶長之爵,他承公乘之爵。柳竟向來待人溫和,話多且柔,而許江卻與他截然相反,他平時不愛言辭,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夠犀利,毫無溫和。這樣的事情堆在身上,他怎麼忍受得住。
賽戩轉頭瞧了地上的許江一眼,一邊把玩著手中的書畫,一邊走到了許江面前,他蹲在地上,於跪在地上的許江平目而視,前者帶著點不正經,後者而眉頭緊鎖,有些不解。
賽戩拿著手中的書畫,就在許江頭上狠狠敲了一下,「你還心寒?你還冤大頭!?本王要是想冤枉你,就應該等著這書畫送進你府邸,再殺過去把你拽進高鳴台!」
「王上……」許江皺著眉頭,他有點不解,隨後一想又抬起頭來,「王上說『冤枉』?王上的意思是相信老臣了?」
賽戩扔掉了手中的書畫,瞪了許江一眼,「本王什麼時候說過不相信你了?是你一上來就跪在地上,又是表忠心又是放狠話,本王何曾說過一句話呢?」
「王上,老臣……」許江有些啞口無言,賽戩確實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什麼,是他看到名單和金銀珠寶之後,先激動起來,更是大言不慚,現在回想起隱隱有些臊得慌,他連忙擠出笑臉,「王上,老臣……老臣不是那個意思,老臣……」
「行了,快起來吧,別再說話了,你這張嘴說話還真是臭!」
賽戩站起身來,看向了跪在許江後面的眾大臣,他擺擺手,「你們也起來吧。」
大臣們站起了身,紛紛擦著冷汗,虛驚一場可也夠他們膽戰心驚。
賽戩又回到了殿上龍座前,他低眸看著殿中的大臣,收斂起了平時的痞氣與不正經,反而有幾分君王的威嚴,他舉著手中的白絹布。
「這份相同的名單,本王在使臣進陶陽城之前就拿到了,沒有等著東西送進各位府中再發作,恰恰是為了維護各位的忠心,以免各位落入被人疑心之地,各位心思雖誠,可是也架不住流言蜚語。本王自然相信諸位,才會這般行事,可是望諸位也銘記在心中,切不要對不起本王這份信任。」
「諸位可聽明白了?」賽戩揚著手中的白絹布,扔在了大殿下,他眼神嚴厲,絕沒有玩笑的意思,反而句句震懾人心。
許江一愣,他緊緊攥起拳頭,先跪了下來,「臣等定不會辜負王上!」
「臣等定不會辜負王上!」眾大臣也跪在地上,一時間振奮人心的聲音,響徹大殿。
賽戩點頭,對此他也甚是滿意。羌晥能夠朝綱穩固,眾臣能夠忠心耿耿,自是有原因的,賽戩雖看起來不拘俗禮,甚至有些兒戲,可他有他的治國之道。熊虎之身,能戰場殺百敵;無小計而有大謀,能帶領羌晥屹立於中原;唯人善用不拘於俗禮,能使文臣武將忠心追隨。這樣的君王,怎麼會不被信服呢。
只是賽戩也不是完人,偶爾衝動,也過於莽撞些。
安撫下眾臣,賽戩便讓他們各自回府,只留下柳竟與許江二人,大殿之上只剩他們三人,賽戩便又孩童一般癱坐在了龍椅之上,他指著殿下的幾項金銀珠寶,掃了兩位一眼。
「兩位愛卿怎麼看?」
柳竟的眉頭一直緊皺著,他看著琳琅滿目的金銀珠寶,卻面露凝重。而許江卻與柳竟不同,他差點被這些西昭送來的東西,給陷害成二心的臣子,自然滿心裡氣憤,也跟著厭惡起西昭與越織心來。
許江拱手,「西昭此舉可真是狼子野心,明顯是針對我羌晥,明面上與羌晥交好,暗地裡蓄意謀害,越織心此人更是滿腹算計,虧著當初沒嫁進羌晥,否則我羌晥還不知被她禍亂成什麼樣子!」
