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與劍
棋盤上的黑白二子眼看又是勝負分明了。永嘉居里再度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唏噓聲。褚嬴趕過去的時候,他的那群機油正是各自一副贏不下又輸不起的樣子,圍著永嘉居最靠裡面臨窗擺設的那張棋桌悻悻不已。
窗外即是建康城內最大的河道淮水。大雨中,悠悠的水面上還泛著幾條小舟,不時夾雜著細碎的雨聲傳來幾句鶯歌小調。那是近期在花樓妓館間剛剛興起的一種新玩法,客人只要付了錢,就可以帶著喜歡的姑娘上到一條小花船上去,聽歌看舞,飲酒作樂。一時間,引得無數風流公子爭相前往,風靡了整個建康。得益於此,永嘉居現下這個靠窗能看見景兒的位置,也就成了全場最佳,價錢最貴。
今天包下這桌的是一個操北方口音的富商,掛著金鏈穿著貂,十個手指沒有一個閑著,彷彿渾身上下都要貼滿拆遷樓王,家裡有礦的標籤。就連他身邊的一群隨從,也是一個個人高馬大,錦衣華服,珠光寶氣的樣子。
不過,先別看他是這一副暴發戶的樣子,等坐到棋桌邊下起棋來,可真是有兩把刷子的。至少到目前為止,永嘉居里褚嬴那群平時混得還算好的機油們就拿他沒有辦法。別管是什麼遠亭兄鶴山兄,下了場一律讓他那一手的棋和金戒指晃得幾乎眼瞎。無怪乎他會說出,三天之內讓南梁這波人全趴下的豪言壯語來。
再看站在他旁邊的那個穿一身深藍色衣服的高大漢子,頭上扎著和袁熙差不多樣式的小辮子,雙手環在胸前緊抱著一把寬劍,一雙眼睛里透出來的神色卻比陳青之還要陰冷。看起來,這胡人應該是個專業能力相當靠譜的保鏢了。就憑他們這種質素,估計就算真有人不服,也捏不扁搓不圓這暴發戶。
褚嬴一隻腳剛踏進永嘉居的大門,之前那個不生分的遠亭兄就像見了救世主,趕緊迎上來敘禮。其他的那些同在永嘉居里唏噓的菜雞,哦不,應該是機油,一眼看見我方王者來了,自然也立刻過來行禮站隊。褚嬴本能地轉著圈跟他們寒暄了一陣之後,吵嚷聲終於在那邊暴發戶的一聲冷哼中告一段落。
「我還當是來了什麼人,原來也是個面無四兩肉的!」暴發戶抖著身上的貂皮大衣,轉著手裡的大號金戒指,先朝褚嬴這裡瞥了一眼,然後發動了地圖炮嘲諷技能,「你們這些梁人,是一個個兒都沒吃飽吧?!膘都不長一身,難怪我手底下吹口風都能把你們全撂下!」
「你……」遠亭兄仗著援軍已到,掐架的底氣足了不少,「你這化外蠻夷之流,言辭粗鄙,竟還敢在褚大人面前無禮叫囂,有辱斯文?!」
現場氣氛停頓了三秒,然後這波由遠亭兄發動的反攻,到了暴發戶那邊就莫名其妙成了下飯的佐料,惹得他們一群人哈哈大笑。這種老氣橫秋文縐縐的出口成章,果然是沒有滿口神獸狂奔的現代國罵來得暢快淋漓,要不怎麼說學話就得先學罵呢。
「諸位笑夠了吧!」褚嬴雖然感覺這氣氛不對,但心下也懶得跟這群憨憨做口舌之爭,於是趕在下一輪罵戰開啟之前,不卑不亢地緊急給雙方來了個剎車,「既然諸位有言在先要在棋盤上定勝負,那就無謂多言,棋盤上見真章罷!」
成年人的世界里,但凡有能耐的行動派,做事都是能動手絕不瞎比比的。褚嬴這邊的話音剛落,暴發戶那頭一群人的笑聲立刻就停了。說到豪爽這方面,暴發戶這群人到底是北方來的漢子,見對方雖然長得清瘦,但說話的氣度卻比他身旁的那群菜雞靠譜多了,便朝褚嬴作了個相請的手勢。
