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國公
寡人端坐在龍椅上,木然地看著諸大臣就以何禮迎忘國皇長孫一事吵得不可開交——作為一個主動地投降書的國君,寡人自覺沒有資格參與這件事的討論,朝臣們大概也是這樣認為,他們自顧吵得唾液橫飛,從頭到尾不曾詢問過寡人的意思。
寡人聽建遠伯對禮部侍郎怒喝:「設九賓大禮迎忘國皇長孫?我呸!那初終是個什麼玩意兒,憑他也配!」
他說這話時他身旁的一個官員拉了拉他朝服的袖子,建遠伯像是反應過來什麼,臉上出現憤恨的神情,冷哼出聲。
寡人權當沒看見也沒聽見,只是想著今天下朝之後八成會收到一封彈劾建遠伯殿前失儀的奏摺。
禮部侍郎向著建遠伯的方向微微躬身:「建遠伯此言差矣,忘國皇長孫身份尊貴,且是因為父報恩,持一片孝心來為陛下慶生,若不設大禮迎之,恐世人笑我國不懂禮,不敬孝。要知百善孝為先那!」
這時林丞相突然開口,神色與聲音皆不辨喜怒:「李侍郎不愧身在禮部,果然諳熟禮法。」
禮部侍郎聞言尷尬起來——其實朝堂上的人沒幾個想設大禮迎忘國來使,但其實所有人都明白,無論他們吵得如何,結局都已註定,迎忘國來使,必設九賓。朝臣們現在並不是在討論設何種禮儀迎接忘國來使,而是藉此一抒當年戰敗求和的憤懣。只是可憐了禮部侍郎兩頭受氣。
寡人張了張嘴,準備給這件事打個圓場,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結果還沒來得及出聲,武官為首的一個人站了出來,沸騰的朝堂見他站出來霎時成為一潭死水——
鎮國公葉亦然。
他是寡人父皇指給姐姐的鳳君,兩人還未來得及成婚,戰爭爆發了,姐姐死在了戰場上,也可以說死在了寡人的懷裡。彼時他還在渝水對抗忘軍,沒能趕回來,寡人匆匆了結了戰事,忙著請林丞相回來,沒怎麼注意他,後來想起他時才聽竹簾說,他去了苦寒之地,帶回了萬年不化的寒冰,給姐姐做了冰棺,送姐姐進了皇陵,之後一病不起。太醫說,他的身子算是廢了,寒冰極大的侵蝕了他的身體,他餘生若能常用珍貴的葯補著,或許還能撐個十年,但時常的疼痛在所難免。
除了阿姐,葉亦然最好的兩個朋友也死於那場戰事。
梁庭的頭被元桀斬下,成了那個變態的藏品,簡安中了埋伏,自刎於愴谷,忘國皇長孫正好經過那裡,就下令歸還了他的屍首。
後來國事漸興,葉亦然開始卸權,他一年中大半年都住在皇陵陪阿姐,偶爾才上一次朝,其餘的時間遍行善事,拖著病體四處懲惡揚善,說是要為阿姐積福,如今十分受百姓愛戴,不少百姓家裡都為他供著一盞長明燈,祈求他能長命百歲,無病無災。
他站了出來,跪於地面:「陛下,臣以為,忘國誠心前來拜謝,應設九賓大禮,以顯我夢國大國風範。」
朝臣們紛紛閉了嘴,他們都知道,若誰最有資格為當年的苦難發聲,那非鎮國公葉亦然莫屬,而且但凡是他的意思,便也代表了寡人的意思,即使寡人意見相左,寡人也會聽他的意見,於是他們靜默了片刻,一齊跪下:「臣附議。」
寡人頷首:「准奏。」
早朝結束了,不到一個時辰,托鎮國公的福,寡人沒餓到。
寡人一邊批閱著奏摺,一邊問竹簾:「鎮國公什麼時候回來的,寡人都沒注意到。」
竹簾道:「聽鎮國公府上的人說是三天前,說是半個月前便該回來的,從皇陵回來的路上看見一窩山匪擾民,便想解決了再回來,收尾時山匪頭子垂死掙扎,給國公傷得不輕,最後匆匆趕回來了,太醫說要修養半個月,但是國公聽說今早朝堂要議的事情,就撐著病體趕來了。」
寡人放下了筆,問:「這種事情怎麼現在才來說!國公現在如何?」
竹簾連忙跪下:「太醫說,國公雖然傷得不輕,但是國公的身體本就不好,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了,就是失血太多,他再改改以前的藥方,補補就可以了。」
寡人把這句話細細想了一下,冷笑:「這又是戚無讓那個老鬼說的?」
「.……是。」
諒一般的太醫也沒有那個膽子敢這麼說話。「那個土匪頭子呢,他怎麼處置的?」
「他被關進監獄等待秋後問斬,後來聽說自己砍傷的是鎮國公,整個監獄的人都在罵他,他羞愧不已,撞牆自盡了。」
「.……」
鎮國公這驚人的感召力。
寡人嘆了口氣:「備轎——算了,給寡人找身衣服,寡人要微服出宮,給鎮國公探病。」