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度19%
賀隨這幾天忙著練車,呆在寢室的時間不多,昨天就近回了城西的家,今早直接來遊樂場。這種地方他不太願意來,娛樂設施沒什麼營養,速度不及機車刺激,可轉念一想將小姑娘丟給毛傑他們,又不放心。
要是他今天不來,估計姜稚月會慪氣到猴年馬月。
小姑娘明面上看著什麼事都不在意,心裏面卻格外敏感纖細。
三分鐘一過,隧洞里張牙舞爪的身影消失,賀隨走在前面,讓姜稚月抓住自己的袖子,兩人一前一後順著走廊往出口走。
出口設置成五道暗門,每一扇後面都有可能藏著奇怪的東西,只有一扇是真正的出口。
賀隨動了動手腕示意她鬆手,「我去看看。」
姜稚月莫名聯想起背影爸爸的桔子梗,賀爸爸語重心長對她說「女兒你暫且不要動,為父去去就回」。
讓賀爸爸獨自一人承受突如其來的驚嚇會顯得她不人道。
姜稚月眼神閃爍,硬著頭皮拽住他:「學長,我和你一起!」
賀隨已經敲響第一扇門,后一秒,紅色木門吱嘎敞開,一顆逼真帶血的眼珠子映入眼帘。
抓住他衣擺的那隻手力道驟然加重,賀隨回過頭,看見後面的女孩瞪大眼一臉生無可戀。
賀隨耷下眼帘,後退一步至她身旁,抬手遮住她的雙眼,緩緩俯身說:「你只需要往右移,其他的交給我。」
視野徹底陷入黑暗,與以往夜盲症發作時不同,此刻覆蓋在她眼帘上的手溫熱而有力,清晰可明的溫度帶給她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即便身處暗色,但她的身旁真實存在著另外一個人。
姜稚月跟著他移動腳步,第二扇門和第三扇門裡藏著什麼東西她不知道,不過聽那故作凄慘的哀嚎也能猜到不是好東西。
第三扇門裡的工作人員不夠敬業,一條血淋淋的斷臂拿在手裡,額頭上貼的咒符被陰風吹落,他眨眨眼,有點不知所措。
賀隨略一彎腰撿起那張符,面無表情按回他額頭上,毫不猶豫砰地一聲關上門。
碰撞的聲音太突兀,姜稚月縮了縮肩膀:「學長,你要對鬼溫柔一點啊。」
好在下一扇門是出口,賀隨放下手,淡睨她:「要不你去安慰他一下?」
姜稚月連忙搖頭,心中堵塞的那塊石頭悄無聲息消失,她沉重的情緒得到釋放,明媚的光線也頃刻鋪落。
一切都敞亮。
他們是最早出來的,出口處稍顯冷清,工作人員回收定位手環時遞上小禮物,一個用殭屍做人物形象的鑰匙扣。
姜稚月用手指捏了捏小殭屍的腦袋,被鑿開一個窟窿的嘴巴立刻吐出長舌頭。
姜稚月:「……」
時間才過半,其他人沒有出來的跡象。賀隨找了處乾淨的長椅,雙腿交疊優雅坐在那看手機,姜稚月坐在一邊支著下巴翻看簡介圖。
遠處走來一隻玩偶熊,手裡提著花籃,經過木椅時腳步一頓,悄悄溜到兩人背後。
姜稚月被一雙軟趴趴的爪子捂住眼,她費勁扒拉開后疑惑地回過頭。
這隻玩偶熊出奇地矮,均碼的衣服套在身上,褲腿挽起許多寸,碩大的腦袋感覺下一秒就會掉下來。
玩偶熊摘下頭套,露出張清秀的臉。
姜稚月詫異:「梁黎?」
女生穿戴玩偶服悶得臉頰泛紅,餘光瞥見旁邊的男生時不自然地整理了下蓬亂的頭髮。
賀隨僅抬起一秒鐘的腦袋又垂下,寡淡的神情傳遞出幾個訊息:不認識,不需要介紹,沒有必要。
姜稚月乖乖挪開視線,從隨身的小包里抽出紙巾遞過去:「快擦擦,你都出汗了。」
梁黎局促地接過紙巾,感受到身旁的男生散發出的強大氣場,她訥訥詢問:「稚月,你和學長……」
話未說完,身後傳來粗噶的男聲,遊樂場的管理員皺著眉頭走過來,先是不問理由將人訓斥一頓,后又拿扣工資當威脅:「還不好好乾活?!」