雙方互通了名字籍貫之後,這一局南北之爭便開始了。這暴發戶是個幽州來的哥們兒,別看他如今是一身橫肉言辭粗鄙,祖上卻是跟曲阜孔氏沾著親故,因而論琴棋書畫這些文科項目,他還是有些家學淵源的。褚嬴兩個小飛在角上張開之後,他上來的那一手點三三實在是道讓人驚訝的硬菜。
對於三三的下法,雖然在很多年以後的今天,被狗下出來之後十分流行。但在許多年前的那個思維被禁錮得多的時代,這種操作還是十分少見的。褚嬴曾經在興慶殿跟死丫頭對局的時候,看那個一直記不住定式的死丫頭玩過。雖然那時她是因為記不住他教的東西而信馬由韁胡來的,還被他狠狠訓了一頓。但他回去之後經過認真復盤研究,居然驚奇地發現這個其實是可行的,運用得當的話,甚至可以算是妙手。
那是他第一次發覺桑木清所說的死丫頭的「潛力」。於是,經過他自己改良運用之後,這招就成了他自己的一個獨門絕學。可是現在,眼前這個暴發戶居然也玩起了這手,那就說明不是「獨門」的了。褚嬴下意識地先擋了他一下,暴發戶緊接著三路往上爬了一個,試圖引誘褚嬴像那群菜雞一樣繼續選擇往上面擋,然後變成他打劫活。不料褚嬴給他來了個二路尖,然後就輪到他在下面二路擋了。這一手倒不是說壞,只是跟暴發戶這些年來已經習慣的應對方式有些不一樣,不免讓他覺得思路有點跟不上。
之後褚嬴再回到三路擋了之後,暴發戶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了,沒及時往下虎住對方,倒跑去下面給了手四路扳。這下可算出事兒了,褚嬴再搶住二二點一手,暴發戶這個角就算是當代堯舜主動讓賢了。暴發戶有點懵圈兒,他憑著點三三這手橫行北方棋圈已有多年,一般序盤就能成功把住一個角,再趁對方懵逼,殺得人家以後看見點三三都得給跪。但現在,眼前這個看著高高瘦瘦沒幾兩肉的傢伙居然不按套路出牌,似乎是早就已經研究過這套的硬茬子。
接下去的棋局風雲變幻,這個角兵敗被殺之後,暴發戶已經笑不起來了。他開始有些緊張,也有些猶豫,時不時還會抬眼去看褚嬴是什麼表情。當然,他是不會從一個可以吊打他的對手臉上,看到菜雞們的緊張表情的。他眼前的這個瘦高個兒很鎮靜,可以說是鎮靜到面無表情。暴發戶有些失望地繼續往棋盤上落著子。
棋桌邊圍觀的吃瓜群眾越來越多,幾乎整個永嘉居里剛才進來避雨的,喝酒的,聊天的人都聚過來了。這些棋友平日里是永嘉居的常客,日子久了大家也都認識,更何況這年頭棋風盛行,幾乎人人都多少懂一些。現在棋圈一哥在此下棋,就連永嘉居里跑堂的,掃地的,收銀的也圍上來了。
門外雨聲漸漸又大了些,正來了一男二女三個人,往裡面空位上坐下之後喊了半天,那個跑堂的夥計才回過神來趕著上去賠笑迎客。這三人之中,兩個戴著蝴蝶面具的女的一直不說話,只那個戴著老虎眼面具男的開口要酒要肉,聽口音倒跟那邊的暴發戶有些類似。跑堂夥計有意無意地往那男的身打量,一眼便看見了他腰上掛著的那把精巧的短刀。
「你看什麼?!」這老虎眼面具男看著是五大三粗,心眼兒可是一點都不粗,見這夥計擦桌子的動作有些變慢,立刻就發現了端倪。
「沒什麼,沒什麼……呵呵……」跑堂夥計有些被他和他的刀嚇到,趕忙跟他賠笑著點頭下去了。
「哎,你幹什麼呀,說話老是這麼粗聲粗氣的,小心嚇到人家!」老虎眼面具男右手邊坐著的那個戴金色蝴蝶面具,披著大紅色披風的女子一眼看見那夥計下去時的模樣,便朝男的直言道,「每次出來都是這樣!」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這脾氣,就這嗓門兒,又不是故意的!」