柳竟聽罷皺了一下眉頭,他拍了拍許江的肩膀,「公乘大人不要意氣用事,雖說西昭此舉確實不夠仁義,可也能沒那麼嚴重,送些禮罷了,保不齊這天下各國都有這樣的想法,只是未被發現而已。」
以如今羌晥在中原的勢力,不說西昭,這周邊的小國那個不想要拉攏一番,更想要把厚禮送進羌晥臣子手中,柳竟說得並沒有差錯。可許江正在氣頭上,他哪裡聽得了這些,臉色立即拉了下來。
「大庶長說得便不對了,越織心此舉明顯是蓄意拉攏我朝臣子,欲對羌晥不軌,難道就不痛不癢放過西昭嗎?當然不能!」
賽戩聽著他們二人爭論,也沒搭話,等到許江說到此處,他抬起頭來,問許江,「那公乘覺得本王應當如何應對此事呢?」
許江攥了下拳頭,「西昭此舉必然是意圖不軌,既然西昭都已經把手伸進了我羌晥朝綱,若我們不作出回擊,那豈不是讓西昭小瞧了我羌晥。雖然如今天下休戰,不宜起戰事,但羌晥也可與西昭斷交,並封兩國官道,不許商隊來往,以此來警告西昭。」
「那大庶長如何覺得呢?」
賽戩聽過了許江的建議,並沒有做出評價,而是看向了柳竟,後者的眉頭還緊皺著,他聽罷許江的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柳竟了解許江,知道他乃是性情剛烈之人,若有人在他身上使了心思,他必然會抓著不放,即便是一國西昭,他也是如此。
柳竟抬起頭,看向賽戩,「王上,我羌晥本欲與西昭聯姻,況且西昭公主越織心曾親自來我羌晥,與王上商定下兩國聯姻之事,爾後我羌晥又拒絕了聯姻,已是對不住西昭在先,論仁義,我們羌晥不佔理。」
「當然,這並不是說,西昭在我朝臣子身上使心思乃是名正言順,西昭公主此事上做的確實不妥。可兩國聯姻之事,已讓兩國關係陷入冰冷,若此時王上再大肆警告,恐怕羌晥與西昭之間恐生戰火啊。」柳竟皺起的眉頭之間,儘是憂心,他亦苦口婆心道。
「如今天下三分,三足鼎立,牽一髮而動全身,大姜和西昭可是有世仇,八年前滅大姜的,還有西昭一筆呢,可是如今大姜和西昭還不是照樣交好,若我羌晥因為這等小事,便與西昭撕破臉,於天下大勢來講,並不是善舉啊。」
賽戩聽著這話,眉頭也皺了一下,尤其柳竟提到大姜與西昭之時,正如柳竟所言,如今的天下看起來安靜太平,可是暗潮湧動,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此時羌晥與西昭關係破裂,當真不是好時候。
賽戩抿著嘴唇,他面上雖然沒有任何錶現,可是心裡也在衡量,半晌之後他又看向柳竟,「那大庶長覺得,此事我羌晥如何處理呢?」
柳竟又嘆一口氣,「此事上西昭確實有失體面,王上稍加警告即可,只是切不要大動干戈。我看,便將這些金銀珠寶如數退還回去,對西昭旁敲側擊一下便可,想必越洆與越織心必會懂這其實含義。」
「就只退回去就算完事了!?那也太憋屈了!」
賽戩還沒有說話,許江先不樂意了,他雖也覺得柳竟之言有道理,可是只把東西退回去,也真是太過不痛不癢,毫無威懾力了。
「我的公乘大人啊!」柳竟嘆了口氣,連忙拉下火氣衝天的許江,苦口婆心勸導,「如今是什麼時候,天下形勢這般緊張,憋屈點算什麼,大人還是目光放遠點吧。」
許江甩開柳竟的手,「大庶長是說本官目光短淺了?雖然大庶長言之有理,如今羌晥不宜與西昭起干戈,可是西昭都把手伸進了我羌晥朝綱,若只這麼不痛不癢警告一下,有何威懾?不過是讓助長西昭氣焰,讓其更為猖狂罷了。」
