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度17%

  園林的工作人員專門為夜晚採風的學生新建了工作台,千瓦的白熾燈照亮整個建築,黑夜宛如白晝。

  賀隨落在隊伍最後,和負責人並排坐一起,旁邊的女生們嘰嘰喳喳小聲討論,他不太耐煩地掛上耳機。

  教授嘮叨的毛病沒改,簡單的幾句話硬是講了一個小時。

  賀隨的畫板上基本勾勒出建築的基本結構,筆跡稍顯潦草,勝在線條硬朗。

  兩點多,白天沒睡覺的同學開始頻繁打呵欠,負責人也被傳染張開能吞下拳頭的嘴,賀隨懶洋洋睇過去,對方立刻乖乖閉上嘴巴。

  靜謐的夜色中僅存著炭筆摩擦紙面的沙沙響動,在所有人疲憊不堪時,一道突兀的手機鈴聲驟響。

  負責人趕忙接起,是民宿的老闆打來的電話。

  不知道那邊說了些什麼,他的臉色變得怔忪,收線后先是跑過去和教授知會一聲,然後告知大家民宿遭到入室盜竊的消息。

  姜稚月還在民宿里。

  賀隨懈怠至極點的神經猛然緊繃,他蹙眉,一言不發起身離開。

  園林距離民宿路程十分鐘,加快步伐趕回民宿時,三層小樓前被警戒線圍起,當地的警察正拍攝案發現場。

  幾個房間被翻得格外亂,女生隨身的背包大敞,裡面的化妝品散落一地。

  警戒線外圍觀的人群中沒有姜稚月的身影,賀隨反覆找尋幾遍,抬步走向警車旁。

  「請問您見過一個女生嗎,她就住這間房子里。」

  警察板著臉回應:「一二層沒有人,至於三層還沒進行搜查。」

  嫌犯為了躲避監控,直接切斷了樓里的總電路,姜稚月的夜盲症不允許她抹黑下樓離開。

  後面回來的同學被警察請到房間清算丟失的財物,賀隨上到三樓房間,推開門打亮手電筒找人,桌面上攤開的紙張寫滿字,所有物品放置在原地。

  這個屋子沒有遭到搶劫的跡象。

  同樣,也沒有小姑娘的身影。

  警察跟過來察看,和同伴討論:「會不會是盜竊兼綁架事件?」

  賀隨眼底藏著戾氣,對於他們的無端猜測深感懷疑,經過職業培訓的人斷然不會輕易下結論。他淡睨他們一眼,伸手試探地拉了下衣櫃。

  門被反鎖住,賀隨眉稍微挑,力道加重些許將門拉開。

  卡住門縫的一支木棍斷成兩截,這玩意當門栓,虧她想得出來。

  大概是聽到響動,抱膝窩在裡面的女生睫毛顫動,隨即緩緩抬起眼帘。大片光線爭先恐後擠進眼中,她揉了揉眼眶就要站起來。

  賀隨沒料到她的下一步動作,眼睜睜看著那顆腦袋砰的一聲撞上隔板。

  他默默咽下想誇她聰明的話語,語氣平靜道:「沒事兒就好。」

  姜稚月撞得眼冒金星,「你們怎麼才回來,那小偷都快搬空這房子了。」

  警察一聽她的聲音反應過來:「小姑娘,是你打電話報警的吧。」

  姜稚月從衣櫃里爬出來,點點頭,「賊抓住了嗎?」

  警察沉默,這是個比較難回答的問題。

  姜稚月悄悄拉過賀隨的衣角,避過他們的耳目嘀咕:「我打電話的時候那個賊還在搬,搬了十五分鐘,這麼長的時間他們都在玩泥巴嗎?」

  賀隨輕拍了下她的後腦勺,「別亂說。」

  姜稚月噤聲,眨巴著眼睛看他,熬了半個夜,皮膚不見半點暗淡無光,連黑眼圈都沒有,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眼眶,她是個很容易冒出黑眼圈的生物。