左邊坐著的粉色面具女子看著他倆忽然就笑了一聲,小聲道,「秀蓮姐姐,趙大哥是個爽快的人,一時口快,你就別怪他了!」
「就是……」姓趙的男子隨口應了一聲,然後又低頭故意壓低了聲音,一邊指著角落裡被人團團圍著的棋桌,一邊朝她們道,「我這點兒嗓門,比起那邊兒來,哪兒算得上是碟子菜呀!」
「哎,敏則妹妹,你說你那位情郎是被人拉到這裡來下棋來了,可是在那裡邊兒?!」金色面具女子默默白了趙姓男子一眼,轉而又笑著朝粉色面具女子打趣,「你要不要過去看看,跟他說一聲兒?!」
「……還是不要了,他不讓我來這裡!」粉色面具女子百無聊賴地玩起了桌上的酒杯,「一會兒他知道了,肯定又得罵我!」
「喲,你這還沒過門兒呢,他就這麼降著你呀?!呵呵……可真看不出來,剛才在那邊躲雨時,我看他那麼寵著你,還以為是個跟我這冤家一樣兒的呢!難為你還擔心他會遭人欺負,央著我們帶你來。」金色面具女子繼續打趣道,「妹妹,你可聽著啊,這女兒家還未成婚,可不能就教這些男人牽著走!有些小事兒那是依得捨得的,可到了真要緊的事兒,我們雖為女子也需得拿得定主意才行!」
「嘖,得了吧!你別把人家教壞了!這女人嘛,就得溫柔體貼,男人才會喜歡!就小妹你這樣兒的,隨便撒個嬌撅個嘴,那是個男人見了都得流口水!」趙姓男子隨口嘟囔了幾句,換得那金色面具女子一記重重的白眼,他立時會意地低下頭去不再說話。然後,這兩名女子又都掩口笑了起來。
這三人中,那個穿一身粉色桃花衣裙的粉色面具女子自不必說。另外那一對男女,便是剛才在外面跟蕭令姿一起打了注孤生的大哥大姐。他們男的名叫趙靖,早先是關外一個販參的客商,每年走南闖北兜售人蔘鹿茸。某年做生意到了南徐州,認識了南徐州最大藥材鋪的何老闆。然後再多往來幾趟之後,合作夥伴就成功變成岳父大人了。
這個勵志的故事在南徐州一時傳為了佳話。由於何秀蓮是家中獨女,父親年老之後,偌大的家業便要交給夫婿趙靖去擔。趙靖原也是勤勞肯干,沒兩年便透過自己以往的人脈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去年聽說建康城地大人多有潛力,於是夫妻二人才趕著在年裡到建康置辦了產業,正準備在這裡落地生根好好打拚一番,不想正月十五齣來看燈,竟遇到了這場雨……
看著棋桌那邊層層圍著許多人,又只是旁邊的人偶有些低聲嘀咕,不像是有事的樣子,這邊一桌的三個人倒也樂得清閑。酒菜上來之後,趙靖便特意壓低了聲音問那夥計,那邊圍著下棋的都有些什麼人。聽了夥計的形容,再往那邊仔細看了幾眼,趕巧有兩個人在他這個角度的視線里走開了,趙靖一眼便看到了暴發戶旁邊站著的那個穿深藍色衣服,頭上扎著兩個小辮子的保鏢。
「小妹,看來你那情哥哥這回得有麻煩了!」趙靖忽地變了臉色,故意壓低了聲響道。
「哎呀,你吃你的,就別嚇唬她了!」何秀蓮一時還感覺不到,照舊一邊往他碗里夾肉,一邊給他斟酒。
「嘖,我說真的!」趙靖一臉正色道,「你們瞧見那邊的那個人沒有?!穿藍色衣服,抱著寬劍,頭上用金縷絲和飛鷹環編兩個辮子的!」
「嗯!」蕭令姿不解地點了點頭,「看樣子是個隨從!」
「哎呀,不就是個會功夫的人嘛!」何秀蓮簡單看了一眼,對他賣的這個關子還有些不耐煩,「但凡出得起價錢,隨便都能找個十個八個的!你看那個坐著的正主兒,渾身的金銀玉器,找個像樣兒的隨從有什麼大不了的!」