「公乘大人,您就聽我一言吧!」
「大庶長,我羌晥立足於中原,不只是靠忍讓才立足的,大人也聽我一言吧!」
「公乘大人……」
「好了,都不要吵了。」賽戩揮手攔截下兩位爭論的大臣,他從頭到尾都聽著呢,沒有鼓勵之言也沒有貶低之言,柳竟的話有道理,而許江的話也並不是毫無可取之處。
賽戩坐在大殿之上,翹著腳,聽兩位大臣爭論之時,還吃著大殿上放置的糕點,糖糕有點甜,他咬了兩口扔在了桌子上。賽戩站起了身來,似乎已經有了主意。
他走到殿下的箱子之前,伸手扒拉了幾下,抓起幾卷書畫,丟到了許江的面前。
許江一臉不解地看著賽戩,而後者則挑起眉頭,壞笑一聲,「公乘不是喜歡書畫字卷么,這些給你了,拿回家中賞玩吧。」
「王上,您……您這是何意啊?」許江臉都綠了幾分,手中的書畫更如同燙手山芋一般,他可剛剛擇掉了通國的罪名,這會子賽戩塞給他這些書畫,他能不緊張么。
許江看向柳竟,眼神之中有詢問的意思,而後者還沒有來得及給出反應,兩個玉麒麟就落進了他的手中,柳竟一愣,更為不解,兩人齊齊看向賽戩。
賽戩卻只顧著在箱子里巴拉,根本就沒注意二人的表情,嘴中還念念有詞,「大庶長府中太過清素,連個好看的擺件兒都沒有,玉麒麟就給大庶長了。可是沒有其他好東西了么?本王還得給捻兒帶一個好玩的才行。」
柳竟、許江的臉煞得變色,相互對視一眼,似懂非懂的模樣,摸著手中的東西,不知如何是好。
「咦~這匹白絲錦緞不錯,拿回去給捻兒做身衣服吧,捻兒穿白色最好看了。」
賽戩抱著一批白絲錦緞喃喃自語,他身高魁梧,抱著錦緞的模樣有些奇奇怪怪,讓身後的兩位大臣看得是瞠目結舌,皆不知自家的王上要做何事,而二人也不知如何搭話,只能等著賽戩開口。
賽戩挑到了自己喜愛之物,心滿意足地抬起頭來,這才看向二人,他對柳竟言:「大庶長,剩下的這些東西全部充國庫,正好如今國庫空蕩,既然西昭送了厚禮而來,我們可沒道理再送回去。趕明兒,你修書一封,告知西昭越織心,說本王感謝她送了厚禮來。」
許江、柳竟:「……」
許江不解地皺眉,抱著書卷又摸不著頭腦的模樣,竟然還有幾分可愛,他道:「王上這是何意啊?」
「笨啊你!」賽戩又撿了一幅畫卷扔給許江,「既然不能和西昭起干戈,那我們就和和氣氣答謝西昭啊,反正這些厚禮是送給我羌晥之臣,本王代替他們收下了,對西昭表示感謝。」
「?」一時之間,許江竟然還沒有回過神來,他看向柳竟,柳竟卻會心一笑。
柳竟:「王上,微臣知道了,定會修書一封給使臣帶回西昭,『答謝』西昭獻給我羌晥之禮。」
賽戩看了柳竟一眼,點點頭,相視一笑。而許江撓著頭,卻有點不懂了,賽戩和柳竟卻笑而不語。
賽戩是誰?送進羌晥的東西,能白白送回去,當然不能。
西昭獻給羌晥臣子之禮,被羌晥王收了,這不是告訴西昭,你的心思本王已經知道,但是卻不言明,反而還答謝與你。西昭不但花費了精力財力,卻沒討到好,且賽戩還故意答謝,這不是變相警告么?越織心自然明白會賽戩的意思。
羌晥與西昭不但不會撕破臉,西昭還會跟著裝傻充愣,絕不會再提這批厚禮。
許江與柳竟一同離開高鳴台,手中還抱著那些字畫,等他明白了賽戩的意思,當即臉色微變,心中暗想:我們這位王上,還真是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