  賀隨湊過來一點,無意間拉近兩人間的距離,男生身上清新好聞的木質香竄進鼻腔,姜稚月捂住臉下意識後退。

  他的手移到女孩的發頂,警告意味十足地敲了兩下:「被逮進去了,我還得陪著你。」

  姜稚月拉下他的手,聲音愈發細微:「誰要你陪。」

  賀隨表情淡,聲音更沉:「行,我還得去撈你。」

  話音剛落,不等她再次反駁,身後的警察大叔和藹地笑道:「小姑娘,麻煩你跟我們去趟派出所。」

  姜稚月震驚臉,下意識檢查他手中有沒有手銬,後知後覺她沒犯事兒,欲蓋彌彰地抬起藏在身後的手整理頭髮,「有什麼事需要我配合嗎?」

  賀隨輕輕笑了聲,接受到小姑娘不忿的目光后,斂起外漏的神情,恢復平常寡淡的模樣。

  因為是姜稚月報的警,警方需要請她回局子做份筆錄,順便提供一些有關盜賊的信息。

  賀隨不放心她自己去,跟著上了警車。

  姜稚月第一次坐這種車,不免好奇打量車廂中的擺設,和平常的私家車沒什麼區別,她扭過頭看向窗外,心中忽然升騰起一股別樣的情緒。

  「學長,你知道有種病叫做『靠近窗戶就傷感綜合症』嗎?」

  賀隨掀了掀眼皮,強忍倦意:「放心,你還能出來。」

  姜稚月心中的那一丟丟傷感因為他這句話丁點不剩。 -

  天蒙蒙亮的時候,姜稚月走出問詢室,裡面的大叔照例問了幾個問題,讓她根據附近鄰居提供的信息描述嫌犯的樣貌。

  當時走廊漆黑一片她視野受限,隱隱約約看到是個一米八的壯漢。

  能清楚知曉民宿內住進一批學生,踩著點上門行竊,說明竊賊經常在附近打轉,同村的可能性較大。

  不過這些都不是姜稚月該顧慮的,她現在該擔心的是姜別回去會不會把她殺了。

  時間倒退三十分鐘,問詢馬上結束前,警察同志突然想起沒有對在場證人進行身份登記。

  當她掏出身份證,警察同志看見出生日期非要聯繫未成年人家屬。

  姜稚月百般無奈之下,只好交出她哥哥的聯繫方式。

  姜別的生物鐘調整迅速,五點半竟然起來晨跑了。

  他以為他可愛的妹妹專程打電話過來道歉,可沒想到——

  「你好,這是虎丘區派出所,請問姜稚月小姐是您的家屬嗎?」

  姜別太陽穴突突發脹,咬牙擠出一句話:「對不起,你打錯了。」

  警察大叔:「……」

  賀隨坐在走廊的藍色長椅上,趁她進去問話的空隙補眠,他微仰著頭,後腦勺抵住靠背,雙腿懶散地交疊在一起。

  過往的文員小姐姐忍不住偏頭瞧他。

  姜稚月走近,張開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對方還是沒醒。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下他的肩膀,壓低音量喊:「學長起床啦!」

  賀隨睡得不沉,在她伸手試探的時候就已經醒了。

  姜稚月指了指外面的停車區:「你看,他們一車人專程接我們出去。」

  負責人遠遠瞧見她,蹦躂起來沖她招手示意:你們沒事真的太好了!