「嘿,別說錢,你就是再有錢,怕是也請不動他這樣兒的隨從!」趙靖默默笑了一聲,又道,「你們有所不知,北境的胡人大多游牧出身,他們習慣編髮辮。後來跟漢人學得多了,又不好清洗,才慢慢改了些。如今這種編髮辮的習俗,只在那些北境宗室子弟中盛行。讓他們不忘本嘛!你們看看他,再看看跟他一起的其他人。我要沒看錯,那個坐著下棋的就是個幌子,這個站著看的才是正主兒!」
「啊?!北境的宗室子弟?!那不是跟真興……」蕭令姿幾乎被他這話嚇了一跳,再仔細看那人的衣著打扮倒確實有些像當初的袁熙,遂緊張道,「呃……不是,他們這時候來這裡做什麼?!」
「他都沒有自己出手,當然肯定不是真的來跟你那情哥哥下棋這麼簡單的了!藏頭露尾……你用腳想也知道不會有什麼好事兒!」
趙靖這頭話音剛落,蕭令姿已經急著站起身要過去把褚嬴拉走了。虧得何秀蓮眼明手快,及時一把拉住了她,道:「哎,妹妹先別急!他們畢竟還只是在下棋,並未動手做出什麼事情來!萬一他們真的心懷不軌,你這樣過去無異於逼虎跳牆。這裡人多,恐怕後果難以預料。」
「可是……」
蕭令姿話還沒說完,棋桌那邊便突然傳來了一陣嘩啦啦棋子落地的巨大響聲。原來那暴發戶眼看自己這盤棋越輸越多,旁邊的那些人又不時竊笑,於是一怒之下竟把棋盤給糊了。整個永嘉居里所有的人都霎時驚呆了,放眼南梁天下,見過輸了之後哭鼻子的,見過輸了之後拂袖而去的,可無論輸得多慘,也沒人見過勝負都沒蓋棺定論就糊棋盤的。
這什麼情況?!
永嘉居里全場安靜了足有一分鐘,氣氛卻像繃緊的弦,張弛到了一種幾乎能滴水成冰的境地。然後隨著圍觀的酒客中,有人手上的酒杯滑落,跌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暴發戶兩眼暴突雙手一翻,乾脆把整張棋桌掀起來朝褚嬴砸了過去。褚嬴一時反應不過來,只下意識地閉上眼睛雙手交叉擋在面前,眼看就要被砸出個腦震蕩,不防此時突然有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猛地拉住了他的肩膀,徑直把他往旁邊拉了開去。
嘩啦一聲巨響,隨著在場其他人紛紛驚叫著四散奔逃,整張棋桌摔在地上被砸了個稀碎,棋子棋盤也散了滿地。褚嬴原還以為自己這回是應該死定了,只顧在那裡閉著眼睛尖叫,完全沒了剛才對局時的氣定神閑和氣勢。不遠處見勢不好趕快護著自己娘子的趙靖,可真要給他寫個服字。
「別叫啦!」
直到突然有一個熟悉的聲音不耐煩地在耳邊傳來,又沒覺得身上有什麼疼的地方,褚嬴才慢慢回過神來睜開了雙眼。見到身前站著那個一身桃花衣裙,身高剛跟他肩膀線齊高的丫頭,褚嬴恍然反應過來剛才一把將自己拉開的手就是她的,「敏則?!」
蕭令姿這回可沒空理他,因為對面那暴發戶看見那個讓他當眾出醜的男人死裡逃生,乾脆就擼起袖子搶過了旁邊一個矮個子隨從手裡的刀,口裡叫罵著直奔過來了:「奶奶的……」
果然,這暴發戶叫不動身邊跟著的隨從,並不是能讓這群人聽命的正主兒。蕭令姿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邊的藍衣男子,他還是那樣抱著寬劍一臉無所謂地站在窗邊,一副我就看個現場直播的圍觀態度。身邊帶著褚嬴,蕭令姿不敢大意應敵,便張開右手擋在褚嬴腰前,一邊擋著褚嬴往後退,一邊也準備等對方靠近時,從他腰帶上抽出劍來出其不意地一招結果了暴發戶。
