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未完)
這一天的雨,終於在電閃雷鳴了近一個多時辰之後驟然而降。
同泰寺里燈火徹夜通明,到處有人在走動,卻又沒有一句響亮的說話聲。在這裡藏了大半年的迦羅延死了。楊玄寶發了瘋似的把守在這裡的侍從和和尚們全部狠打了一通,要他們記住這個教訓,然後像往常一樣乾淨利索地處理掉屍體。最後,他就那樣呆坐在大雄寶殿里的佛祖腳下,等待著剩下的結果。
佛眼低垂,就那樣只看著腳下的楊玄寶。嘴角微揚,也不知是在笑他現在的無措,還是笑這件一點都不好笑的事情。
一道裂天的霹靂閃過天際時,韋家門外的小街上,火焰袖們終於冒著大雨,把那個膽大包天跑到同泰寺殺死迦羅延的黑衣蒙面人團團圍住了。她的左臂受了箭傷,雖然身穿黑衣看不出來,但從她且戰且退時的動作招式上可以看出來,這支箭已經極大地限制了她的動作。大雨傾盆時,黑色的面罩濕透了,幾乎壓得她透不過氣。雨水更是出賣了她這身黑色的偽裝,紅色的血水開始沿著衣角慢慢地淌下來。
她是跑不掉了的。
火焰袖們再次舉刀向她逼近。她機警地握緊了手裡的軟劍,輕輕一抖,鐵片在雨里晃著銀光發出一陣嘩啦的響聲。這是一把像蛇一樣的兵器,跟普通硬制的武器很不一樣。它不能硬刺和硬砍,但是遇到硬制的武器格擋時卻能夠折轉,就像真正的蛇一樣,突然張口咬人。剛才追逐的一路上,其中兩個沖在最前面的火焰袖就是這樣讓它咬破喉嚨的。
不過,她也討不著什麼便宜。他們人多,這劍太軟,只要圍攻搶攻,不讓它有出招的機會,它對著硬制武器就連基本的格擋和防守都不能。夜行衣不是護甲,只是遮掩住她渾身的刀傷,卻不能護住她不受傷。漫天亂灑的暴雨中,隨便哪一陣衝殺,都能在她身上多少劃上幾道口子。至今沒有直接將她殺死,只是因為迦羅延死了沒法交代,需要一個活口來給找出個來龍去脈。
可看這眼下的情形,目測是很難留住活口了。這黑衣人並不打算束手就擒。
剛才用袖箭射傷黑衣人的火焰袖站在一堆人前面,板著一張臉正好跟雨水混搭出一股冰冷的風格。他輕輕揚起手,身後的火焰袖們便再度整齊地亮出了刀。黑衣人已經退到街邊的牆角,韋家的大門近在眼前,她默默地沉吟了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在為自己的莽撞而後悔。
他們都走了。不會再有人從那裡出來保護她了。
雲層里閃出一道這天最明亮最耀眼的閃電,徹底照亮了這條小街上的每一個角落。她終於用力摘掉了自己臉上那層讓她氣悶的面罩,露出一張讓雨水泡得僵白的臉,然後嘴角微微笑著,手裡再一次握緊了手裡的軟劍。火焰袖似乎能從她的神情里讀懂那層意思,暗暗把揚起的那隻手握緊了拳頭,示意後面的所有人準備做最後的攻殺,不計死活。
這場雨越下越大,雨水就這樣順著所有人的頭髮和臉廓,沿著他們的身子一路無孔不入地往地上流,也毫無畏懼地用力砸在他們手裡的刀劍上,發出一陣陣琳琅悅耳的嗡吟,像極了盛典的序曲。
這道最亮的閃電之後自然就有最響的驚雷。就在雙方的兵器最後交鋒的那一剎那,這一聲雷像是要撼動整個建康城般,振聾發聵地響徹在天地之間。隆隆的回蕩聲里,暴雨的聲音和刀劍互碰的聲音再也聽不見了。火焰袖們只能從手裡兵器碰撞的力道上感覺到,自己身旁像是突然多了什麼東西出來,碰撞到的不再是剛才那種軟綿綿一點就彎的奇怪兵器,而是一種和自己手裡差不多的硬制兵器,還有那一下下與自身勢均力敵的強悍力道。
是有什麼人趁機混進來了。
之後憑著天空中不時閃動的電光,火焰袖們隱約能夠看清楚這場圍殺里又多了十幾個人高馬大的漢子。他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哪兒冒出來的。雖然清一色穿著極普通的護院衣服,內里卻分明藏著護甲,就連手裡的傢伙也是整齊劃一的官造軍刀。領頭的火焰袖趁著頭頂閃過的一道光,就近跟一個絡腮鬍子拼殺在一起,黑暗中連過了幾十招也沒有討到半毛錢便宜。於是,就著再碰撞的檔口,張口就問他們的來路和目的。