  兩人上車后,收穫一車廂的注目禮。大概是很少有機會警局三小時游,其他人頂著一副「好好奇他們都做了什麼哦」的表情,令賀隨煩不勝煩。

  姜稚月滿腦子都是怎麼應付她哥,沒在意他們的目光。

  返程的路上她拿出一半的時間思考,剩下的那半時間實在忍不住睡了過去。

  賀隨帶著耳機看錦標賽前幾賽道的比賽視頻,看到中途,右邊的肩膀彷彿被隕石擊中,側目一看,曾經那顆撞過電線杆,撞過衣櫃隔板的腦袋此刻安安靜靜靠著他。

  賀隨瞬間懂了,為什麼這顆千瘡百孔的腦袋依舊能堅.挺地掛在她的脖子上。

  實在是,太硬了。

  中午一點到達學校門口,司機指揮學生下車,姜稚月應聲醒來,腮幫子被某塊堅硬的石頭壓出紅印,她揉了揉僵硬的臉蛋,扭頭去看是什麼東西那麼硌臉。

  賀隨的左邊肩膀是麻的,有種偏癱的徵兆。

  他眯起眼,似笑非笑問:「睡得舒服嗎?」

  姜稚月舔了舔嘴角,下意識去檢查她的枕頭上有沒有殘留的異物。好在她這個人睡覺不留口水,男生的肩膀處只殘留一抹溫熱的氣息。

  她長吁一口氣,真誠道謝:「學長,謝謝你。」

  賀隨起身拎包,但手臂使不上勁,手中的包登時脫手掉落在地。

  姜稚月被巨大的撞擊聲嚇得縮起脖頸,她憂心忡忡看著他的左半邊肩膀,小幅度彎下腰快速撿起包。

  該不會是她腦中的知識太重,把他壓壞了吧。

  姜稚月沒時間多想,馬上開始下午第一節課,她下車后匆匆把包交給賀隨,「我先去上課了……要是有其他後遺症,你電話聯繫我呀。」

  賀隨舌尖頂住上顎,后槽牙輕輕磨動。轉身打算回宿舍,迎面撞上一個熟人。

  他的好友某姜姓男子單手抄兜,正朝大巴車這走。

  賀隨思忖兩秒,嘗試動了動左手,以他獨臂大俠的功力,單手掄到姜別的可能性不大。

  他站在原地,靜靜等待姜別來到他面前。

  不等對方開口說話,賀隨保持一如既往冷淡的表情:「東南方向,你現在追還來得及。」

  認識賀隨六年以來,姜別第一次見他如此通人性。

  另一側。拚命往教學樓趕的姜稚月無緣地打了兩個噴嚏。

  口袋裡的手機響起震動,她幾乎是下意識轉身,果不其然——

  看啊,姜別踏著勇往直前的步子向她走來。

  姜稚月睜大眼,似乎聽到老巫婆狂笑的BGM,她倒吸一口涼氣,拿出體測八百米的速度衝進教學樓。

  幸好教室在一樓,姜稚月狂奔進去,在陸皎皎佔好的位置坐下。

  陸皎皎訝異:「稚月你是在躲追債的人嗎?」

  姜稚月喘著粗氣搖頭:「不是,躲我哥,他殺到學校來了。」

  這節課是綜合英語,上課鈴打響三分鐘老師也沒出現,姜稚月神經緊繃時刻注意周圍是否有姜別出沒。

  耳畔突然響起喧鬧聲,整個教室沸騰了。

  姜稚月循聲看去,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她哥,也就是姜別,此刻站在講台上,手中握著一本綜英的教材:「吳教授這節課不來了,我幫他代一節課。」

  姜稚月咽了咽口水,很快垂下頭,默不作聲拿出手機擺弄幾下。

  幾秒后,姜別手機震動,銀行流水簡訊通知:【您尾號為8860卡10月28日14:05分快捷支出(保平安-保險)一千三百元。】

  姜稚月的行為落在他眼裡充分表現出「打我的人,花你的錢」的狂妄。

  姜別隔著老遠,對台下微微笑了笑:「我們開始上課。」

  姜別初中念的國際學校,授課採取全英文教學,高考拿下滿分英語考卷,托福考出令人驚嘆的分數點,幫教授代課教他們這些小垃圾不成問題。

  好在姜別沒有在課上難為她,姜稚月一整節課保持鴕鳥埋沙的姿勢翻閱《未成年人保護法》,再過幾天,她就無法享受這份權力。

  輕則罰款,重則進局子,不管哪種懲罰都會留案存檔。

  會影響人未來的發展。

  姜稚月抬頭看了眼講台上的人,突然不太忍心,姜別啊,可是他們這輩人里最令長輩引以為傲的存在。

  絕對不能添上【涉嫌家暴】的案底。

  絕對不能!

  距離下課還剩五分鐘的時候,姜稚月拜託陸皎皎把她僅有的課本帶回寢室。

  在腦中規劃好逃跑路線后,她又摘下手鏈和手錶一併交過去,盡量保持最輕鬆的狀態,以最快的速度逃離姜別面前。

  陸皎皎不免擔憂:「稚月,你哥哥混進教室了?」

  姜稚月心生一計,悄悄趴下頭說:「皎皎,台上的那個師哥講課好溫柔哦,你能幫我要個聯繫方式嗎?」

  陸皎皎臉紅,推拒道:「這事兒我做不來啦。」

  「你就說是幫朋友要的。」姜稚月雙掌合十,「拜託拜託。」

  陸皎皎抿住嘴唇,表情格外認真:「無中生友,必遭天譴,但為了你的幸福,我幫你!」

  台上,姜別提前講完PPT的內容,剩下的時間不多,他彎腰關閉電腦。憑著兄妹二人長期相處的經驗,他決定提前兩分鐘去教室外蹲點。

  陸皎皎提前一步看穿他要走的想法,趕在他邁出講台前站起身:「師兄請等一下!」

  速度快到姜稚月拉不住她,周圍的人投來好奇的視線,姜別也站住了。

  陸皎皎咽了咽口水,一鼓作氣開口:「我有個朋友,想要你的聯繫方式。」

  聞言,姜別輕輕移動目光,投向她口中所謂的那個朋友——一排三座的座位區,只坐著她們兩個人。

  所謂的朋友,不是姜稚月還能是誰!