不料,她剛護著褚嬴退到廊柱邊,正準備拔劍時,那一頭的趙靖和窗邊的藍衣男子像是不約而同忽然發現了什麼似的,竟同時出聲,又各自做了不同的動作:
「小妹,接刀!」趙靖是被何秀蓮提醒著發覺蕭令姿手上並沒有武器,於是趕快把腰上掛的短刀扔了過去。
「敬佑,小心!」藍衣男子則顯然不是擔心敵方主攻是手無寸鐵,會對我方隊友造成智商上的侮辱。他那是一路順著蕭令姿的手,看出了褚嬴腰帶上的古怪帶扣是個劍柄,才趕著提醒自己那個暴脾氣的隊友。
暴發戶聞言果然猛地止住了腳下的步子,蕭令姿趁勢接過了趙靖飛投過來的短刀。既然讓人看穿了,那再亮出軟劍也就沒啥意思了,更何況趙靖已經把刀扔過來了,那就別浪費他一番好意了。暴發戶見眼前這個戴著粉色蝴蝶面具的小丫頭亮了短刀,這下就更來勁兒了,剛才在棋盤上丟掉的臉可算是找著找回來的地兒了。雖然對方是個小丫頭,不過暴發戶可沒有什麼好男不跟女斗的風度,更何況她很明顯就是跟那個下棋害他丟臉的瘦高個兒一路的。
想到這裡,暴發戶毫不猶豫地再度舉起刀,乾脆就朝著蕭令姿衝過來。褚嬴被這種近在眼前的真刀真劍攻勢嚇得兩隻手抖到無處安放,蕭令姿起手一刀擋開他的攻勢,反手又給了他一刀,迫使他往後退了數步。蕭令姿再舉刀反攻,兩人就著永嘉居大堂中間的方寸之地便纏鬥在了一起。
暴發戶身形彪壯,一身的橫肉,走的重量級發展路線,力道所到之處自然似有千鈞。不過蕭令姿自兩年前讓褚嬴在死巷裡教訓了之後,就沒有再想過要跟對手靠角力取勝,尤其是像他這種明顯就是力量型的男性選手。於是,暴發戶力拔山河的每一招下去,眼前那個粉衣女子都會像風或者幻影一樣輕巧閃過,讓他想抓卻抓不住,想打也打不著。
然而虛招再多畢竟也只是虛晃的,要沒有真手段,那到最後也是只有吃虧的份。蕭令姿眼見戲耍得他有些急躁了,反手便開始專朝他身上的咽喉,關節等弱處打。暴發戶使力一刀砍過來,蕭令姿單刀格擋往外一帶一壓,另一手五指成爪立時扣上了他的肘關節。待她一用力,也不知怎地暴發戶就覺得整條手臂麻了,連手裡的刀都險些掉了。他本能地揮過另一隻手還想去抓她的手,不防此時她那隻扣住他肘關節的手再度用力順著他的小臂往回一刮,又在他腕關節處用力一提一折一晃,直接把他那隻拿刀的手給制住了。
整條手臂由腕到肘傷筋斷骨般的疼痛傳來,暴發戶吃痛地慘叫了一聲,本能地用手扶住了自己這條眼看著就要廢了的手臂,連手裡的刀也即時落地。蕭令姿見狀自然不會跟他客氣,利落地反轉手裡的刀鋒就順著他的脖子過去了。
「韋氏擒龍手……」窗邊站著看戲的藍衣男子終於開金口顧自喃喃了一句,然後趕在暴發戶的喉嚨即將被蕭令姿割開的千鈞一髮之際,拔劍飛身過來用劍尖硬頂開了蕭令姿手裡的刀。
正主兒終於出手了。蕭令姿閃身回到褚嬴身旁,反轉刀鋒換給了左手,右手就勢從褚嬴腰上抽了繞指柔出來。趁著藍衣男子舉劍刺過來的勢頭,揮手就用這蛇一樣地劍出其不意地捲住了藍衣男子的劍身。藍衣男子雖然剛才料到褚嬴身上會藏著暗器,但沒想到會是一把蛇一樣的軟劍,因而手裡的寬劍被纏住的瞬間著實是讓他吃驚不小。
蕭令姿邁開步子將這軟劍當繩子似的往回一拽,藍衣男子手裡的寬劍自然而然便被她帶了過去。眼看她左手上收著的短刀應勢揮動,就要借著寬劍被帶過來的勢頭,朝藍衣男子握劍的手臂砍下去,藍衣男子當機立斷,雙腳竭力穩住了下盤,硬生生把自己手裡寬劍給拉住了。