梁黎嚇得把手中的花籃摔在地上,幾枝玫瑰花被摔掉了花瓣。她匆忙蹲下整理,垂著頭不停道歉。
姜稚月想替她解釋,話剛到嘴邊又咽回去。能幫她一次,但他們走了,管理員肯定能憑藉身份對梁黎頤指氣使,好不容易賺到的工資萬一被剋扣精光。
梁黎該怎麼辦。
身後的鬼屋五個門全部打開,一群人擁擠而出,隊伍最前面的毛傑和林榿面色不虞,臉上甚至還被抹上類似番茄汁的液體。
陸皎皎驚魂未定,跑過來緊緊抱住姜稚月的腰不撒手,「太喪心病狂了,我要被嚇哭了。」
說完,她意識到氣氛不對勁,探出腦袋用口型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梁黎瑟縮起脖頸,眼眶漸紅,對方訓斥的話語不堪入耳,她眼中的光一點點暗淡,最後拎起籃子看向面前的一行人。
毛傑認出她是部里的小幹事,隨口打了聲招呼:「碰都碰見了,是不是得表示一下啊。」
說著便掏出手機對準梁黎身上的二維碼,「林榿,爸爸送你玫瑰花,感動不感動!」
梁黎嘴唇緊咬,眼中浮現出水光,她感覺被羞辱到極點,儘管他們沒有做什麼,他們甚至只是好意。
但現在站在這穿著誇張的玩偶服丟人現眼的是她,被罵的狗血淋頭的也是她。
梁黎趕在情緒崩潰前戴上頭套,腳步匆促離開他們面前。
毛傑付完帳,玫瑰花沒到手:「梁黎,我的花呀。」
林榿抬起手肘懟了下他,眼神示意他注意分寸別亂開玩笑。
毛傑噤聲,百口莫辯吃了記啞巴虧,最後低罵一句招呼大家去別的地方玩。
一直不吭聲的姜稚月手指攥住衣擺,三步一回頭不太放心的樣子,走出十米左右,她突然轉身跑向管理員。
速度快到賀隨來不及問她去做什麼。
姜稚月叫住管理員,聲音不穩:「她那些花我都要了,多少錢?」 -
遊樂場新開園,許多設施還未經過專業測試所以不向遊客開放,半個園子里的娛樂設備玩了個遍才到下午四點鐘。
毛傑打算打道回府,走出遊樂場想起來:「隨寶,你跟我們回學校嗎?」
姜稚月偷偷看向身邊的人,他耷垂的眼帘抬起,緩緩思忖幾秒,「晚上回,你們先走。」
毛傑轉頭問兩個小學妹:「你們倆呢,回學校還是有安排?」
414寢室即將迎來第一位成員的生日,舍長打算集體給姜稚月慶祝,本來時間定在周日,但明天姜稚月回家,不得已提前到今晚。
陸皎皎回應道:「我們兩個回學校,晚上有安排。」
毛傑不算正經地朝剩下的兩個男人擠眼睛,調侃說:「你們兩個看看!小學妹的夜間生活比你們這些大老爺們都豐富。」
姜稚月歪著頭,一陣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有幾根頭髮飄到嘴邊差點被她吃掉。
這句話弄得陸皎皎有點窘迫,支支吾吾半晌不知該說什麼。
姜稚月用發箍將頭髮紮起,一臉單純無害地神情問:「部長,他們兩個是大老爺們,你是什麼呀?」
毛傑臉色瞬間變得一言難盡。
「哦,我知道了。」姜稚月彎起眉眼細聲細氣補充,「大老娘們?」
毛傑不說話了,擺出一副自願認輸的姿勢像只斗敗的鵪鶉默默跟上林榿,試圖從基友那尋到絲絲安慰。
姜稚月落在後面,身後還跟著一個人。賀隨的步子不緊不慢,走到分岔路口前,他拉住她的領口,垂眼盯著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一會兒才說:「今晚別喝酒。」
姜稚月倒吸一口氣,下意識開口:「你怎麼知道?!」
「馬上成年的小朋友都想仗著身份去未知世界探索。」賀隨語氣輕佻,尾音故意拉長讓她主動反思,「栽跟頭的不在少數,注意著點兒。」
姜稚月的注意力全放在這句話他一共說了多少個字上,Bking惜字如金的習慣竟然變了!
