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政治博士
舒陽回內蒙華傑以後,之前,領導班子營造的表面和平也無以為繼了,就連綜合辦的人都不願偽裝了,開始給他臉色看了,他成了真正的獨行人。
這天早上召開內蒙華傑總經理辦公會,鄒無忌心情大好,破天荒早到了十分鐘,他跟幾個早到的副總經理聊起「政治博士」的來源,說華傑集團有些人,根本就看不清形勢,你們還不知道吧,通過朱永寧副總經理的牽線搭橋,張總在華傑大股東千岩石化集團董事長跟前是越來越能說上話了,咱們這個技改項目是在大股東那裡掛了號的,我提出的方案一定會得到大股東的支持,何懷遠的胳膊再粗,脾氣再硬,也比不過大股東,像舒陽這樣的傻瓜,到時候一定會被何懷遠連累,把他自己給坑了,我看啊,張總給他「政治博士」的稱號還真是抬舉他了,他只看到華傑集團的小政治,卻看不到更深遠的地方,真是傻得可以。
他們都笑著附和,而且表示會一直對鄒無忌忠心耿耿,盼望他能在張春來面前美言幾句。
舒陽知道自己孤立無援、處境艱難,在會議開始前一分鐘才坐定。
果不其然,既然已經撕破臉,鄒無忌就不再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其他人也不再遮遮掩掩,整個會議就成了舒陽的批鬥大會,大家的發言都圍繞著那份《內蒙華傑關於舒陽博士不服從管理的報告》,不過是更加細節化,有的是確有其事,有的是斷章取義,有的是小題大做,舒陽並沒有諸葛亮舌戰群儒的才華,又不能馬上拿實驗數據證明自己在技術上的判斷是正確的,更沒有他們那麼好的記憶力,能夠翻出那麼多有鼻子有眼的故事,他只能充耳不聞,只能暫時做好分內事,讓他們抓不到新的把柄,以前是毫不設防,所以才陷入被動,如今,他想挪一點精力到人事鬥爭上來,讓他們挑不出可以大做文章的錯處。
但是一個人的承受能力畢竟有限,重壓之下,舒陽並沒有自己設想的那般刀槍不入,他很受傷,很愁苦,又無處排解,就把情緒都發泄在了江心身上,以出口傷人的方式。
晚上打電話的時候,不管江心說什麼都是錯,總不能讓他滿意。比如,江心說,現在的內蒙已經很冷了,你一定要穿厚一些,不要感冒了,舒陽就會說,感冒又怎樣,我們相隔那麼遠,放心吧,傳染不到你的;江心說,工作上要是實在沒有辦法推進,乾脆就申請調回集團總部,相信何董事長是可以理解的,舒陽會說,你不知道嗎?回千岩以後,每個月工資少幾千塊,是你養我,還是你來還房貸?江心說,你這麼痛苦壓抑,小心得抑鬱症,要不辭職算了,反正你又不愁找工作,舒陽會說,我一個政治博士,哪裡比得上你這個有好名聲的江大主任?怕是辭職了就會喝西北風……
可謂是句句誅心,把江心氣得七竅冒煙。
她連夜寫郵件給舒陽,告訴他,一個人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不應該跟家裡人發難,要齊心協力一致對外,並且嚴肅指出,他這種自己心情不好就用言語傷害身邊人的做法是十分不可取的,希望他能好好思考,找到更合適的排解方法。
第二天,江心就收到舒陽回的郵件,告訴她,當一個人鬱悶的時候,要是身邊人不能體諒,還要求他面面俱到,這樣也是不好的。
見舒陽並沒有要道歉的意思,特殊時段,她不在他身邊,已是缺憾,又何必隔空指責?於是就消解了些憤怒,慢慢開始安慰他,為他出謀劃策。
幸運的是,舒陽是個越挫越勇的人,最後他沒有消沉,也沒有染上抽煙酗酒的習慣,經過一周的低落期以後,他跟江心道歉了,說自己的確不該出口傷人,以後的日子要勇敢面對,要樹立那種與人斗其樂無窮的意念,這樣才能讓自己從那種消極的情緒里解放出來。
江心感到有些悲哀,他原本是一個胸懷坦蕩的人,總覺得技術人員只要做好技術就行,絕不會捲入烏七八糟的人際關係里,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被動入局,直到發展成如今的局面。
或許是何董事長親自撰寫的那篇報道,或許是何董事長開會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讚賞和喜愛,或許是那些因為項目研發獲得的獎項,又或許是哪一句話,哪一個手勢刺痛了某些人,讓他如今猶如在暗夜荊棘里行進,看不到曙光,找不到方向,只能被動停下來,重新摸索后再出發。
誰又說得清呢?
江心想要向華傑集團的行政辦公室打聽打聽,看看之前何董事長說的讓舒陽在內蒙華傑任職的事情有沒有在走公文流程,有了兼職的身份,舒陽的處境大概會好一些。
她知道,在一項人事任命還未正式發布以前,哪怕聽到了確鑿的消息,都不能私下交頭接耳,否則傳出去,板上釘釘的事情都有可能臨時變卦,她必須要選一個絕對跟何董事長一條心的人來打聽,想來想去也只有喬斯詠了。雖然他曾經跟鄧瑾兒一起嘲笑過她,但是後來的相處過程中,他逐漸明白了江心的為人,也能看出何董事長的心思,一直以來對舒陽和江心都比較友好,他雖然算不上是交心的朋友,但總歸不會落井下石。
喬斯詠告訴她,舒博士忍不了幾天了,他的任命文件,根據公司董事會議事規則,已經通過了董事長辦公會的審議,過兩天就會在集團內網下發,何董事長就是因為體諒他的處境,所以才這麼快履行完手續的,會上雖然有不同的聲音,但是最後還是少數服從多數通過了,你們都可以放心了。
江心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舒陽,他卻說,這一周來,他真的好累,不是身體累,而是心累,實驗已經停滯,根本就沒有實驗室讓他用,他只能天天琢磨怎麼不出錯,彷彿已經把所有的鬥爭經驗都用完了,要不是想到還有何董事長器重,他也還想要證明自己,怕是早就辭職不幹了,如今對他來說,有職務和沒職務並沒有多大區別,只要對別人沒有考核權,對別人沒有用,別人就不會聽你的,你在集團辦公室那麼多年,就沒有悟出來嗎?
江心勸他不要灰心,有了任命,就名正言順了,經營班子再怎麼針對你,也還是要給你配備人員和設備,只要實驗能正常開展起來,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