軟劍纏硬劍,蕭令姿與藍衣男子各不相讓。兩相角力一拉,繞指柔的劍鋒用力摩擦過寬劍的劍身,永嘉居里瞬間響起一種極其刺耳的金屬嗡聲,直扎得人耳朵里生疼。聲音漸漸消退之後,蕭令姿捋直了手裡的繞指柔,正準備要再向藍衣男子揮劍。不料,此時忽然有個半生不熟的聲音從後面永嘉居門口傳來,緊急叫停了他們這場莫名其妙的較量。
「住手!!」
所有人轉眼循聲去看,來的正是一身火焰袖便裝的陳青之。這個人永嘉居里許多人都不認識,但褚嬴和蕭令姿認識。至於那個藍衣男子和暴發戶,看著好像也認識。藍衣男子見了陳青之,隨手便收起了手裡的寬劍,就連那個暴發戶也下意識地整了整身上的貂皮大衣。
陳青之揚手一揮,永嘉居門外立刻進來了兩隊火焰袖,徑直就把四散躲藏在永嘉居各處的閑雜人等都帶了出去。趙靖和何秀蓮一時不知道狀況,趕快往褚嬴和蕭令姿身邊靠,才沒被一起請出去。
「小妹,你看我說什麼來著,這硬茬子不好惹吧!」趙靖有意無意地湊近蕭令姿嘟囔著,「這些來的看著都像是官府的人!真要不行,咱就聯手殺出去,還能有個活路。要是被他們帶走,還不定會怎麼樣呢!」
「放心吧,沒事的!」蕭令姿言辭之間,順手拿下了自己臉上的粉色蝴蝶面具。反正現在剩下的這些人都不是閑雜人等了,那就大家都別藏著掖著了。
正巧,藍衣男子那邊好像也是這麼想的。他隨手將手裡的寬劍遞給了暴發戶,自己則正身走到陳青之面前輕輕沖他點了點頭,道:「陳大人,怎麼今日還有如此閑心外出遊玩啊?!」
「呵,二公子說笑了。」陳青之不輕不重地回了他一句,轉頭又過來朝蕭令姿恭敬下跪行禮道,「下臣陳青之,拜見長公主!」
「長公主?!」見到陳青之下跪行禮,趙靖和何秀蓮驚得差點下巴脫臼。反應過來之後,兩人也趕緊跪了下去,「拜……拜見長公主!」
藍衣男子他們畢竟是北境來的外國人,雖然對蕭令姿的身份也有些訝異,卻還沒有到給跪的地步。暴發戶恭恭敬敬捧著藍衣男子的寬劍,胳膊還在疼得發顫。藍衣男子倒是看著蕭令姿臉上浮出些古怪的笑意,信步走過來道:「剛才看你武功不弱,又會韋瑞將軍的絕技擒龍手,我還以為你是韋家的女兒,將門虎女。不想,原來是梁國長公主。真是失敬了!」
「閣下也是深藏不露啊!」蕭令姿回敬了他一句,又朝身邊的幾人道,「都起來吧!」
「不敢當。不過是出門在外,圖個行事方便罷了!」藍衣男子繼續笑著打趣了一句。
「那不知道,閣下如今在我建康城天子腳下,行的是什麼事,要這麼求方便呢?!下棋?!鬧事?!還是……另有所圖?!」蕭令姿順勢將手裡的一刀一劍一併遞給了趙靖和何秀蓮,示意他們先拿著,自己則轉頭再來對付這個北境胡人。藍衣男子停頓了片刻,卻只看著她笑而不語。蕭令姿似乎覺得他和陳青之之間像是有點問題的,遂轉眼把目光投向了另一邊的陳青之,道,「陳大人,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呢?!」
奇怪的是陳青之竟然也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站在那裡給蕭令姿行禮。褚嬴看陳青之的這個反應,再看藍衣男子從容自信的神色,忽然就想到了這事兒可能是跟梁武帝有關。陳青之一向只聽命於梁武帝,他不肯回答的事情必定涉及機密。所謂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何況現在還有趙靖夫妻在場。於是,褚嬴趕快給陳青之打起了圓場,道:
「長公主,陳大人一向忠於至尊,也深得至尊信重,相信他行事會有分寸的。」