出於感謝心理和僅存的一丟丟愧疚,她乖巧無比地應下,這話若是姜別和她說,指不定要互嗆好幾輪。
舍長她們早早等在約好的烤肉店,這家店的商品價格高於其他同類店鋪,舍長念叨了好久想來吃,結果每次手頭都緊的要命。
陸皎皎不知從哪得知會員生日當天店家會多送兩盤羊肉,其他人大手一揮拍板決定。
姜稚月覺得自己此刻就像行走的一隻隨時抖落肉片的小羔羊。
吃完飯,舍長提議去隔壁新開的酒吧長見識,陸皎皎平生第一次去聲色場合,不免有些緊張。她挽著姜稚月,看到對方一臉淡定的表情,「稚月,你常來酒吧嗎?」
姜稚月有個閨蜜很喜歡鬧騰,經常偷偷約她去PUB,不過閨蜜出國后她就沒再來過。
酒吧禁止向未成年人兜售酒水,所以就算她到酒吧也沒辦法喝酒。
至於酒量,更是個未知數。
三個土包子帶著一個看似經驗豐富的老手潛入酒吧,在卡座里坐好,賣酒的服務員一瞧是幾個小姑娘,興緻不高地問:「喝點什麼?」
聞言,舍長拍桌子佯裝不悅:「你這是什麼態度?」
服務員每晚的工資提成都要看售賣的名酒,幾個小姑娘酒量看起來就不行,多費口舌他都懶得,指了指吧台:「小姑娘,你們去點雞尾酒吧,菜單上的酒你們喝不來。」
說完掛上笑臉去迎接下一桌的顧客。
懶散看不起人的態度把舍長氣得不行:「到底是看不起誰啊,爸爸讓你知道什麼叫酒量!」
十分鐘后,吧台前,四個女生等待酒保調酒。
身旁的成熟女人要了杯名字聽起來就很高端洋氣的酒,陸皎皎學得像模像樣,對酒保說來四杯一樣的。
酒保一愣,不過還是依言調出四杯,依次放在她們面前。
酒的顏色五彩繽紛,最上層浮動著蜜桃的粉色。姜稚月低頭輕輕聞了聞,味道有些冽,酒精味中夾雜著蜜桃的清甜。
姜稚月低頭喝了一口,味道沒有聞起來那麼甜,反倒辛辣無比,從嘴巴里過了一遭,舌尖開始發麻。她忽然想起賀隨交代的話,有點底氣不足地晃著杯中的酒。
就喝一杯,應該不會有事吧。
這麼想著,她又喝了幾口,這次不等酒精在舌尖發酵便匆忙咽下去,口腔中殘留了一股淡淡的甜。
姜稚月眼睛一亮,她似乎找到喝酒的秘訣了!
為了驗證秘訣是否正確,將杯中的酒水全部吞下肚后,她單手撐住發暈的腦袋,扭頭問陸皎皎:「你覺得這酒甜嗎?」
陸皎皎只喝了一口,避過酒保打量的目光小聲說:「我覺得太太太難喝了。」
姜稚月抓在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她低頭看了眼,姜別打來的電話。
姜稚月接通后,獃獃握著手機不說話。
酒吧里吵鬧的動靜通過手機傳至另一端,姜別沉默良久,聲音漸沉:「你在哪?」
「姜別,我也喝過酒了,你以後再也不能叫我土包子,聽見沒?」
酒勁兒還沒完全上頭,小姑娘說話的聲音有條不紊字字清晰。
姜別按捺住脾氣問:「哪家酒吧?」
姜稚月趴在桌子上,低下頭小心翼翼露出一隻眼睛打量周圍,確定姜別不會下一秒出現,大著膽子說:「你猜猜是哪家。」
台上駐唱歌手唱完一首歌,順便給新開的酒吧打廣告,嘶吼的聲音通過手機傳至另一端,姜別眼皮抽搐地跳動兩下,「現在馬上出來,我過去接你。」
姜稚月心道完蛋了,她抿唇看了眼幾個室友,不能讓他們看到自己挨揍,有損她的光輝形象。於是借口酒吧里太悶,想出去呼吸新鮮空氣為由,提前一步出了酒吧。
酒保忙完手中的活過來和她們搭訕,其中長得最漂亮的那個不知所蹤,只留下空酒杯。