然而,他們並不想回答。
有這十幾個人從中擋駕,黑衣人不明所以地退到了一邊,勉強有了喘息之機。她這頭正在好奇這些天降神兵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忽而又見一個火焰袖衝到了她近處,正舉刀朝她砍過來。她本能地想要繼續揮起劍去擋,卻不防自己的右手此時已經又傷又累,幾乎麻木得連劍都拿不起來了。就在她閉目準備等死的千鈞一髮之際,黑暗中驀地不知從哪裡伸出來一隻大手,一下子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徑直將她往旁邊拉開了。
「長公主,小心!」
一聲低沉的呼喊響過她耳邊,像是有些熟悉,又不怎麼記得起來在哪裡聽過。趕巧天空中的閃電再次微亮,黑衣人才一瞬間看清那張鬍子拉碴黝黑的臉,恍然記起是韋瑞身邊曾教過她功夫的家將餘威。
他們居然還在建康。所以,是韋家又回來了嗎?
「餘威?!」蕭令姿訝異之餘,竟還有些驚喜,「怎麼是你?!」
餘威趁勢回身揮刀,輕鬆結果了那個還敢衝上來不肯罷休的火焰袖,又道:「我等早先奉命保護褚大人!老將軍離城之日並未收回成命,所以一直留在褚家!」
原來,他們就是當初為了桑木請藏寶圖那事情,被韋岸挑選出來保護褚嬴的十六個近身好手。韋家離開時,並沒有將他們一起帶走,而是給褚嬴留下了最後一道保命符。一來防著北境的蕭寶寅不肯罷休再來挖雷。二來也為韋家走後會再有事端,以備不時之需。只是蕭令姿做事任性莽撞,又仗著身份不愛聽話,故而韋瑞只把人交到褚嬴手裡聽候差遣,不讓蕭令姿知道,以免她仗著有人護著再到處闖禍。可惜,韋瑞到底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夠了解蕭令姿……
「他們已經見到我了,絕不能留活口!」蕭令姿眼見有人幫手,自然底氣十足。
「是!長公主!」餘威得了命令,隨即將蕭令姿護到身後,揮起手裡的軍刀便向著人群中砍殺過去。
一時間,伴著天空中雷鳴電閃和滂沱大雨,韋府門前的小街上殺得天昏地暗血肉橫飛。那些原本追著蕭令姿無比囂張,還想著手到擒來捏軟柿子的火焰袖們,這回遇上韋家這十六個陪著韋瑞徵戰沙場十來年的家將,可算是一腳踢到鐵板上了。電光閃爍之際,餘威他們默契地分作兩列,形成一個蜈蚣刀陣,就勢直插向那些亂戰的火焰袖們。所到之處只聽得兵器碰撞和血肉之軀砍殺的聲音,瓜菜蘿蔔般一邊切一邊將火焰袖們往後面死角里逼過去。最後,他們徑直將這些火焰袖們一分為二切成兩撥,然後蜈蚣開尾,八人一組分別將剩下的人圍成了一圈。
看著這十六個久經戰陣好手在前,蕭令姿心頭那口原本提著的氣已經下了一半。她獨自站在雨里大口喘息著,手裡勉強還能緊握著軟劍,可她渾身上下卻前所未有地感覺一陣陣寒冷。也不知是因為這場大雨把她從頭到腳淋得透濕,還是因為她此刻渾身鬆懈了下來。隨後,她慢慢開始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就連天際雲層里不斷閃動的光都有些朦朧。
終於,她覺得這種刺骨的冷到了極點。她的手抖得厲害,連雙腳都開始有些站不穩了。她不由自己地往後踉蹌了兩步,險些就要摔倒。就在那一瞬間,背後的黑暗中忽地有一雙溫暖的大手伸出來,猛地托住了她的脊背。
是誰?一直躲在暗處,就是準備偷襲嗎?蕭令姿整個人立時被嚇得渾身一震,一口氣再提到喉嚨口,竭力握緊了手裡的劍,咬緊牙關回身反手就是一劍橫了過去……