  姜別識破她的詭計,試圖請室友阻撓他的去路,好留給她開溜的機會。

  他盯著她們看了好一會兒,彎唇溫柔笑道:「麻煩你的朋友,下課親自來和我要。」

  姜稚月自動翻譯他的話:負荊請罪,還有活路。

  她拽住好友衣袖的手指頭慢慢收回來,戴上衛衣的帽子,下課鈴打響后耷拉著腦袋走出教室。

  不少看熱鬧的同學還沒離開,一個個拉長脖子等待好戲上演。

  姜稚月慢吞吞走到姜別面前,雙手抄在衛衣前面的口袋裡。她揚起頭,餘光瞥過那群圍觀群眾,「其實,你應該感謝我的。」

  姜別面無表情問:「感謝你進局子之後還記得有我這個哥哥?」

  「不是,感謝我讓全校的人第一時間知道你姜別回來了。」姜稚月一本正經說,「畢竟不是每個交換回來的學長都能被我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告白。」

  姜別眸光沉沉凝視她,「戴帽子又是幾個意思?」

  姜稚月隱隱約約感受到一股寒意,硬著頭皮回答:「怕你打我。」

  她小心翼翼打量對方的臉色,「然後,還有點丟人。」

  姜別不太溫柔地拽過女孩的胳膊,一路快步離開圍觀群眾的視野,到了無人寂靜的小路,他鬆開她,一把扯下她的帽子。

  「這次能跑,下次你跑哪去?」他面色不虞,「回的是你的家,不是旁的地方。」

  姜稚月抿唇,抬手整理額前的頭髮,她一言不發垂著頭,默默與他僵持。

  西沉的太陽將兩人的身影拉的格外長,涼風漸起,樹葉刷刷作響。

  對面的人是一定要等到一個答案才肯罷休。

  姜稚月用腳尖捻住小石子,輕輕踢開,肩膀泄氣地垂下。她知道奶奶不喜歡自己,也盡量避免單獨和老人相處。

  哥哥卻是個顧慮周全的人,以為多點兒相處的時間,彼此的態度都能轉變。

  但有些印在骨子裡的認知,是永遠扭轉不了的。

  她沒有能力讓所有人開心,單是讓在乎的人開心,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姜別的耐心有耗盡的跡象,清雋的眉眼間藏著火氣。

  姜稚月趕在他開口前,撓了下毛茸茸的發頂,妥協道:「哥哥,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