「我就是怕他忘了!」蕭令姿聽得出褚嬴這話的意思,不過自古能出賣主子的,大多都是主子最信任的奴才,敲打一下總是沒錯的,「陳青之,你是吃我們蕭家的飯長大的,如果膽敢里通外賊,到時候可別怪我蕭氏無情!」
「下臣不敢!」
說到外賊這個詞兒,蕭令姿就忍不住要瞟那個藍衣男子一眼。意外的是,那藍衣男子不但不生氣,反而顧自在那裡玩味地看著她和陳青之發笑。蕭令姿覺得這人古怪,而且是越看越不爽。陳青之這邊是既不肯實言相告,也沒有要立即動手處置這些人的意思。蕭令姿一時也沒有辦法,只好轉身帶著褚嬴和趙靖他們從永嘉居離開。
「恭送長公主!」陳青之見蕭令姿肯主動離開,沒有再糾纏下去的意思,著實是長出了一口氣。
不過,藍衣男子似乎並沒有這種想法。他慢步踱到陳青之身旁,兩眼一直看著蕭令姿他們離開的方向,忽地意猶未盡道:「有意思,你們這位長公主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一向聽說你們大梁女子溫柔婉約,嬌柔嫻靜,與我們北境女子的豪邁奔放是大不相同的。不想你們這位長公主,竟有這等武功和能耐,實在令人側目。她身邊的那個高個男子,雖然不會武功,但看他剛才下棋時的布局和手段,也絕不是凡類。」
「幼明兄你此番是身負重任而來,為免橫生枝節,還是請幼明兄不要到處張揚!」陳青之雖然剛才沒有在蕭令姿面前戳穿他的身份,但那也是因為事涉機密關係重大。對於今天他在永嘉居鬧出來的這場亂子,陳青之還是有些生氣的,「尤其是他們兩個!」
「哦?!」藍衣男子這回反倒驚訝了,「子云兄竟也怕他們?!剛才看子云兄的擔當,我還道你是不怕的呢!」
「哼,他們一個是至尊最寵愛的皇妹,一個是至尊面前最得寵的棋士。哪日要是不高興,隨便吹陣風都能要了你的性命。這樣的人,為何不怕?!」陳青之多少有些想借這事兒嚇嚇他們,好讓他們安分點別到處闖禍的意思。
「棋士?!」藍衣男子大有些好奇地望了陳青之一眼,忽然又似是想起來什麼,道,「他可是姓褚?!」
陳青之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認真想了想,才默默點了點頭,隨即問道:「你又想幹什麼?!」
「呵呵……難怪呢,難怪敬佑勝不了他!」藍衣男子若有意味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耳邊的小辮子梢。
「我警告你,你可別打他的主意!」陳青之看他神色不大對,便想著應該要先給他打一劑預防針,「他不止是至尊面前的紅人,還是長公主的師傅,更與韋老將軍大有交情。你若真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屆時不止我家主上不會管你,就連我也但求自保,絕不對你留情!」
「呵,子云兄,你多慮了!」藍衣男子道,「我只是從別人口中聽說過他的大名罷了。」
這些話陳青之暫且聽著,憑他一向慵懶的個性,沒什麼出大事的瞄頭或者梁武帝的命令之前,他是不愛隨便多管閑事的。當然,他更不喜歡節外生枝。剛才陪著梁武帝在台城等了半天也沒見這貨前去赴約,他就已經心生不妙了。
出來找他之前,梁武帝已經給了命令,如果他敢有異心,或者消息泄露了,陳青之就可以捉拿北境姦細之名格殺勿論。但陳青之也深知這次機會對梁武帝的重要性,所以在事情真的鬧成不可收拾之前,他不想主動斷了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