「你們那個朋友酒量真好啊,這杯酒度數挺高的,竟然都喝了。」
陸皎皎理所當然道:「她是老手,酒量當然好。」
然而,眾人口中酒量好的姜稚月,在舞池中蛇形遊走,好不容易避開亂晃的人群又走錯了門。頂著沉重的腦袋晃到正門,胃裡的酒精作祟,弄得她很想吐。
室外的溫度格外低,冷風一吹將她的理智拉扯回幾分。
姜稚月找了處人少的地方蹲下,戳動手機打開【柔道基礎招式】的小視頻,等會兒姜別來了,她絕對不能被打倒。
過了十分鐘,小視頻放到一半,不見姜別的身影。
姜稚月縮起凍僵的手指,抬頭尋找附近能坐下休息的地方,對面的木椅坐著一個行乞的老爺爺,路人避之不及,他身上衣衫襤褸的衣服遮不住寒風,髒亂的鬍子被風吹起,露出乾裂的嘴唇。
姜稚月強忍住膝蓋酸澀,人家好不容易找到可以棲身的地方,她可不能去搶。
不遠處傳來機車低沉的嗡鳴聲,彷彿大明星走紅毯時的配樂,囂張提醒著下一秒會有個機車酷蓋上線。
姜稚月仔細一聽,覺得這聲音很耳熟,不緊不慢循聲望過去,呼吸猛然頓住。
馬路邊,穿白色衛衣的男生垂頭扯開頭盔,動作不算溫柔,以至於額前的頭髮囂張的蓬起。那捋乍起的毛幾秒鐘后又異常乖巧地回到原來的位置。
一個眼神就能讓人自覺服從,不說話就能令頭髮乖巧無比的Bking。
不是賀隨還能是誰?!
姜稚月耳畔迴響起下午某人的忠告,機械地伸出手遮住嘴巴呼出一口氣,溫熱的呼吸中有股淡淡的桃子味,還有酒精無法忽視的辛辣氣息。
姜稚月下意識拔腿想跑,但餘光瞥見那抹頎長的身影已然悄悄臨近。
她站起身一定會暴露於敵人的視野區之內,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合適的隱蔽地。
小時候玩過及時營救的遊戲經驗指揮著她尋找根據地,趁賀隨打電話的空隙,姜稚月一溜煙跑到行乞爺爺的身邊。
她靈光一閃,慢吞吞移過老爺爺面前乞討用的鐵碗,裡面裝著七八個一塊錢的硬幣,以及一張二維碼。
姜稚月雙手合十拜託他:「爺爺,借我用一用。」
老爺爺奇怪地瞅她,試圖驅趕走闖入領地的入侵者。
那邊兒,賀隨剛回到宿舍就接到姜別的電話,說他不省心的妹妹跑去酒吧喝酒,可能喝醉了,他開車還得半個小時到學校,拜託好友先去接應一下。
殊不知,這通電話將他不省心的妹妹一腳揣進火坑。
賀隨清楚地知悉了自己的話被姜稚月當耳旁風忽略的事實。
說得再難聽一點,他就像放了個屁,而且這個屁需要他自己吃掉。
賀隨站在酒吧門口,拉長視線尋找小姑娘的身影,右邊的木椅旁坐著老頭兒,他旁邊不知道縮著一團白花花的什麼東西。
找不到人,賀隨掏出手機撥通姜稚月的電話,忙音響了兩聲,一陣輕揚的來電鈴聲從不遠處響起。
準確地來說,是那團白花花的東西身上奏響的聲音。
姜稚月防不勝防,手中的手機啪唧一聲掉進鐵碗里。不等她拾起手機,視野內出現一雙白球鞋,鞋面乾淨一塵不染,和它主人一個調調。
不容染指,不容挑戰權威。
姜稚月卻接連挑戰了他許多次,她可能要死。
然而動物天生的求生本能讓她試圖再掙扎一下。
姜稚月用白嫩的手捏住那隻髒兮兮的鐵碗,學電視上的乞討小姑娘晃動裡面的硬幣,「哥哥行行好,給兩個錢叭,妹妹要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