  姜別薄唇緊抿,半信半疑地抬起眉稍,「真的?」

  姜稚月一本正經保證過後,伸出手指捏了捏他的臉頰,試圖將緊繃的唇線拉出一道上揚的弧度,「拿姜別下學期的成績起誓,說的都是真的。」

  「……」

  回宿舍的路上,姜稚月接到家裡的電話,她媽媽打來的,大概是沒回去不放心了。

  「小稚,阿別說你有事才沒回來,媽媽給你買了好多新衣服,到時候讓劉叔給你送去。」

  姜稚月踢著腳下的小石子,母親溫柔的聲音響在耳側,她的心情卻突然崩潰。

  她慢慢蹲下,手指蹭了蹭眼眶。

  有些事情她無能為力,甚至沒辦法解釋。

  他們好像都不理解她,是她一個人在無理取鬧。

  但實際上,他們不怪她,任由著她,心中那種愧疚開始無止境的發酵蔓延,幾乎要吞噬掉她整個人。 -

  A大校內選拔賽進入第二輪半決賽,新傳院被建築院的大神打得分差懸殊,連續半場沒進一個球。後半場新傳院的隊員敷衍了事,團隊配合不默契,差點被建築院打出春天。

  姜稚月混在學院的觀眾群里,支著下巴聽身邊三個室友激情無比地替對手加油。

  今天賀隨和姜別沒上場,林榿carry全場,毛傑不是打球的料,指揮啦啦隊隊員在場邊搖旗助威。

  四個人不同時行動,兩個人單獨出去一定有貓膩。

  姜稚月非常好奇他們兩個去了哪,比賽結束后跑到賽場邊截住加菲貓,「學長,我哥呢?」

  毛傑打發走身邊的男生,「你哥陪隨寶去練車,找他有事?」

  姜稚月抿唇,露出個為難的笑:「是有點事。」

  毛傑沒追問,大手一揮慷慨無比:「那我帶你去找他們。」

  加菲貓學長言而有信,下午一點等在校門口,屁股底下坐著的電動小毛驢看起來不堪重負,姜稚月不太放心坐上後座,手指緊緊扒住座位邊沿。

  小毛驢啟動後輪子發出吱嘎響聲,兩人以絕對緩慢的速度行駛在非機動車道。

  到達地鐵口,毛傑找到地方停車,輕車熟路帶著小學妹換乘地鐵。

  賽車場位於郊區,一個荒涼的小山頭被圈起來,繞過山的陰面,另一側卻大有不同。

  半露天設計的頂棚遮擋住刺眼的光線,賽道旁豎起隔板,安全路障接連不斷,靠近右側的大屏幕此時循環播放車隊成員的照片。

  姜稚月跟在毛傑身後進入俱樂部大門,空曠的大廳不見人影,毛傑解釋:「今天放假,成員們都不在。」

  話音剛落,身後的車場響起機械清脆的通知聲,哨音落下,機車的嗡鳴聲驟響。

  一道白色的影子極快地竄出去,疾風鼓起他的衣服,身後低矮的雲層像給他插上翅膀。

  姜稚月走到落地窗前,被那道身影緊緊攥住目光,心跳驀地漏掉一拍。

  毛傑一瞧:「喲,都開始跑了,咱去裡面看吧。」

  休息室掛著液晶屏幕,賽場內的攝像頭無死角拍攝選手狀態,中央的車載攝像頭對準人臉。因為戴著頭盔,賀隨僅留下一雙漆黑的眼睛在外面,隔著一層玻璃罩,眼神也有點晦明不清。