萬幸這天最後的一道閃電及時破空劃過,蕭令姿這一劍只是用力划斷了方四手裡的傘柄。在劍尖彎過去咬開褚嬴脖子上的大動脈之前,蕭令姿還得以有收住劍招的餘地和甩直劍身的力氣。彼時,雨傘折斷落地,方四和花六都被嚇得抱頭驚恐大叫,唯有褚嬴只是站在那裡驚訝地望著蕭令姿渾身透濕,臉色僵白的模樣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是褚嬴生平第一次見到蕭令姿這個小丫頭敢以一人之力單挑一群人高馬大的漢子,真刀真劍與人當街搏殺的樣子。大雨滂沱,雷鳴電閃,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棋盤之上,褚嬴可以毫不畏懼;棋盤之外,他驚呆了,也嚇蒙了。這可不比當初在天機棋盤裡的幻境,以一敵五對陣那幾個黑衣人。那時的五個黑衣人只是阻止她過去打擾褚嬴,且還是假的;而今天的大雨里,是一群活生生真要與她一決生死的人。
見到這個一個多月沒見,餘生也不想再見的男人,蕭令姿也是一臉無比驚訝的神色。剛才轉頭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她的腦海里一片空白,甚至連手裡的劍也是憑著習武之人長年訓練出來的本能才勉強收住的。
遙想離宮之前,她曾想過要找他幫手,可最終還是不願見他。沒想到,最後站在自己身後的依然是這個人。雨水順著兩人的臉不住地往下淌著,卻像是怎麼也沖刷不掉兩人記憶里在永嘉居的那個片段。蕭令姿的臉色白得像是泡在水裡很久的死人,渾身更是抖得厲害,隨後連手裡的劍也握不穩掉在了地上。
褚嬴下意識地想要伸出雙手去抱她,可蕭令姿卻像一頭被嚇怕了的小獸,在他伸手的那一刻難以置信地往後退了兩步。彷彿此刻她前面站著的,不是那個曾經認識,一起玩樂嬉鬧和在意過的人;而是一些和今天的火焰袖一樣,試圖傷害和殺死自己的暴徒。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經再沒有力氣去招架了。所以,不靠近才最安全吧。
「敏則……」許久之後,褚嬴才強忍著難過,顫著聲輕柔地叫了她一聲。
無奈的是,此時正好響過一個悶雷,生生淹沒了他的聲音。蕭令姿這邊聽不見他的聲音,很快連他的輪廓也有些看不清了,她只感覺到雨水滲透衣衫貼在身上的寒冷。然後,在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中,她的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褚嬴眼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踉蹌了兩步,最後軟癱著往地上的水窪上倒了下去。他急忙撲過去抱住了她,再攤開手的一剎那,借著天上閃動的電光,他真切地看到了自己手上跟雨水混在一起卻仍然殷紅的鮮血……
「敏則……敏則……」褚嬴低頭看著懷裡的蕭令姿,順勢還看見了自己身上的白色衣衫也染滿了一身的血紅。這下可把他徹底嚇壞了,他語無倫次地叫喚著蕭令姿的名字,隔著濕乎乎的衣服,他似乎也能感覺到蕭令姿的身體正在變冷。好在他原也不是真的只擅長頭腦發熱的書獃子,這樣的恐怖並沒有在他腦海里縈繞太久。於是,在更大的雨和更大的雷鳴電閃到來之前,他終於及時醒過神來,沖方四和花六道:「快!駕車回去!花六,去找大夫!」
「是!公子!」
褚嬴顧不上等候還在處理廝殺現場的餘威他們,徑直就抱著蕭令姿上了馬車。方四揚鞭打馬,急急忙忙就往回趕。花六眼見他們離開了,趕緊一溜小跑從小巷子里穿過去,要抄近路去回春堂找大夫。見褚嬴他們把蕭令姿帶走了,餘威他們這頭倒還不緊不慢,斬殺了大部分火焰袖之後,又特意抓了個舌頭進了韋家的空宅里去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