  毛傑一巴掌拍上姜別肩膀:「別哥,你妹找你。」

  姜別蹙眉,轉過頭看見門口的女孩,「你怎麼把她帶來了?」

  姜稚月眼睛一動不動看著屏幕,當車子急速衝過終點時,男生頎長的身影彷彿在她腦海中拉出一個澎湃的驚嘆號,還帶音效的那種。

  姜別拽住她的衣領,強迫性質的逼她扭過頭,「問你呢,找我幹什麼?」

  姜稚月一不小心把心底話說出來:「好颯一男的。」

  姜別面無表情鬆開她,算了,不和花痴講道理。

  那端,賀隨拽下頭盔,額前的碎發凌亂而蓬鬆,他傾身到機器前查看時間記錄,成績不是很理想,比預想中晚了五秒。

  姜別手中的傳訊機沒關,休息室內的談話聲一句不落進入他耳中。

  幾個大老爺們的聲音里夾雜著女孩細軟的驚呼,賀隨疑惑地朝樓上看了眼,按開機器的通訊設備問:「姜別,誰過來了?」

  姜別:「我妹。你剛才彎道拐早了,這次成績估計不理想。」

  「猜對了,慢了不少。」賀隨重新戴上頭盔,「再跑一圈。」

  休息室里除了他們幾個,還有俱樂部其他的成員,毛傑經常過來和他們關係不錯,一群人鬧鬧騰騰地有些吵。

  姜稚月偷偷轉移到離屏幕最近的沙發上,拿出手機打開攝像功能對準屏幕。

  第一次偷拍,她心虛又緊張,處處注意別人的舉動,鏡頭偏移屏幕幾寸,愣是沒拍出Bking專屬A爆的氣質。

  姜稚月戴上耳機,重新將偷拍的視頻回放。

  由於太專心,沒注意身後漸近的身影。她動動手指頭,截出一段動圖存檔,手機倒轉之際,呈現黑色的屏幕映出男生的臉。

  有一個鬼故事要不要聽,有人在背後盯著你哦。

  姜稚月笑容僵在臉上,機械地扭過頭。

  賀隨單手撐住沙發靠背,不知道在她身後站了多久,不過臉上寡淡的神情似乎說明了一切:該看的不該看的,他全看到了。

  姜稚月摸不清他的情緒,張開手掌打招呼:「下午好啊。」

  ……多麼不走心的問候。

  賀隨低低嗯了聲,拿出兩瓶礦泉水,遞給她一瓶,而後在旁邊的沙發坐下。

  姜稚月擰開瓶蓋,小口喝著水,眼神不由自主往他那瞥。

  賀隨放下手中的水瓶,左手輕輕按了按右邊肩膀,也就是她昨天的臨時枕頭。男生身形清瘦,隔著一層薄薄的衛衣,能清晰看見骨骼形狀。

  姜稚月吞下嘴裡的水,語氣稍顯不安:「學長,你什麼時候比賽呀?」

  賀隨淡聲答:「十一月中旬。」

  姜稚月點頭,縮進沙發角掏出手機擺弄,不說話了。

  休息夠了,賀隨不緊不慢坐直身,先是翹起腿繫緊鞋帶,將褲腿上沾染的灰塵抖去。起身離開前,歪著頭叫她:「小朋友,要不要去看現場的比賽?」

  姜稚月抬頭,眼神露出不解。

  「到時候讓你光明正大地拍。」他笑,唇畔的弧度愈發明顯,「去不去?」

  姜稚月猶豫兩秒,算是慰問所剩無幾的矜持,隨後攥緊手機點頭:「要去的。」

  毛傑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們旁邊,「隨寶你偏心,都不邀請我。」

  一百八十斤的糙漢學小姑娘哼哼唧唧,著實噁心到賀隨,他挑起唇角要笑不笑的樣子,毛傑自動理解為:你在想屁吃。

  「好的,我滾。」 -

  進入十一月份,申城短暫地告別秋天,一陣強冷空氣襲來,毛衣針織衫抵抗不住寒風,不少怕冷的小姑娘拿出圍巾手套武裝嚴實。

  姜稚月在牛仔外套里套了件加絨衛衣,戴上口罩,出門拿快遞的時候給她哥發了條簡訊。

  快遞點距離男生宿舍不遠,她提完件小步跑到宿舍樓底,姜別站在門廳外,身上套著深藍色的大衣,應該是剛回宿舍。

  姜稚月單手抱著箱子沖他招手,對方看見后抬步走過來。

  姜別順手接過她懷裡的箱子,本以為重量很輕,沒想到被壓彎了手臂。

  姜稚月屈指敲了兩下箱子表面,「你幫我交給賀隨,千萬別說是我買的!」

  女生很容易產生慕強心理,前天看過賀隨騎機車當場表露出驚嘆,不過兩天悄悄送禮物,再過不久他是不是就要眼睜睜看著妹妹和兄弟雙宿雙飛了。

  姜別眼神變得意味深長起來:「怎麼不自己給?」

  姜稚月一看她哥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多了,將前幾天差點壓斷他兄弟胳膊的事解釋一遍,手指又敲了兩下盒子:「他快比賽了,身上有傷不太好呀。」

  賀隨不太相信人性始終喪失的妹妹能做出這種善事。

  「不要拿惡毒的眼光看我。」姜稚月十分理所當然地說,「反正是用你的錢買的。」

  姜別想起前天從卡里支出的一千兩百塊大洋,眉稍開始抽搐,雖然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但價格甚是美麗。

  他頷首,淡然的表情出現裂縫:「是我不配。」

  姜別抱著箱子上樓,一進寢室,翻滾的音浪差點把他撞到地上。賀隨煩躁地翻了個身,抽出枕頭準確無誤扔到毛傑腦袋上:「關掉。」

  姜別走進屋,將箱子扔在桌上:「你也別睡了,給你買的東西到了。」

  賀隨忍著起床氣坐起身,黑眼中藏著薄戾,下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時臉色轉緩。

  他停在桌前,拎起一把剪刀拆開包裝膠帶,動作慢條斯理,對其中裝的東西不感興趣的樣子。

  姜別守在一邊,語氣奚落:「你動作慢死了。」

  賀隨索性停住,翹起眉稍看他:「你急什麼,不是你買的么。」

  姜別噤聲,秉承著契約精神,沒把姜稚月供出來。等賀隨不緊不慢拆完,箱子最上層放著一張說明書,他翻開看了眼,半晌沒有別的舉動。

  姜別下巴抬起,側頭湊過去看:

  ——肩頸按摩器,專治偏癱麻痹。

  氣氛一時難以形容,強有力的音浪也難以震碎他們周身無形的保護罩。

  姜別淡定地垂下頭,拿出箱子里的按摩器,不小心碰到旁邊的開關,整個東西嗡嗡響起,引來其他兩人好奇的目光。

  毛傑跳下床,伸出手指頭輕輕碰了下震動的物體,發出一聲驚嘆:「哇哦,好東西喲。」

  林榿也湊過來,不過他看的是說明書,紙上明晃晃一行字他不戴眼鏡也能看清。

  「我操,賀隨你他媽這麼年輕就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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